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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辙(4) ...

  •   距离第二场比赛开始还有一大段时间,阿不思去旁观弗兰基的比赛。
      内场观众途中不得随意进出,他便去了场外的大观众席,在那儿碰见乔治娜。
      乔治娜惊愕道:“这么快!你不是迟到被裁判赶出来了吧?”
      阿不思哑然失笑,随即看向厅内中央那面巨大的投影镜。
      “情况如何?”
      “上场之前就老絮叨什么千万别给我碰上北非的,结果呢?梅林是如他所愿了,但也没见打得多如鱼得水啊。”乔治娜既像嘲讽,又像担忧。
      阿不思表情渐渐凝重。
      长方形决斗台上,弗兰基刚刚施了个熊熊火焰。他的对手,掌中陡然变出一把伞来,旋过一圈,便挡下这道攻击。还不算完,那黑色的身影,快如飞燕穿堂而过,迫近弗兰基,就要到他身前——他一个撤步拉开距离,甩出个退敌三尺。然而对方像是早有预料,率先一步跳开,咒语没能伤到她分毫。反倒是弗兰基大叫了一声,抚摸起自己左臂。
      方才对方手中的伞,已变成一根两指粗的蟒鞭。就是在跳开的刹那,对方一挥手,便给了弗兰基吃了下皮肉之苦。
      “不可思议……”乔治娜喃喃,“我以为他们只会御剑,画画符咒之类的。”
      “武器千变万化,感官上更像近身格斗了。”
      “纯粹靠身体素质?那么轻盈,又不失爆发力——”
      “不完全是,”阿不思目不转睛地,“她还用了一些辅助性的咒语来提升速度。但是场地对她限制太多,施展不开手脚,还很容易被逮空轰出界外,所以她才打得这么……克制。要是面积更大的圆形台,弗兰基一定招架不住。”
      “他应付得还行啊。”
      弗兰基又发动新一轮攻势。他见招拆招,在对方甩鞭的刹那使用了飞来咒,操控着蟒鞭大幅摆动,想借对方稳定的片刻用霹雳爆炸击中她。哪知对方像是完全参透了他的意图,一个转腕,那鞭顿时消失无踪,一个反力叫弗兰基失去了平衡——这关头,她直冲过来,飞身便踹,他急忙用个漂浮咒,又卸了她的力,下一秒,对方手中又掷出柄短刃,他急忙去躲,心神一乱,手上咒语也失了效用。
      “她本可以直接投中他的右手——”
      “阿不思,你到底站哪一边?”乔治娜瞪着他。
      他报以歉意的微笑。
      这个人应该是在让着弗兰基。她本可以直接攻击他的手腕,但她却偏偏要往更容易躲避的方向投掷短刃,应该是为了防止伤害到他的惯用手——她完全明白自己的可怕,那些力量不像其他咒语还有消解的可能,一旦打在身上,就是要伤筋动骨的。
      对方行动一下恢复自由,便去追那柄飞走的短刃,在半空的路径上拦住它。只见点状的绿色荧光在她手中聚集,凝成了一只鲜绿的镯子,她跑向弗兰基——这会儿他刚伸出手要用咒,手腕便被蟒鞭缠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时间天旋地转,人整个被甩了上去,在眩晕中,他还是紧紧握着魔杖没有松开。对方又是大挥,动用了整条手臂的力量,收钓线一般往回扯鞭,弗兰基便被拉到近前。他还没有放弃,但此时已有些头晕眼花,便胡乱对着那道身影摆好魔杖——她直接抬腿,拿脚顶住他胸膛便往地面压——魔杖投出的光最后只击中天花板吊顶。弗兰基刚刚抬起个脖子,一把长剑便抵住了他脖根。对方只拿剑背对着他,但他还是深感这器物的锋芒,寒光闪过,他看见自己侧脸的浮影。
      对方连腰都不必弯一下,一脚按着他,一手握着长剑。
      “结束了。”她说。
      “那就是她魔力的枢纽——”阿不思说,“手腕上那只镯子。”
      “某种人工炼制的宝石?”
      “颜色像是翡翠。”
      “玉……”乔治娜陷入沉思,然后惊叹一声,“我记得这人的名字里就有个玉字——”
      阿不思抬头看向投影镜上端悬在空中的比赛信息。
      辛玉。
      他在资料里见过辛这个字——五行里的辛金,让人联想到锐利的金属,刚而不折。
      “我总觉得会在决赛和她碰面,要么就是四强赛……”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阿不思摇头。
      “是对她的实力很有信心。”
      弗兰基认输了。
      “承让。”辛玉笑了一下,他脖子边的威胁便立刻解除。
      辛玉朝他伸手,腕上晃着只缀有金丝的翡翠镯,艳得饱满欲滴,浑然天成。
      试图拽他起来。
      “停停停!”弗兰基叫苦连天,“我之前惹过你吗?你也太狠了!”
