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夫人总想和离》溯银舟

48、她哪里紧张了？

　　天早已黑尽。
　　村里这用于举行庆典的宽阔场地上，火把与星光相映，在沉沉的夜幕下织出一片跃动的暖黄。

　　筵席呈圆形铺开，环绕中央的祭祀场地。
　　祭案上陈着牛头、羊首各一，三只精美的陶罐里盛满熟肉。
　　案前未防着一束束用红麻扎起的五谷：稻、稷、黍、麦、菽，样样齐整。

　　一旁还摆着新酿的粟酒、窖藏的山泉、时令的瓜果与石榴。
　　据说寓意多子与团圆。
　　最边上还挂着一串磨损的草鞋，象征农人经年的辛劳，用以告慰神明。

　　藏月一边看，一边听着与她共用一个长条食案的江敛解说，才渐渐明白这些事物的寓意。
　　她是硬着头皮入座的。
　　但幸好，江敛只是在他入座时，夸她身上新换上的杏色衣裙很称她，此外并未提及方才在同一房中共处之事。
　　否则，她都不知该怎么坐得下去。

　　很快三声号角想起，全场霎时安静。
　　族中巫祝身着五彩法衣，脸上绘满了藏月看不懂的符文，缓步走到祭案之前。
　　他手持柳枝，蘸取钵中液体。一面洒扫坛场，一面吟唱着悠远而晦涩的祷词。

　　洒扫完一圈，藏月便见巫祝径直来到她与江敛二人面前。
　　江敛率先起身，藏月不明所以，但出于尊重，顶着巫祝那双布满纹路的眼睛的深切注视，跟着站直身体。

　　片刻后。
　　“听闻二位即将缔结两姓之好。”他略一顿，声音沉而缓，“我受族长之托，特为二位献上乌面族最诚挚的祝福。”

　　“福”字尾音未落，藏月忽觉手边有动静，以为是虫，下意识挥手一拂。
　　“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藏月低头，才发现自己打中的是江敛的手。
　　他方才伸手，似乎是想牵她。
　　再抬头时，四周的目光已齐齐聚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善意的、了然的微笑。

　　藏月：“……”
　　没人通知过她还有这个环节啊！

　　“夫人不必紧张，安然受礼便是。”江敛出声，替她掩去方才的突兀。
　　藏月无言。
　　她哪里紧张了？她只是需要一个解释。

　　腹诽未完，江敛已走近一步，与她并肩而立，随即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藏月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却觉他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安抚。

　　未等她再反应，他已与她十指交扣，握得妥帖，不容挣脱。
　　藏月暗自用了一回力，指甲掐他手背，以示不满。

　　江敛却似浑然不觉，甚至在藏月未留意之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拇指又轻轻抚了抚她的食指。
　　待她力道稍松，他忽而带着两人的手向前一送，递至巫祝眼前。
　　藏月被带得不由向他微倾一步，脚尖踩上他脚尖，衣摆亦相叠，几乎分不清彼此。

　　藏月低头瞥了一眼交叠的裙裾与袍角，故意没有移动自己的脚尖，就这么踩着对方，而江敛也出乎她预料的没有移动半分。
　　她注意力移走的这一瞬，便觉有东西碰到了自己手腕的皮肤，她抬头一瞧，才发现巫祝正用一条拇指粗细的红绳，开始一圈圈缠绕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配合演出的藏月，只觉脑壳疼。
　　以后这种程度的配合，必须另谈价钱。

　　她努力压下不悦之际，巫祝正绕红绳，每绕一圈，便念一句祝词。
　　“一绕天地鉴，此生相逢非偶然。”
　　藏月：明明是偶然。
　　“二绕日月明，肝胆相照两心同。”
　　藏月默念：心不同，心不同。
　　“三绕山水长，风雨共担不相忘。”
　　藏月心想：该忘还得忘。
　　“四绕屋檐稳，炊烟灯火总温存。”
　　藏月暗忖：温存就不必了。
　　“五绕桑麻丰，并肩织就锦绣丛。”
　　藏月嘀咕：我自己织就成。
　　“六绕果结实，庭前兰桂叠青枝。”
　　藏月腹诽：找别人叠去。
　　“七绕松柏翠，岁岁安康无病晦。”
　　这句她听进去了，心中暗领。
　　“八绕酒香醇，白首犹似初见春。”
　　她一时没想出反驳的话，只静默听着。

　　最后一圈，巫祝将绳缓缓收紧：“九绕星不移，轮回不改同心契。”
　　藏月心道：一回就够了，千万别有下回。

　　语毕，巫祝在两人交腕处系了个死结，道：“此绳不系腕间肉，只缚魂魄九重秋。”
　　本就是魂魄入世的藏月，听得后背一凉。
　　再说，系个好生复杂的死结，对方是一点不考虑他们待会好不好解。

　　看那熟练的手法，怕是族中成婚都得走这一遭。
　　藏月微微蹙眉，这该不会真影响日后分开吧？
　　她虽是在唯物主义下长大，可自己穿书这事本就玄乎，眼下越是要紧的事，越不敢不信这些。

