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夫人总想和离》溯银舟

47、只要她跑得够快

　　藏月扑跪在旁，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
　　急救知识的碎片在脑中飞速拼合，她哑声急道：“放平他！”

　　江敛依言将孩子平放在地。
　　藏月立即上前，一手压额，一手抬颌，打开气道，迅速清理孩子口中的水草和泥沙。

　　“捏住他鼻子，嘴对嘴，完全包住，往里吹气，连续五次！”她转头看向江敛，声音紧绷却异常清晰。
　　江敛目光与她短暂一触，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俯身照做。

　　藏月在旁死死盯着浩子的反应。
　　五次人工呼吸后，胸膛依旧沉寂，颈侧也探不出脉搏跳动。

　　她立刻接替上去，双手交叠，掌根紧扣浩子胸骨下半段，利用自己上身力量，垂直并有力地开始按压，按压深度五厘米。
　　“一、二、三……”她心中默数，尽力维持着每秒两次的标准频率。

　　三十次按压完毕，她额角已沁出细汗：“再吹两次气！”
　　江敛默契配合，再次渡气。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两人就这般交替接力。
　　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循环往复，动作衔接得几乎分秒不差。
　　空旷的河岸边，只闻藏月压抑的计数声、规律的按压闷响，以及间歇那短促的吹气声。

　　时间在死寂的拉锯中流逝。
　　进行到第五个循环时，藏月臂膀已酸胀发颤，心底那点微光也随着孩子毫无生气的面容而渐渐冷却。
　　但她还不能停。

　　第六轮按压开始。
　　“……五、六、七……”
　　就在她数到“八”，掌心再次用力压下之际——
　　“咳……呕……！”
　　身下的孩子猛地一颤，偏头呛出一大口水，随即爆发出微弱却清晰的抽泣与咳嗽。

　　活了。
　　藏月动作骤停，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虚脱般晃了晃，只余掌心之下，那小小胸膛重新开始的，微弱却真实的起伏。

　　与此同时，闻讯赶来的大人们也纷纷到了。
　　见孩子已经活转过来，众人立刻围上前来。
　　流泪的流泪，呼喊的呼喊，有人连声道谢，也有人关切询问江敛是否安好，一时间场面喧闹如潮。

　　藏月眼里只有那刚回过气来的孩子。
　　而江敛眼中，却只看见藏月。
　　小小的身影仍跪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满脸是汗，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落水的浩子，以及救人的江敛，皆是浑身湿透，前者被家人抱着回去沐浴换衣服去了，后者则在族里人的簇拥与称赞声中，随人群缓缓往回走去。
　　藏月静静跟在后头，雪信和族中几个女子陪在她身侧和身后，也跟着往回走。

　　江敛偶尔回过头去看她一眼，只是每一次都发现她注意力都不在当下，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脑子里又在想着什么。

　　浩子落水的阴霾，很快在一声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议论声里散去。
　　准备丰收节晚宴的人继续忙碌。
　　藏月回到宅子之后，去净了手喝了两碗热茶，才由族中人领着往客房去。
　　雪信则在门口处与她分开，前去马车里取备用的衣物。

　　她虽未直接入水救人，但在案上施救时，直接接触浩子胸膛的袖口，以及俯下身听心跳和呼吸时，前襟也湿了一大片，凉津津贴着肌肤，委实难受。

　　领着她的女子，在中途瞧见族人搬东西摔倒在地，藏月善解人意，问清了房间位置，便让女子走了，自己独自前往那间门前有棵大树的房间。
　　她记错了女子给的方位信息，转了两圈才找到门口有棵大黄角树的房间。

　　推门而入。
　　屋里未曾点灯，暮色沉沉透入，因着大树阴影的笼罩，又更暗几分。
　　好在，藏月视力尚可，勉强能辨清桌椅轮廓。

　　她身边没有火折子，也没找到油灯，一时也没法点灯，便只能暂时忍着黑暗，静静待着。
　　好在尚有人声隐约传来，偶尔还有灯光快速划过，也不算吓人。
　　在屋中站了一会儿，她索性寻了椅子坐下。
　　湿冷的袖口，始终黏着手臂，她扯了扯，连连打了两个寒噤。

　　等了片刻不见雪信来，那湿意越发难耐。
　　她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廊下并无声响，便轻轻将门栓落下，转身回到屋内。

　　她想，先解了外衫，等雪信拿了衣裳来再换上便是。
　　于是悄然无声地，她解开了腰间系带，褪下了那件浸了河水的粉色外衫，搭在椅背上。
　　中衣的袖口也湿了一大截，她蹙着眉，手指勾住中衣的系带，正要解开。

　　就在这时——
　　“哗啦。”

　　清晰的水声，蓦地从房间内屏风后传来。
　　藏月动作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熟悉，逮着沐浴后慵懒水汽的嗓音响起，透着一丝不耐：“七宝，你在外面悉悉索索做什么？取衣服来。”