      他朝她甩甩自己胳膊,像甩软绵绵的印度飞饼。
      “我都没感觉了!”
      “同学,你得去医疗翼看看。”裁判见怪不怪。
      弗兰基说他们一个两个都冷漠无情,铁石心肠。
      “第一场就输,”乔治娜叹口气:“幸好是单循环赛……”
      “还有机会,”阿不思说,“我该走了。”

      第二场的对手来自布斯巴顿,女孩年纪很轻,金灿灿的鬈发,祖母绿的眼睛,一见他上台,便皱起了挺翘的小鼻子。
      “我以为你们英国人都很讲究!”她用法语般优美的吐字说,“你就这样敞着衣领,外套也不穿,发型过时,都不精心打理——天哪——要不是你长得还行,我真不愿站在你对面,简直有失仪容!”
      阿不思算是学会了,向她深鞠一躬以表深深的歉意。
      小姑娘撇了撇嘴,勉强原谅他的无礼。
      人不可貌相——对方小小年纪就能当选比赛代表,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小觑。他在内心提醒着自己,计划恐怕要泡汤——他本想趁早结束比赛去找伊莎贝尔的,眼下看来,应当要好一阵缠斗了。
      对方反应尤其机敏,第一时间就能做出最佳判断,严防死守。但也许碍于年龄,她的攻击还有所欠缺,尚不能完全发挥出咒语的威力。最后他还是用全力施展了个龙息咒破了她的铁甲咒,火势蔓延,还不小心烧坏了她月光银的长袍边。
      她顿时发出恶婆鸟般的尖叫。
      阿不思赶忙用清水如泉熄了火——但龙息咒模拟出的火龙焰只有特殊的防护材料才能抵御——那条长袍,尽管显而易见的昂贵,还是被烧出个破洞。
      他立时道了个歉。
      “你——!”女孩咬牙切齿,看他就像看死敌,甩手接二连三就是几个连发咒。
      他一边挡回去,一边不由得感叹——
      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
      这场之后,她施咒的威力应该会大大增强了吧?
      将她逼出界外后,这女孩儿连话都不想说,气冲冲扭头就走。
      他还是为那身精美的袍子感到遗憾,但他也必须得走了。
      伊莎贝尔还在等他过去。
      “火力全开啊!”内座一个赫奇帕奇的同学赞叹道,“关于你刚刚用的那个龙息咒,我有几个疑问……”
      “抱歉!我得走了,”他轻拍对方肩膀,“我们回去再讨论。”
      “没问题,随时恭……”对方看着他的背影,卡壳了。
      邓布利多也有着急的时候吗?
      阿不思穿过长长的廊桥。这桥架在两幢玻璃的建筑之间,下方就是利用幻境咒造出的视觉之海,夜光水母从下往上缓缓浮动,在夜间更会发出皎洁的光。走到一多半,迎面飘来湖蓝色的丝绸和缎带,伴随着阵阵香气,布斯巴顿少女们轻灵的说笑声荡漾开来。
      他侧过身,微微低着头,为她们让路。
      瞧他——
      就是他——
      他听见一些压低了的气声彼此交织,便抬眼看了一下。
      讨论他的少女向他嫣然一笑——恭喜你。
      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颔首道谢。
      并不是每个女孩都这么坦然,有一个被他发现,红了脸,径自扯着女伴的小臂快步离开。
      还有他可敬的对手——小姑娘路过时,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她身旁高挑而年长的女孩笑着说:“别看她这样,其实打心眼里佩服你——我们那儿很少有人能把她打服气的。比赛很精彩,邓布利多。”她朝他伸手。
      他握了一下,直说期待下次比赛碰面。
      与她们告别后,他加快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穿过层层的人群层层的浪。离门口还有几步远,他停下来调整呼吸。恨自己中午睡过了头没换一身好的行装。
      走进眼前这扇门,就能看见她的微笑了。
      这时他又忽然胆怯起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走了进去——
      第二场比赛结束,本来也没几个人,为数不多的观众也早就离场了。一眼扫过去,观众席的座位像牙齿一样排列整齐。一览无余的空荡。
      去盥洗室了吗?
      他就站在门口向外张望一下,笑自己刚才的紧张。
      要是在盥洗室门口堵到她,肯定会吓一跳吧?
