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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默不作声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花棘只看得到他们的背影。

      深色衣衫包裹着黝黑的皮肤,磨损的旧痕与补丁遍布,贫苦的脊梁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们抱团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半圆,将漕帮的人牢牢地困在其中,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任漕帮的人如何威胁恐吓,仍不动摇分毫。

      当有人肯站出来这样做之后,加入其中的人便如同滚雪球一般,眨眼翻了一倍。

      人潮在不觉间,已然全部站在了花棘这一边,十几个混入进来的漕帮人,很快被更加无可撼动的力量,赶出到了最外围。

      花棘心中涌动的巨大欢喜难以言表,她重新来到了甲板旁的台阶上,满怀期待地向下走着,连抬起的脚步都觉得分外轻快。

      她身上衣裙沉重的绛色,因为阳光温柔的调和忽而变得模糊,一起一落间,叫人感觉甚至有七彩的光晕,在她的肩头萦绕浮动。

      正午的光照炙热,让人不敢逼视,却也无比从容。

      洋洋洒洒的光线肆意铺陈,有意硬是要将那一点单薄的深红身影,也拉入进层叠的人海里。

      花棘走下台阶的脚步愈发快了起来,她不断遥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期许着他们转过身,再次看向她的模样。

      “花棘。”

      这时,前方不远处,人群里突然有一道苍老的女声叫她。

      那声音莫名地熟悉,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花棘止住脚步,停在了倒数第三个台阶上。

      一片暗色的衣衫间,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逐渐从其中的某一个点开始,自两侧逐渐后退,让出了一条明显的小路来。

      小路尽头站着的人,头发灰白,身形佝偻,正是花棘来到这里,刚被揭穿身份时,拦在她面前的那位老妇。

      日头当照,花棘逆着光线,看不清老妇脸上的神情。

      但她看得到,那些退后两侧望向老妇的民众们,他们脸上仰慕与敬畏的神色明显,已然说明了老妇在这群人中的地位。

      而当那些目光转过头来,一一落在花棘身上的时候,依然满是猜忌。

      他们并不是在欢迎她,相比于她来说,他们只是更厌恶漕帮的人而已。

      “煽动众多船匠一起罢工,与不明权贵勾结。”

      老妇一手拄着木杖,缓步走上前来,再度开口时,径直背诵出了一段在通缉令上出现过的话。

      她竟然,能识得那些字。

      老妇在距花棘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灰白相间的枯发内,抬起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迈人特有的沙哑,但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包裹着浓浓的压迫感。

      她质问道:“敢问花棘姑娘,与多名船匠们之间的牵连,你又当作何解释?”

      老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衫,长裙褴褛,干枯的发质已经没办法像年轻女子一样盘在头顶,只能由与外衫同样颜色的布条扎着,简单拢在脑后。

      发髻上看得出认真打理过的样子,但仍旧落下了许多碎发,半遮在脸颊两侧,本该显得颓丧而苍老。

      可老妇明明站在下方的位置,花棘被她盯着时,却有一种叫鹰隼锁定的错觉。

      那张脸上褶皱遍布,蜡黄色的皮肤松散下垂,然一对颧骨高高撑起的五官之间,自有一种凌厉的英气,不怒自威。

      花棘没有立即回应老妇,她在小心地斟酌着自己该说的话。

      老妇人会这样问,说明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曾找过多名船匠一起斗船。

      而且。

      与多名船匠有牵扯的事实,确实是她在有意隐瞒。

      她不能将自己正在做的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出来,特别还有漕帮的人在场。

      她自知理亏。

      在她停在原地迟疑的时候,老妇看过来的目光里,压迫感始终不减,脸上神色坚定自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厌烦。

      她先试着模棱两可地道了一句:“家父此前私交好友众多,我确实也跟着认识了一些。”

      老妇听完,神色全然不变,继续自下而上地盯着花棘,逼问:

      “花棘姑娘,我要问的是,你与众多船匠们的暗中联络,到底意欲何为?”

      跟从老妇人的态度,下方众人看向花棘的视线,也变得再次戒备了起来。

      花棘估计,即便是在整个后狭区,能够识得字的人都不会很多,眼前的老妇又是这样的年纪,绝无可能是寻常人。

      老妇在这群人之间的地位明显,她要找的人既然也是在这片区域里,那最后成功与否,想必也和这位老妇脱不了关系。

      自己不能惹恼了她,况且,她原本来到这里的初衷,便没有恶意。

      “晚辈在向前辈们好心请教,至于其他更多的,抱歉,恕我无可奉告。”

      所以,她这一次的回答,并没有说谎。

      话说过后,老妇默不作声,又盯着花棘看了许久,这才移动拐杖,缓慢地将身体转至一侧。

      花棘暗自松了一口气,老妇这样当是肯信下她的话了。

      不料,她脚下才刚一有动作,老妇猛然回头,置于阴影中的一双眼睛,狠毒地看向她。

      高声喝问:“可就因为花棘姑娘你,官府连带着针对、压制众多在漕运一行帮工的人,你,认也不认?”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老妇晦暗的目光中有憎恨,更有悲痛,她根本不敢直视向那样的一双眼睛。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最多维系原状,但官府与漕帮为了阻止她联合起更多的人,势必会变本加厉地欺辱这些百姓,对他们进行恐吓和施压。

      事情最后能做成还好,一旦失败,更会雪上加霜。

      如今一切都才只是开始,再往后面,会牵连进更多的人......

      这便是底层人民想要反抗强权时,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因为她自己的事情,将原本毫无干系的人拉进水火,还大义凛然地要去给别人洗脑说,我这是为了你好,我这是在拯救你?

