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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N.去往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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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转了一圈,余惑升扶着闻岁下来,看见附近的小朋友人手一个比脸还大的彩色棒棒糖,他四处寻着也要给闻岁买。
闻岁不知道余惑升的心思,问他,“你在找什么?”
“给我家小朋友买糖啊,吃了糖之后要让我家小朋友永远过甜日子。”余惑升后面半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像是在许愿。
眯着眼找了好一阵,余惑升终于看见了路对面卖东西的小房子里有很多一样的棒棒糖,他让闻岁在原地站着别动等他,他自己跑过去买。
店铺前小朋友叽叽喳喳求父母给买东西,余惑升排了好一会儿队伍才挨上,他买了二十五块钱一个的超大棒棒糖,扁圆扁圆的,表面一层五颜六色,最外面套着塑料纸,瞥见一旁因为父母买了泡泡水而开心大跳的小男孩,他又问老板要了个泡泡水一起结账。
闻岁见余惑升拿着棒棒糖过来,笑得很甜。
余惑升像个带了战利品回来洋洋得意的将军,他刚走过横在中间的路,视线中原本笑着的闻岁隔着人群突然倒在了地上。
余惑升脸上一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瞬间凉了半截,棒棒糖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泡泡水也撒了一地,他脑中一片空白跌撞着跑过去。
这一天来得非要如此快吗?!
不会的,不会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刚才还能笑呢。
他扑通一声跪到闻岁身边,浑身发颤,忐忑地将耳朵凑近闻岁胸口,扑通扑通——闻岁的心脏还在跳动着,但已经陷入了昏迷,任凭余惑升怎么和他说话都没用。
路人全都围了上来,嘈杂的声音像隔着层水雾传到余惑升耳朵里,他听不清,满心满眼只有闻岁。
有好心人早已打了120,此刻已经能听到公园外路上的鸣笛声,医护人员万分紧急地跑过来将闻岁放到担架上,余惑升失魂落魄地在围观群众的注视下一起上了救护车。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看着闻岁紧闭双目一动不动,余惑升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听救护人员匆忙问他病人有什么疾病史。
余惑升声音颤抖,眼神空洞,“胶质瘤。”
病人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这是医生给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农历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安澜庙周边许多信徒前来朝拜。
后院二楼地藏王菩萨座前,余惑升日复一日终于完完整整抄完了经书,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
“余惑升愿以此功德回向闻岁身体健康、业障消除,息除一切身心诸患、所求一切世出世间善愿皆能圆满成就。”
所愿皆为闻岁。
来世不要再让他吃那么多苦了。
余惑升下楼,一路略过许多喧闹,回到庙里那间他和闻岁的双人屋子,安静地将抄写的经书放到桌上,然后蹲下身去看枕头上闻岁仍在熟睡的脸。
最近闻岁越来越嗜睡了,晚上十点躺到床上,能一觉睡到中午十点,余惑升一得空便在床边守着他,眼中常是湿润的。
外面的热闹声偶尔传进来,余惑升两人像与世隔绝般,一人单膝静跪在床边,一人沉睡着,离得很近,呼吸彼此交缠在一起。
余惑升抬手用食指描摹闻岁的眉,动作极轻,最后顿在眉尾,看着闻岁愈发消瘦的脸颊,今日他的眼眶又红了。
病痛磨人如此,要是他没来平城,没有住到安澜庙,没有遇见闻岁,闻岁一个人该怎么办。
余惑升越想越心疼,将头埋在床上抑着声哭,这段时间简直要将他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他不敢让闻岁看见,要不然以闻岁的性子肯定又要自责。
他把所有负面情绪藏起来,面对闻岁时永远都是开心的,他不想让两人最后相处的时间是充满苦闷的。
不一会儿,张姐过来敲门,说外面太忙了,想让余惑升暂时去帮个忙。
余惑升理了理情绪,在闻岁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出门了。
今日庙里香火尤其旺,余惑升负责帮张姐给志愿者发礼品,忙完时已经十点,来朝拜的人少了一些,他回去看了闻岁一眼,对方还在睡,他便去厨房打了两份斋饭。
葱油汤面,闻岁闻到味道迷迷糊糊醒了,嘴里念叨着,“好香啊。”
余惑升将面放到桌上,坐到床边扶着闻岁的背使人坐起来,然后在人脸上亲了亲,“小馋猫。”
闻岁人坐了起来,眼睛却还闭着,他拿脑袋蹭蹭余惑升的胸口,“好饿。”
这时钢镚也跑了过来,蹭在余惑升的脚边喵喵两声。
余惑升俯身将钢镚也捞进怀里,“我家养了两只小馋猫。”
他起身给钢镚泡了猫粮,然后端来热水给闻岁擦脸擦手,仔细擦干净后又拿来面霜给对方涂,他挖了面霜在闻岁脸上左右两边画了三根胡须,“现在又成小花猫了。”
闻岁撅了撅嘴抗议,眼睛还闭着。
余惑升用指腹帮闻岁轻轻涂好面霜,将泡好的猫粮给钢镚,然后把葱油汤面移到闻岁面前的桌面上,“小猫请用餐。”
闻岁终于挣开了眼,懒懒地接过筷子,就着桌挑了两根面条往嘴里送。
嚼了两下,面条进肚,闻岁满意地眯眼笑,“好好吃。”
“那我学着做给你吃。”余惑升也吃着说。
“好,”闻岁又挑了两根面条,“余惑升,你带我去东市吧。”
余惑升手一顿,抬头看闻岁。
闻岁说,“我还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见过你从小生活的城市。”
“你想什么时候去?”余惑升问。
“现在,”闻岁说,他眼里笑得苦涩,“可能有点儿急了,主要是因为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说不定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后天,我怕再不去就去不了了。”
余惑升深埋下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滴进碗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压抑着止不住颤抖的胸腔,“好。”
到了临市机场,两人正好遇到刚下飞的林韧,对方以为他们是去见余惑升家长,要定下来了,让两人别忘了通知他和童昀泽随礼,余惑升没解释,说一定通知到位。
去往东市的飞机上,余惑升帮闻岁要了个毯子搭上,两人的手在毯子下紧紧扣在一起。
这是闻岁第一次坐飞机,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脚不沾地的感觉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但由于余惑升在旁边,他安心了不少,又想起自己即将要去余惑升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心里的兴奋彻底压过了害怕。
闻岁脑袋枕在余惑升肩上,想起临走前余惑升装进行李箱的一个小盒子,这巴掌大的盒子余惑升从静成带到砂石镇,现在又将被带到东市,从没被打开过,闻岁好奇地问,“那个绿色盒子里面是什么呀?”