      算了,他想。还是等她自己扑过来比较好。
      等待的乐趣就在这里,永远不知道惊喜在哪一秒出现。
      他向后倚靠住墙壁,浑身都很放松。
      廊道外,时值下午四点多,冬天的暖光照在他那头和阿利安娜如出一辙的深红色头发上,比夕阳更像夕阳。光映得他瞳色极浅,睫毛也在发亮。他轻轻阖上双眼,想象着,再睁眼时,她就像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一样钻出来,把自己捧到他面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上已经烘得干燥而温暖。
      他睁开眼睛。自己面前只有无数双陌生的皮鞋,高跟鞋,裙边,从左往右,从右望左。他再往左右两边张望一下。有没有熟悉的影子呢?过分细瘦,衣衫是不太起眼的深色调,刚好到他肩膀这里,举动端庄,步履沉静——
      脸上挂着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他去了一趟盥洗室,又怕和她两个人正好走岔路擦肩而过了。
      他赶回去。
      依旧空空荡荡。
      廊道外的人豪不停歇,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
      他不明白了。
      他的聪明才智忽然也不起作用了。
      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上,方便来回观察内外的情况。偌大的观众席就他一个人。他张望着,再不敢闭上双眼,生怕错过重要的讯息。眨眼也要飞快地眨才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进来。
      是别校的学生来观看第三场比赛,进来时被有个人吓了一跳——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说话,什么动静都没有。头低着,头发有些乱,无精打采地贴在他耳垂附近。他们经过的时候突然就站起来,眼神定定地盯着地面一个点。他们好心看他一眼吧,反被瞪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些幽怨,唇线紧抿着。但因为面容清秀,反透出些不为人知的可怜来。
      他笑了一下。
      傻子——
      她没来。

      -

      阿不思——!
      伊莎贝尔猛地坐起来。
      几点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脚趾一触到地面,只听见骨头咔嚓扭响了一下,酸软霎时侵袭全身。她倒坐在地前慌忙扶住了床沿,大脑钝痛——
      怎么回事——
      她揉按着额头。
      昨天晚上,他们走在街上……她努力回想,但一到那个关键时刻,脑海里便一片空白。
      记忆断片了。
      她甩甩头,好像把脑浆摇匀了就能想起来似的。
      窗外天色不太妙,日头怕不是快落山了,没时间细想——她闯进浴室套间。
      衣服也来不及换,洗漱完就得走——她定下策略,一进门——
      惊异出声的同时,她捂住眼睛,身体本能地向门外侧似要逃离——
      “你——!”她顿了一下,“在这儿做什么……”
      刚刚那一眼可带给她太多惊吓——
      水灌满了搪瓷的爪足浴缸,黑白棋盘格的瓷砖上还浸着水渍。一条胳膊搭着浴缸外壁,吊死鬼的舌头一样垂了下来,五根指头无力地耷拉着。盖勒特仰面躺在里面,像具溺毙的尸体。头向后倒,发尾还断断续续淌着。脖颈的线条就像一柄出鞘的日本刀,向上微拱,露出了表明性征的喉结。
      没人回答她的问话。
      除了沉默。
      她感觉自己身体在失温,从脚尖先开始。
      潮气渗进了她的皮肤。
      她仍旧捂着眼睛。黑暗竟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盖勒特?”她哆嗦着,“你……说句话好吗?”
      脑子又开始发昏。
      她拧着眉毛。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到底——
      开什么玩笑。
      他能有什么事呢?她自说自话地想。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眼光始终只敢钉在自己脚尖周围的方寸之地上。
      他的衣物落得哪里都是,就像他又那么随手一扔——
      明明用个无声咒就能整理好的——她有些愤恨。
      她在浴缸旁站定了,伸出手,像个盲人一样摸索起来。碰触到了他的脸。竟比浴缸里失温的水还要凉。难道他就在水里浸了一晚上?只怕血管都要冻成乌紫色了——女人这么做会受寒,对身体很不好——她不知道男性是不是能受得住,但想来也没几个常人乐意这么干吧。
      她抚了抚他的脸颊。
      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在一点点渡过去。
      “盖勒特,醒醒。”她唤。
      没反应。
      她于是去拍打他,轻轻地拍几下他脸颊。
      不会留下红色的痕迹,但也足够让他感受到——如果他还有意识的话。
      她很生气。
      是的。但她着实想不通。
      她轻拍着这个人,越是发现自己恨不得扇他一巴掌。
      他怎么能这样——
      醒醒!她陡然拔高了嗓子——
      手腕一下子被掐住了。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她脱口而出,“你进来干嘛?隔壁不就是你的房间吗!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我耍得团团——”
      “这是我的房间,”他面无表情地说,“该走的人是你。”
      她顿时像个被针扎的气球——漏气了。
      下巴颤抖着,久久没能说出一个字。
      “我怎么会……”她难以置信地。
      是啊,他们俩的房间黏在一起,只靠一扇上锁的门相隔,双胞胎一样,连格局和陈设都是高度相仿的。她一醒来就满脑子都是赴约的事情,哪里顾得上观察思考自己到底是在谁的房间。但是她怎么会在——她脑子又开始抽痛——
      “你对我下咒?”她瞪大了眼睛,“你——”
      “别大惊小怪,”他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昏迷咒。”
      只是个昏迷咒?