      花棘没有那么自私,她说不出这样的话。

      所以她道:“靠水吃饭的手艺人们,苦官府与漕帮的压迫已久,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件事就必须要有人去做。今天不是我花棘当着这只出头鸟,明天也有别人。”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握拳垂在身侧,复而,俯首坦然看向老妇的眼睛,理性直言。

      “而洪流一起,多数人都会受到影响,是无可避免的事。这种时候,除了继续忍耐,唯一能做的便是反抗,顽强地,带着智慧地反抗。”

      说完,视线移开,她俯视着看向更多的人,郑重道:

      “我花棘今天在这里能够给出的承诺是,我会拼尽一切,为家父、为所有受我牵连的无辜之人,讨回一个公道,我会尽我所能将关注全数引回到我的身上,并尽快在短时间内结束此事。”

      河堤边杨柳低垂,飞鸟慵懒,阳光正是浓烈,无遮无拦地铺展开时,直将暗色的屋顶都普照得蓬荜生辉。

      围靠在残毁船只边的人并不少,在花棘说过一番话之后,却出奇地安静。

      今天,随着这个陌生女子的蓦然闯入,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似乎又与从前和以后的所有日子,没有分别。

      苦痛的人依旧苦痛,寻常的哀伤,长久哀伤。

      停留在花棘身上的视线,没多久便全部移开了,人群里大家互相对视着,彼此心照不宣,最终,注意力又都落回了老妇人身上。

      老妇没急着逼问,眼睛上下将花棘的一身穿着来回打量了个遍,而后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花棘姑娘背后既然已经有大人物撑腰,怎么还亲自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来了,姑娘是做大事的人,我们可高攀不起。”

      花棘听过,嘴角无奈地轻扯了一下。

      她明白老妇的言外之意。

      如同她刚开始对待李文晞的态度一样,漓州城的权贵里没有几个好东西,老妇会因此不相信她,实属正常。

      不过,老妇方才对她说话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这个老人家,只是还不够相信她而已。

      花棘收回两只手合握腹前,终于,再无犹豫地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止步在老妇面前时,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她看着老妇的眼睛说:“我们需要大人物的帮助。”

      眼前的老妇,比在高处看时更加矮小,脊背弯曲,头顶仅能到她肩膀的位置。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她也总算看清了那一双,隐藏在灰白碎发里的眼睛。

      那眼睛眸子的颜色很深,加之老人的五官有些深邃,所以,在紧盯着人看时,才会天然带上了几分凶相。

      但在某些角度阳光照上去的时候,眸子颜色又明显浅了,她能够轻易在里面看见潜藏的慈祥。

      面前人缓缓转过身,木质权杖一端敲击在地面上,与心跳等待的节拍逐渐重合。

      老妇斜眼看向花棘,质疑道:“可信吗?”

      花棘在老妇的眼中看得到凶厉,也看得到更深处涌动的期待。

      李文晞可信吗?

      花棘也在问自己。

      她被全城通缉的情况,看样子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以李文晞对漓州官场内部的了解,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可他却从来也没有向自己透露过。

      李文晞当然不可信。

      “可信。”花棘略微低了头,笃定地对老妇说。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几日前,傍晚时分李文晞一身红衣,跟在她身后模糊的影子。

      他几次三番叫停了她,却自己一个人远远地等待在昏暗里。

      李文晞至少有一件事没有骗她。

      他也想要这些人死。

      所以,她无所谓信不信他,只需要确定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如此,便已足够。

      眼前老妇听过,移开了视线,低下头久久沉默着。

      末了,不住地摇着头,她道:“晚了,太晚了。”

      花棘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连忙问:“晚了?什么晚了?”

      老妇没再理她,兀自步履蹒跚地向着人群外走去。

      嘴中反复念叨着:“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啊......”

      花棘跟着追了出去,拦在老妇面前,追问道:“敢问老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迎对上老妇防备的眼神后,她扫了一眼远远被排斥在外的漕帮人,倾身向前靠近在老妇的耳边。

      小声道:“实不相瞒,我来这里是为寻一个人。”

      见老妇仍未有告知的打算,花棘继续主动道:“老人家,您可以帮我吗?”

      老妇瞪了花棘一眼,移开视线,有些不快地低声问:“寻谁?”

      花棘:“林玉溪。”

      正是梅别鹤留在字条上的名字。

      “你找他做甚?”老妇转过头,厉声反问。

      花棘当即察觉,老妇认识林玉溪。

      她直言不讳,语气诚恳:“我的船缺人手,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来找他。”

      “林玉溪不在这里,你找错地方了,请回吧。”

      老妇说着,语速很快,作势就要绕过花棘离去。

      花棘不依,再次将人拦住,固执逼问:“林玉溪现在在哪?”

      “我说过了,人不在这里。”老妇登时起了情绪,怒视着咬牙道,“你——”

      偏这时,人群外围倏地响起了一阵惊呼,一道道陌生的声音高喊着。

      “花棘在哪里!”

      “人呢?快把人交出来!”

      “有胆敢包庇犯人者,同罪论处!”

      是官府的人赶到了。

      近百人聚集的造船空地上,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刚消停了一会儿的漕帮人,眼见官府的人一来,马上又大摇大摆地硬气了起来。

      四周各式造船时用的工具随处散落,十几个青年汉子,一人摸了一件趁手的利器,怒骂着便走向了方才排挤他们的人流。

      被围堵住来不及躲闪的一小堆人里,还有紧贴在一起,抱头痛哭的妇人和孩子。

      花棘收回视线,放弃了与老妇的周旋,走回至船头下方。

      从半空中狠命拔下先前留在那里的短斧,一手拎着,快步朝漕帮的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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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九更,前期隔日更,或者跟着榜单更,正在加油存稿,大纲完整,后期日更; 喜欢故事的朋友们,欢迎养肥呀,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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