　　竟是江敛。

　　藏月脑中“嗡”的一声，霎那间魂飞魄散，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脸颊，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被钉在原地，手指还僵在衣带上，一动不敢动。

　　他为何在这里？
　　这不是……给她换衣服的屋子吗？

　　屏风后，江敛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又或许是水渐凉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屋内没点灯，七宝多有不便。
　　他心神被今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占据，藏月跪在地上，苍白着脸，拼尽全力按压那小小胸膛的模样，一回想便不由心头震动。
　　他身在往日用惯的这间房间内，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那画面挥之不去，以至于对屏风外的细微动静并未深究。

　　“问你话，发什么愣？”没听到动静。江敛的声音又传来。

　　他说话时，伴随着轻微的水波晃动声，似乎打算起身。
　　正偷偷摸摸拿衣服想要重新套回的藏月，直接吓得魂不附体，正一边继续做贼一般套衣服，一边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视线却陡然被一片光亮攫住。

　　原来，净室那一面的窗户，针对庭院廊下刚刚点燃的明亮风灯。
　　橘黄的光晕煌煌透过洁白的窗纸，将室内的一切轮廓，无比清晰地投映在了那扇分隔内外的素娟屏风之上。
　　包括那道正从浴桶中站起的高大身影。

　　肩膀宽阔，往下是紧实流畅的背部线条，收束于精窄的腰身，再往下……光影朦胧却足够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轮廓。
　　水汽氤氲，让那身影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湿润的、活色生香的质感，每一处起伏都蕴藏着年轻男子独有的劲韧力量。

　　藏月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脸颊也跟着热起来。
　　而屏风后的江敛，长腿一迈，踏出浴桶，带着细微的水声和明显的脚步声，朝屏风这边走来，语气已带上了明确的催促：“七宝？”

　　“哎。”七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子，你怎么下锁了？”

　　藏月整个人都惊得手足无措，胡乱往身上裹着衣物。
　　偏偏越是慌张，衣带越是绞缠，后背也拧反了，衣襟怎么也拉不拢。
　　急得她额角沁出细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屏风另一侧，江敛动作顿了顿。
　　他本已走到屏风边缘，只需一步便能踏出外间。
　　方才水声晃动间，他听见了某种极轻微，衣料摩擦的西索声响，透着小心翼翼。
　　此刻再听外头那几乎凝滞的、带着慌乱的气息……

　　他目光穿过屏风，望向外间，只略一思索，心下便顿时了然。
　　他指尖微蜷，悄然退回半步。

　　此时，门外的七宝又敲了敲：“主子，我就候在门外，你好了我再进来，可还需要添热水？”
　　猛地听见声音，藏月吓得一颤，动作更快，却更乱了。

　　江敛细听着动静，微微垂下头，牵起两个唇角。
　　待嘴角放平，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地朝外道：“不必，你先退开些，到廊下等着，过会儿再过来。”

　　门外的七宝一愣，虽有不解，却习惯性地应道：“是。”
　　刚转身退开几步，便见雪信捧着衣物走了过来。

　　七宝恍然大悟。
　　他忙朝雪信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主子让等会儿再过去。”

　　雪信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看七宝的深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多问一句，只轻轻点了点头，便与七宝一同退到远些的回廊转角处，静静垂首等候。

　　屋内，重归一种紧绷寂静。
　　藏月终于勉强将衣衫穿好，虽仍有些凌乱，总算能蔽体。
　　她心脏狂跳，耳根烫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屏风后，江敛不疾不徐地拿起搭在一旁还算干净的中衣披上，系好衣带。
　　他动作从容，仿佛丝毫不知外间有个快被吓掉魂的人。
　　直到确认自己衣着已整，他才隔着素娟屏风，朝着外面那个蹑手蹑脚朝门口走去的人影，缓声开口：“衣服穿好了？”
　　他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笑意，却让藏月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藏月头皮一麻，手腕发颤。
　　原本还试图悄悄拨开门栓的她，心一横，索性破罐破摔，手下猛地发力，“咔哒”一声脆响，门栓被狠狠抽开。
　　她拉开门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心里只烧着一个念头——
　　只要她跑得够快，抵死不认，方才屏风里的一切，就能当作从未发生。

　　江敛听着外间那串慌乱的动静：仓促的抽栓声，门扉被猛力拉开的吱呀，以及一路远去几乎踉跄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待他转出屏风时，眼前只剩大敞的房门，空荡荡的室内，和门外悄然涌进来的、裹着树叶沙沙声的晚风。

　　江敛的目光落回那扇素娟屏风。
　　此刻，在廊下风灯的光映照下，浴桶的轮廓被清清楚楚地投映在屏风之上。
　　江敛眼底倏然变得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