      她笑了一下。
      “你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真叫人叹为观止,”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算了……”
      她赶时间。
      正要抽开手,却被他牢牢攥死了。
      “我没有伤害你,更没有违背我的誓言,”他说,“你的指责没有任何根据,不过是一时兴起。伊莎贝尔,你心绪总这么上下起伏。更何况——”
      “是的,抱歉,”她说,“可我真的没时间听你狡辩,你的大论,你的哲学——为什么不留着等我回来再说呢?先生,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为什么对我用咒,还有——为什么我会在你的房间。”
      她拍开他的手。
      盖勒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她的鞋跟在瓷砖上踩出了急促的音律,噔噔蹬——这样的节奏。
      门被合上。他又看了很久,才低头注视起自己的手。
      刚刚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把她整个攥住,只要他想,就能让她今天一整天都无法离开这个房间的手。
      她因担心而抚上自己脸颊的温度——
      怎么和梦里截然不同。

      伊莎贝尔慌忙打理过自己,跑去找佐拉帮忙。
      下楼时差点踩空台阶滚下去。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佐拉坐在刺绣椅上,顺了顺怀里小东西光滑的皮毛,“我想叫你来着,玛琳娜又说你们昨晚回来得太晚,还是让你们睡着吧!哦——盖勒特塞给玛琳娜的,真讨人喜欢,你瞧——”
      是那只隐光狐。
      不知道佐拉拿什么讨好了它,现在已在她柔软的臂弯里眯起眼睛打呼了。
      佐拉眉开眼笑:“你们从哪儿得到的?小东西本事可大,一不留神就跑没影儿了!它会隐身是不是?”
      “在一个酒馆——”伊莎贝尔没心思解释来龙去脉,“抱歉,佐拉——我得赶紧去赛场那边,能帮帮我吗?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抵达?我约了人见面。”
      佐拉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当然!我们这就走!”
      她弯腰把隐光狐放进了椅垫里,看着它昏睡的模样,情不自禁发出一道心尖被软化的叫声。随即她拉走伊莎贝尔,走到了壁炉跟前,拿出魔杖。
      “一般观众得自掏腰包买票,我们倒不用——我跟你说过的吧?埃奇在那儿当评委,所以他们给通了飞路网方便往返——”
      “内部优待,我明白。”伊莎贝尔说。
      “我更愿意称之为折价相抵。”佐拉大笑。
      一转眼,她们就到了主场馆大厅。到处都是指引标牌,不同朝向的人群相互交错,混乱中又保持着井然有序。各种比赛信息以卷轴的形式漂浮在空中供人们查询,同时还有喇叭四处奔波,解决观众的疑难问题。售票厅前大排长龙,伊莎贝尔一时间迷了方向。
      “你们约在哪里见面?”佐拉关心道。
      “呃……”伊莎贝尔说,“我只知道他参加了综合咒术决斗,约好结束后在观众席见。”
      “没错儿,下午正好是预赛,”佐拉喃喃,然后直接拽过来一只金色喇叭,大声道,“劳烦——!带这位小姐去综合咒术决斗的观众席!她着急见她的心上人!”
      伊莎贝尔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她脸上笑容更加灿烂。
      “我想我就不必去了。作为一位绅士,保证女士平安到家是他的义务——我们晚上家里见?提醒一下,我可不会为你们预留晚餐。”
      “谢谢你,”伊莎贝尔感激道,“麻烦你特意送我一趟。”
      “小事不言谢,”佐拉朝她眨一下眼睛,“尽情享受,甜心——
      两人告别,伊莎贝尔立时小跑起来。遇上楼梯拥挤的情形,她只能焦躁地在原地跺脚。事实上——尽管有些无礼,但她真想这么做,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就用魔法叫眼前这些人为她自动闪开一条路,像盖勒特——
      她甩一下头。
      为什么要想起他。
      她把这个人的名字从脑子里剔除,转头问:“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喇叭回答:“已为您选择最佳路线。高峰期,眼前路段正值拥挤,预计仍需五分钟通行。”
      无可奈何了。
      她等待着。
      好不容易抵达观众席,又遇上新问题。
      她并不知道阿不思在第几号场地。
      询问过她的向导,它反应一会儿,只说——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比赛已于下午三点四十分结束,现在正在进行的比赛有……
      伊莎贝尔心中一阵绝望。
      自己失约了——他恐怕,他一定已经走了——
      “借过——”行人说。
      伊莎贝尔急忙退到墙边。
      他们都是来看下午第三场比赛的。
      “你可以……”伊莎贝尔犹疑着,“你能精确定位到个人吗?”
      “根据国际巫师隐私法典规定,巫师人身隐私,包括行踪,住址,联系方式,通讯自由等不受侵犯。未经许可对私人实施追踪咒,将受到……”
      “抱歉,”伊莎贝尔说,“我没有问题了。感谢你的帮助。”
      “很高兴为您服务。祝您生活健康,旅途愉快!”
      金色喇叭飞走了。
      伊莎贝尔从体内,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很想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膝好逃避现实。
      像那只自以为把头埋入沙子就不会被狮子一口吞掉的鸵鸟。
      自欺欺人——
      她唾弃着自己。对自己产生一种浓浓的厌恶之情。
      愧疚饱浸了她的心,使之不堪重负。
      阿不思会怎么想?