　　红绳系罢，巫祝又执起柳枝与陶钵，将柳枝悬在二人额前。
　　叶尖坠下的水珠，分别落在他们的衣襟上。

　　“古柳新枝，磐石映月。”
　　说着，他将柳枝再次浸入钵中，抬起时，带着凉意的水珠轻洒在二人面颊。
　　“愿此情天地不辜，风雨不拆。恰如此水，穿石不竭，浸月不寒。”

　　祝词方落，全场欢笑祝福之声涌起。
　　“白头偕老！”
　　“永结同心！”
　　“花开并蒂！”
　　……

　　江敛含笑致谢。
　　藏月则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耳畔还不时传来雪信略带着哽咽的感叹：“真好……”

　　藏月暗叹：早知道是这样，她便不来了。

　　插曲过后，场中重归肃静。
　　巫祝洒扫完毕，号角声再度响起。
　　族长走到坛场中央，以火把点燃巨大的篝火，仪式正式开始。

　　乐声扬起。
　　埙与骨笛合奏出苍凉悠远的古调，族长在乐声中吟唱起来：“昊天有德，播雨施阳。厚土载物，孕穗含浆。先祖筚路，拓野开荒。今得盈仓，不敢独享。敬献浊酒，伏惟尚飨！”
　　嗓音古朴浑厚，仿佛自带神性。

　　“这叫《丰年颂》，曲子是《幽兰》。”雪信凑到藏月耳边，小声说着刚打听来的消息。
　　藏月却没心思听。
　　腕上红绳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虽然两人已经不再十指相扣，但掌心对掌心地被绑着，为了不过多牵扯绳索，勒痛手腕，她的手只好蜷在江敛的大掌中，被他整个包裹住。
　　是以，对方稍微动一下，她都能感觉到，视线便不自觉要往江敛的方向偏转，看他到底在干嘛。

　　好在注意力很快便被别的吸引。
　　筵席刚开，大家举著享用美食，一时觥筹交错。
　　而中间的坛场，则涌进一群青年男子，开始跳起酬神舞。

　　只见数名赤着上身的健硕青年，头戴禾穗与牛角饰物，手持斧与盾，踏着鼓点起舞。
　　动作刚劲有力，模拟开垦、播种、收割、扬谷等农事，身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在火光下泛着健美的光泽。

　　舞至高|潮，青年们从四方“抢”来祭案周围的五谷，高高举起，恣意舞动。
　　随后每家每户都有人上前，领取一枝谷穗，象征福气入户。
　　不多不少，舞停之时，每家都分得一枝，祈愿来年同样丰收。

　　“好看吗？”正在兴头上，江敛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耳侧。
　　藏月老实点头：“自然好看。”
　　舞姿她不懂品评，但那几个青年宽肩窄腰，肌理分明，在火光映照下确实养眼，不输她曾看过的那些荧幕形象。

　　答完她才看向江敛，见他正盯着自己，脸色却有些沉。
　　“怎么？大人觉得不好看？”藏月迎上他的目光。

　　江敛的视线久久锁定在她脸上，似是想要将她看穿。
　　目光沉沉如深水。
　　片刻后，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嗓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好看。”

　　面如鹅蛋，额满眉弯，眼圆而亮，鼻挺唇扬。
　　自是好看。

　　藏月生出一种古怪感觉，他们二人说的东西，好似不是同一样。
　　因江敛在说话前，视线放肆在她脸上游走了一趟，仿佛要用目光烙下痕迹。

　　藏月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将注意力继续转向舞蹈。
　　此时已换成了另一出《巫戏》。
　　讲述乌面族少女谷灵被冬神掳走，农夫人持火把寻而无果，最终恳求春巫设坛祈祷，算出方位，这才救回谷灵。
　　全是村民自己演绎，生动真切，不输戏台。

　　戏毕，族长再次祭祀，众人分食佳肴。
　　与此同时，另一队青年则从篝火中分出火把，组成长龙，沿着村中田埂奔跑。
　　他们齐声高喊：“火兮火兮，照我垄亩！邪祟远遁，嘉禾速生！”

　　喊声震野，火光流动，仿佛要驱尽一切晦暗，照亮来年的田畴。
　　这番景象，看得人鸡皮疙瘩生起，又不免胸中发热。

　　游行途中，宴上端来百谷粥。
　　是集各家新粮共煮而成，象征全族同心，和谐共生。

　　藏月舀起一勺送向嘴边，可惜左手不便，粥洒了些在杏色衣裙上。
　　她放下勺子，取出帕子擦拭。
　　待她收起手帕，眼前忽然多了一勺粥。
　　抬眼，便见江敛用右手执勺，亲自舀了粥递到她唇边。

　　这画面，旁人瞧着颇有点伉俪情深的那味道。
　　一时都含笑将他二人看着，毕竟郎才女貌，分外养眼。

　　藏月却是一愣，古怪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