“秘密。”余惑升理了理闻岁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
“哦。”闻岁不自觉撅起了嘴。
余惑升捏捏闻岁的脸,“装可爱也没用。”
“没有装可爱。”闻岁抬眼看余惑升,眼睛亮亮的。
“没有装没有装,”余惑升笑着,“我家宝宝本来就可爱。”
在一旁给其他乘客发毯子的乘务员听见二人黏黏糊糊的对话,脸上不自觉笑得更深,心想现在的小情侣活像一家人甜蜜地出来旅游。
飞机攀至高空平稳飞行,闻岁从口袋掏出一个MP3和有线耳机,他递给余惑升一只耳机,小声说话怕影响其他乘客,“听会儿歌吧。”
“好。”余惑升接过塞进耳朵,耳机里放的是他曾经给闻岁听了一路的《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他笑着捏捏闻岁的脸,趴到人耳朵边,“我知道了。”
此爱永不移。
天空碧蓝,云层厚白,一对爱人相依同行。
不到两个小时,飞机落地海东机场。
余惑升到停车场取了车,还是那辆911,缴费口处的计时器显示停车时间217小时53分07秒,短短九天,再次回到东市,一切都不一样了。
闻岁没有死。
他和闻岁又在一起了。
可闻岁就要死了。
每每想起余惑升都心如刀绞,他觉得闻岁仿佛握在手里的细沙,无论握得再紧,沙子总有完全漏完的那一天,而你还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每天都心惊胆战。
闻岁在副驾驶朝余惑升面前挥挥手,“发什么呆呢?”
升降杆已然升起,余惑升反应过来,将车驶出停车场,怕闻岁觉察出来异样,忙岔开话题,“钢镚丢给张姐没事吧?”
“没事,”闻岁扣上安全带说,“张姐家之前养过猫的,而且还养得肥肥胖胖呢。”
“那就好,”余惑升从车里拿出一个墨镜给闻岁,“东市的太阳烈。”
闻岁接过戴上给余惑升看,“好像回到了你带我跑山的那一天。”
余惑升笑了下,脚踩油门,车身如蛟龙般穿行,“今天哥哥带你环海。”
海东机场距离东市有些距离,开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余惑升特意绕了远一点儿的路,尽早圆了迫不及待看海的闻岁的愿望。
911驶上环海公路,闻岁眼中早已放出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无边大海。
余惑升将车篷敞开,让闻岁和大海有更近距离的接触。
风中带着潮湿的气息,独属于海洋的腥味扑面而来,这里其实是一个半山半海的公路,风景尤其特别,左边是山,公路修在山体上,绿树将其点缀得更加生机勃勃,右边便是海,一眼望不到边的蓝。
余惑升迎风说,“你看将路从中间分为左右两半的红黄蓝三条线。”
闻岁举起胳膊用手感受风,看着车前方不断驶过的彩色线条,“嗯,很漂亮,我们好像真的行驶在彩虹上一样。”
“所以这里又被称作‘彩虹公路’。”余惑升说。
海鸥群沿着海面飞过,欣赏了满眼碧蓝,错落有致的红顶房子出现在视线正前方的远处,隔着公路嵌在石头山脚下,又像是在海上,在大片深蓝色中格外显眼,尤其抓人眼球。
闻岁不禁感慨,“住在海边的人好幸福。”
余惑升说,“哥哥满足你。”
余惑升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至少闻岁这么觉得,因为当晚余惑升就带他住进了一栋沿海别墅。
进入一楼客厅,对面便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将整个海岸尽收眼底,浓郁的夕阳在海面洒下大片灿黄,推窗出去便是泳池,深绿色几棵棕榈树盎然竖立在旁侧,阳光残辉从叶片缝隙投下斑驳阴影。
闻岁坐在躺椅上沉浸式地欣赏了好一阵,直到太阳完全落山,留给世人一片暗蓝色。
余惑升拿了毯子过来,帮闻岁披好,“明天我爸妈想过来一趟,你介意吗?”
闻岁摇摇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