      他又是以怎样一种心情离开的?
      她竟然迟到,竟然失约——竟然根本没来——
      我来了,阿不思,伊莎贝尔轻声说——可是我来晚了。
      她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目标。
      好了,开玩笑,有点儿过头。
      她一下子不知所措——眼下要么在这里守株待兔,要么就——只能无功而返。前者倒是还隐含着希望,可这希望微弱的就像风雪里点燃的火把,举起的那根木头已经快要燃尽,再等下去,火就要烧手了。
      都是我的错,她想。想着该怎么给他写信道歉。
      最重要的是——该怎么解释。
      所谓命运无常——刚才她还厉声要求别人给她一个解释,风水轮流转,现在就成她要绞尽脑汁给别人一个解释了——
      为什么又想起他!
      她恼羞成怒。
      这愤怒叫她心气涌动,非得去盥洗室拿冷水泼醒自己不可。
      她动了身,就要照着标识走去——
      “二十分钟都不到就要放弃吗?”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
      神色呆滞地看着他——阿不思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梦一样忽然现身了。
      和她近在咫尺——
      又是她求而不得的魔法。
      幻身咒。
      他一直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的寻找,她的挣扎,她的反复确认,她的心灰意冷,她最后不知出于何种想法而选择的离开——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鬼祟的幽灵。他是想惩罚她的吗?可他自己又沉不住气了。
      到头来都是折磨自己。
      “是我高估了你的耐性,还是你低估了我的热切?”他垂眼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情,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伊莎贝尔,从收到你的信开始,我就在心里等你;从我们约定的时间到现在,你等了我不到二十分钟,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对不起——”伊莎贝尔抱住他,双臂从前往后环住他整个腰身。
      把头贴住了他的胸膛,像是将自己缩进了他怀里。
      他僵硬一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伸出胳膊回搂住她。
      他预想过太多情形,可怎么也没想过会是眼下这种情形——
      自己竟然也会有拒绝她靠近的时候?
      “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无比期待今天的到来,”他扯了下嘴角,“看来似乎只有我是这样。”
      “不——”伊莎贝尔仰起头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想见你——”
      她牵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这样来之不易的一天,难道我们忍心叫它给一些小小的误会毁掉吗?让一让,母牛们——春光正好——见到你,我一切烦恼都已抛诸脑后。”
      阿不思默不作声。
      她在转移话题。
      “伊莎,你不能像这样避而不谈,”他说,“我很伤心。对你,也充满了……失望。还是说,你遇到不可控的事情吗?拜托,别敷衍我。”
      伊莎贝尔的笑容变淡了,弧度还艰难维持在嘴角。
      她该怎么说明那个昏迷咒?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说明之后,他会做什么?
      哦,不——
      “昨晚喝了酒,结果一觉睡到下午……太丢人了。”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太明显了,伊莎贝尔——阿不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根本藏不住心事。全写在脸上。
      “你一个人吗?”
      他用的是问句,但实质上像在说——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盖勒特,”她答得飞快,“你知道的,就是巴沙特女士——”
      “我记得他的名字,”阿不思说,“你跟我提及过,好几次。很高兴你没有对我说谎,但是……也很惊讶,你竟然真的没有对我说谎——就你们两个吗?一起去了酒馆,而且你后来喝得烂醉如泥,他要怎么送你回去?靠走,还是别的——”
      伊莎贝尔突然笑了一下。
      阿不思默然了。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开始泛红。
      “的确就我们两个,”伊莎贝尔忍俊不禁,“阿不思,你是在吃醋吗?”
      她不会相信,这样一个总是胸有成竹的人也会感到若有所失,他怎么可能任由那种不安攫住自己呢?他不过是挂心她的安危,大概是觉得她这样去酒馆不妥当吧。阿不思就是这样,对她的行为老怀着一种兄长式的担忧——如果可以的话,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这样会比较安全——他还当她是个需要照管的小女孩吗?但是马上,她的笑容挂不住了。
      是的,他说——他随时能陪在你身边,我很嫉妒。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阿不思……”伊莎贝尔语无伦次起来,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盖勒特,他——你可能不了解,我想我在信里写得不够明白——他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包括我们。他眼里从来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世上的人在他看来,只有两类,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我不过就是——”
      她右手竖起来,象征着无用之人那端。但是她略微思索一下,又把右手稍微往左滑了一点。
      “我想现在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更趋向于讨人嫌的那种情况吧——他最烦我这种没什么力量还爱多管闲事的人了。这么说你明白吗,阿不思——他就没把我当个女生看——他没这个概念,就是想看我出丑。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在和……肉食动物——和某种肉食动物共同行动。”
      她一口气说完,已有点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因为紧张,她一把攥住他的双手,“你听懂了吗?我觉得他虽然不近人情,但仍不乏魅力——我很佩服他,还想着,要是偶尔能帮到他就好了——你千万不要去误会什么,好吗?”
      这下换阿不思无所适从地看着她。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伊莎,我怎么可能……我一直都信任你,只是——”他也语无伦次起来,“那天我看到你们在街上——就是昨天——你给他,不,是他吃了你手里的糖……”
      “你在那儿!”伊莎贝尔惊呼,“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找到适合的机会。”他羞怯地说。
      “你看到了——”伊莎贝尔恍然大悟,“那是报复心在作怪,我发誓,我当时只想着让他不痛快。你看见他屈辱的表情了吗?”她不由得扬起微笑,还没笑出声,又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阿不思——”她不安地,“你会觉得我的行为过于,我是说,不太——”
      “不——”他急忙,“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那是你的……朋友?我可以这么定义吗?”
      “老实说,我也不能确定……”伊莎贝尔喃喃。
      “总之,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他沉思,“关于你的事,我总是喜欢作茧自缚。我不喜欢这样,本能压制理性的感觉。也许这正是爱情的可怖之处。”
      “为什么不是可爱之处呢?”伊莎贝尔微笑,“阿不思,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
      伊莎贝尔示意他凑近一些。
      看来是机要之事。
      他微微俯身,在耳朵快要附到她唇边时,她一把搂住他脖颈,吻了下他的面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受到了情感的巨大冲击。
      “不管怎么说,还是请你原谅……”她看着他,“对不起,我今天来迟了。虽然是无意的,但也让你心里很不好受。阿不思,可以原谅我吗?”
      “伊莎,这是作弊……”他红着脸说。
      “那你会判我不及格吗?”她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我就要扣你十分了,因为我是格兰芬多的级长——”他贴近了她的嘴唇,注视着她,右手轻轻抚上她的下巴。
      除了对方的双眼,他们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会鼓励你,”阿不思轻声说,“不要气馁,伊莎贝尔同学,继续努力——可以吗?”
      气息洒在她脸颊上,既是他的回答,同时是他小心翼翼的请求。
      伊莎贝尔笑了一下,吻上他的双唇。
      她将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

      -

      “魔法部那边一直在物色人选,他们认可我的成绩,还打听了我在学校的声誉,透露过聘用我的意愿,但我实在担心……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彻查过我的背景,尤其是……家里的情况,”阿不思说,“母亲她,某种程度上也许不太乐意我这样惹眼。”
      两人走在返程的路上。
      伊莎贝尔挽住他整条手臂,彼此贴得很近。
      她像一根柳枝吹拂在他躯干旁。
      望着他因未来而显出苦恼的面容,心中满是怜惜之情。
      时间过得好慢。时间过得好快。
      时间是个滑头鬼——一不留神就引人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一个词把人框定死呢,”她慨叹,“阿不思,如果你入学时能靠自己的友善和真挚扭转同窗的偏见,那你一定能再次做到。我知道你可以——”
      “大人的世界恐怕没那么简单,”他苦笑,“或许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会选择视而不见。不过——伊莎,不必为我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其实我也有些开心,这条路行不通的话,自有另一条路,说不定我还更倾心于后者呢。我想教书育人,这很有意义。要是能留在霍格沃茨就好了——你觉得他们会接受我这种年轻又缺乏经验的愣头青吗?”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不聘你的人将是有史以来最没有远见的校长。”
      阿不思笑了一下。
      “要是他们真的接受了我——当然,憧憬下美好不妨事吧?”他说,“如果我有幸成为教职工的一份子,就要努力往上爬,争取当上校长——”
      “看不出来你还藏了天大的野心,邓布利多——教授。”
      “激流勇进——”他理所当然道,“不完全出于私心。你知道的,校长有绝对的人事聘用权,到时候我就正式聘用你当魔法史学教授,所以,卡特小姐,请你每日要毫不懈怠地精进自己的学术水平——我不想被校董会抨击滥用公权力。”
      “胡言乱语——”伊莎贝尔红着脸打他一下,“我会让你承受非议吗?他们会对我心服口服——不过你想强调的重点是精进学术水平,我心知肚明。话说回来,要是我天天都埋头学习,你今天也别想见着我,以后也是——我绝对要拒绝你每一次的约会请求。”
      “也不必这么……张弛有度会比较好,你觉得的呢?”
      阿不思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她身后就是佐拉的别墅,他们都走到正门口了。
      路途要是永无止境该有多好——
      “早些回去,路上小心。”伊莎贝尔交代。
      他还是握着她的双手,彼此的指尖相互勾连,快要断了,但也还牵着。
      他在路灯下久久地注视着她,千言万语只化为相顾无言的静谧。
      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快回去……”伊莎贝尔笑着催促。
      他突然靠近了,影子晃荡下来,声音压得很小很小。
      “预赛就算了,其他的也没关系,”他说,“决赛一定要来,好吗?最好就在第一排,我一眼就能扫到的位置。我想你亲眼看到我摘下桂冠。”
      “你确定这不是干扰?万一你分了神——”
      “我不会,”他握紧她的手,“你在,我就只想着怎么赢。”
      “我会拜托佐拉帮我找一个绝佳的座位。但是我没有那么在乎胜负,可能因为我只是观众吧——比起这个,先护好自己。我听说比赛会很激烈,不要受伤,不要叫我担心,”伊莎贝尔捧着他的脸,“要是你为了名次就弃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她顿住,没了下文。
      “你想怎么对我?”阿不思笑问。
      她冥思苦想好一阵,才说,我一下也没什么好点子。
      “那我只能死缠烂打求你原谅我了。”他说。
      “别这样——”她严肃道,“保护好自己。”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回去吧。”她说。
      但他还是无动于衷。
      “你到底还想说什么?”伊莎贝尔真是气极反笑,“这样下去要被冻坏的。”
      “——我能再亲一下你的额头吗?”他问。
      伊莎贝尔哑然。
      “告别吻。”他说。
      “今天已经……”
      “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伊莎。我觉得,每天早晚的亲吻有助于维系亲密关系,”他一本正经地,“也有些人,我的同学们,他们那样可能有些过度,缺少节制。毕竟再亲密,还是要保留各自空间的。”
      “你现在已经有点儿过度了,阿不思。”
      但她还是踮起脚尖,叫他给轻轻吻了一下前额。
      他心满意足地同她再见,看着她向正门靠近。
      她又回身,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他笑着见她拉了铃,大门敞开,她的身影融入暖光,门随即合上——
      突然他感觉到什么,往二楼其中一扇窗户瞟了一眼。
      是错觉吗?
      窗帘刚才明明有一道缝隙,现在却完全合上了。
      那个房间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遮住内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是被风不经意间吹起的吧。
      他不再纠结个中缘由,转身,光点一闪,回到了别馆。

      -

      窗帘合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荡然无存。
      室内被黑暗淹没。
      盖勒特冷嗤。
      陈腔滥调——差点儿以为自己在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他走出房门,碰巧见她踱上楼梯。
      目光相遇时,她显而易见地僵住,随后嘴角一点点下压,直至笑容彻底消失。
      “心情不错?”他故意说,“真高兴见你尽兴而归,这样你履行职责的时候就更加卖力了。和别人亲热着,伦敦早被你丢到九霄云外。没准儿明天一早就有报纸刊登什么天灾人祸呢,玛利亚小姐。”
      “我尽力了。”她说。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愤恨,没有不满,也没有刻意为之的冷淡。一定是甜蜜柔软了她的心,叫她一时半会儿也生不出什么负面的情感。换句话说——她不在乎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那些措辞全都变成了垃圾。
      她这便往前走——
      “我的错。”
      哦——她驻足,愣怔地看着他,怀疑自己耳朵犯了毛病。
      他这种人——极端自我中心主义——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犯错的人,前一秒,竟然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有点儿新奇——伊莎贝尔好整以暇地抱住双臂,看戏一样。
      “继续说,我听着呢。”
      “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他冷嘲热讽。
      “比如,你是具体错在哪儿了,就是,呈现一下你的反思过程,”她说,“再比如,你有没有痛定思痛,从这次的经历中吸取了哪些教训,决心以后怎样避免重蹈覆辙?还有,要是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可信度会更高一点。”
      “当然,小姐,”他微微一笑,“我根本就不该对你发那个愚蠢的誓,更不该在发誓过后只对你用了个昏迷咒。我还不该让你睡在我的床上,让你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我的浴室——更不该允许你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在那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就该敲晕你,叫你睡到昏天暗地,错过这一天的所有安排!满意了吗?伊莎贝尔——”
      他走近她,俯视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能笑这么开心,全是拜我所赐,托我的福——”他恶狠狠地说,“你不该向我表示感谢吗?别得寸进尺——”
      她皱起眉头。
      “所以,你对我用昏迷咒,就是因为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因为我问你来戈德里克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不对,你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我。那就是说,你犹豫了。你在挣扎——”她剖析着,“你是想告诉我来着,但你又下不了决心——你不敢对我敞开心扉。盖勒特,你害怕了——你竟然怕我——”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中满是意外之喜。
      “因为我让你动摇了吗?为什么不看着我?你害怕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
      她越说越来劲,像个专职医师忽然找到了根治绝症的方子。
      他这病人尚且算不得无药可救,还是值得努力一把。
      “你为什么会害怕呢?这再常见不过了,人心的沉沉浮浮,”她握住他的手,“人无可避免地会有秘密——我今天才刚刚领悟——再好的关系也是这样。我不该逼问你,让你困顿了,对不起——你只是不习惯这种人性的摇摆对吗?所以你非得想办法堵上我的嘴。”
      他一言不发。
      他冷冷地盯着她。
      她手心一向都是这么温暖的吗?
      “至少你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我……”她微微一笑,“我很开心。但是,下不为例。要是再碰到类似的情况,别这么粗暴,行不行?至少,你可以……就说你很矛盾。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我知道了,伊莎贝尔,”他温驯地说,“给我些时间。”
      她不就喜欢别人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话吗——好像一切都尽在她掌握似的。多一些陈述句,少一些尖锐的反问。假装自己听进去了,接纳了她的好心,让她先对你放松警惕。但是不能全都听她的,适当地激怒她,暗示她某些东西在失控,然后她就会——
      一直看着你——盖勒特——
      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任何一个人。
      恋人又如何,爱侣又怎么样——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邓布利多——一个心甘情愿受她摆布的人,难道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吗?不听话的狼才能叫猎人鲜血沸腾,围着她求骨头的不过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基于依赖才留在身边的家犬。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收敛不住。
      他根本没听见她再说些什么,只见她说了句晚安,叫他早些休息。
      好梦,她最后说。
      好梦?
      他挑眉。
      自己昨夜又梦见什么——

      玛琳娜打着哈欠开了门。
      这金发的年轻人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冬日未散的寒意。她当即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的味道,甜美得叫人沉醉——她还以为他这样的年少人更爱追求烈性的酒饮,叫人发狂,失去理智,尽情放纵自我的那种。
      他二话不说塞给她一个铁笼子,叫她照料着,别弄死就行。然后上了楼。
      她看见伊莎贝尔就在他怀里,看样子醉得不轻,话都说不了一句。
      不是有意的,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
      他竟然直接带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
      年轻人。

      盖勒特随手将人丢在地上,不管了。
      土耳其地毯很柔软,摔不着她。
      他倦得要死,躺倒在床。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睛。
      伊莎贝尔——海藻一样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还是把她提将上来,慷慨地分了她一半的床。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陷入睡眠之中。
      夜——
      他感到什么东西很温暖,温暖得过了头。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向那里靠近——而且还十分柔软。手指按上去,慢慢下陷的过程叫他无比享受。他有些爱不释手了,把这东西紧紧圈在怀里,自己两条手臂都缠了上去,收缩,压紧——禁锢。还有好闻的味道,隐隐约约。他凑过去,鼻尖寻到了那处来源。他将自己整个人埋入其中,贪婪地嗅着那种叫他安心的气味。是什么呢?如此似曾相识。
      宛如记忆的深处,生命的本源。
      他忽然醒了过来,视线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等他的眼球逐渐适应,他才发现——
      自己始终搂抱着伊莎贝尔。
      不省人事的伊莎贝尔。
      他厌恶地推开她——反正她现在和死人差不多,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快要滚下床沿的时候,又捞了一把,把她拽到床中央,自己则下床径直进了浴室。
      他察觉到身体不对劲,甚至该说是异常。
      一把火在灼烧。
      他很烦躁。
      于是他积了一缸冷水,躺进去,等着自己恢复正常。
      很冷——
      即便是他,也还是觉得冷。
      好冷——
      血管都像是堵塞了,血液淤积着无法流通,便在皮肤上呈现出一块又一块的青紫瘢痕。在他惨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颜色的鲜艳程度直升百倍。
      他长长的脖子向后倒。对着天花板,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是在那片雪原上穿行。
      别犯傻了,盖勒特——雪原就是冷的,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他终于感到失去知觉的时候,一道锐利的寒冷又突然滑了上来,刺破了他胸前的皮肤。蛇一样,从后背,再到肩颈,最后直直延伸到胸膛——
      好久不见——
      他睁开眼睛。
      细密的,轻柔的吻从耳垂蔓到了脖子侧面。
      缠绵悱恻的语气,像是彼此熟稔的情人。
      冷吗?她如梦似昼地说。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
      太冷了。身子一直在哆嗦,连带着笑声也乱颤。
      他拽住她头发,把她的头往下扣,咬住了她的嘴唇。
      直到尝到血的咸涩才松开。
      帮帮我,伊莎贝尔——他说。
      她的手探向那池深水,与此同时,她轻轻地吻他的头发,他的脸颊。
      感觉好一些了吗?她问。
      她的手比水还要冰,却引起了另一种炽热。
      她始终在他身后。
      他半是清醒半是昏沉地看向对面的镜子——
      本该因水汽而模糊不清的镜面,因为他用的全是冷水,反而那么明晰。
      他可是看清楚了——
      自己说不上因快乐还是痛苦而皱起的眉毛。
      自己的五官,自己的脸,自己暴露在水面以上的身体。
      完整的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真实的。虚假的。冷漠的。热烈的。
      他开始大幅度颤动,把那些大喊的冲动咬碎了咽进肚里。
      不要压抑,盖勒特——她伏在他耳畔——发泄出来会好受很多。
      他还在忍耐。
      他听见未曾消弭的回音在骨骼里横冲直撞。
      直到她说——我属于你。
      只叫过一声,白光掠过,他昏了过去。
      水光浮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摸起来像具尸体。
      他明明更喜欢她现实里的体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雪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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