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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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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几个已开始念书的半大孩子,陪着藏月说话。
年龄相差太大,其实也聊不到一块去。藏月便拣些寻常话问,课业如何,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孩子们虽有些腼腆,待客却极热情,不住地请她吃茶用点心。
有个七八岁的男童格外执着,只要瞧见她盏中茶水浅下去一点,立刻提起小壶替她斟满。
藏月连饮了几杯,险些打嗝,又不好夸他乖巧,只得连连道谢。
末了,她赶忙给雪信递了个眼色。
雪信会意,招呼人一同将带来的礼物分发下去。
幸亏出发前,她特意遣人去江敛那儿,问过此间情形,按他的回话备了相应的礼。
给年长些的孩子,备的是笔墨纸砚一类,另附两只藏月和丫头们亲自做的大玩偶。
年幼的,则送些时兴的玩意儿,里头也混着她手作的娃娃,模样新奇,孩子们见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分礼物的环节,藏月才知,原来那个给自己斟茶的男孩子,叫李观棋,是个口不能言的可怜孩子,自己还曾教他认过字。
这些是雪信告诉她的。
乍听之下,藏月头皮一阵发麻。
所以,她之前已经来过这里,对此处的一些情况也是了解的。
那她先前在马车上问江敛,让他给自己介绍此处的大致情况,岂不是露馅儿了?
瞬间,她又想起自己的托词,失去部分记忆,倒也能搪塞过去。
她是说,如果江敛要问起此事的话。
但当时江敛并无特别的反应,想来,也不会同她计较此事。
她这么一想时,就听旁边一个小女娃奶声奶气地说:“我喜欢这个,六姐姐能同我换吗?”
藏月循声一瞧,果然瞧见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娃,正拉着旁边稍大些的女孩。
见人不答,小女娃又问一遍:“六姐姐,与我换可好?”
“可我也喜欢。”年长的女孩儿将怀里的红帽小人儿和橘猫钩织玩偶搂紧了些,小声回道,“我不能什么都给你啊,我自己的父亲母亲,都已经分享给你和李观棋了。”
年长女孩儿说话时,有个小男孩跑来问她自己手里的鱼是什么鱼,藏月转回头去解释:“这个叫海豚。”
等她再回头瞧那两个小女孩儿时,只见到年幼的小女娃,默默抱着手里的钩织雪娃娃,转身走开了。
其余人多是对自己所得的礼物表示欢喜,并向藏月与不在场的“江敛叔”道了谢。
藏月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盘算着:这笔开销该找江敛报销才是。
自己好歹替他撑了场面,又是因公应酬,总不该让她自掏腰包。
给完礼物,藏月未在屋里久坐。
她瞧出孩子们心思早已飞向外头,便索性将人都“赶”到院中玩耍。
孩子们果真散开来,各自寻乐趣了。
女孩儿们在院里玩起挑绷绷,便是后来人说的翻花绳。
男孩子们则跑去屋侧,分作两拨,一拨玩打梭,一拨玩摔泥凹凹。
打梭,是种击打游戏,只需一长一短两根木棍、一块石头。
短棍两头削尖,玩时先将它架在石头上,用长棍猛击一端,待短棍弹起瞬间,再全力挥棍将它击向远处。
打得远便为胜,很像简易版的棒球。不过只击打,极考验力道和技巧,倒也颇能活动筋骨。
至于摔泥凹凹,便是玩泥巴。
和一团黄泥,反复揉捏,最后塑成窝窝头的形状,底厚边薄,不能有裂缝。
玩时要念口诀:“春风吹,战鼓擂,看看谁的响雷最厉害!”
接着将泥凹凹高举,口朝下猛摔在石板或者硬地上。
声响越脆,底部炸开的窟窿越大,就越威风。
输家用自己的一小块泥为赢家补洞,赌注就是手里的泥团。
野趣十足,也练手劲。
藏月在旁边瞧了瞧,很快兴致缺缺,她便想四处走走。
来的时候,她无意间撩开车帘瞧过,附近有一大片芦苇丛。
此时正值芦苇抽穗开花,白色的,被发黄的苇叶围着,随风飘摇,意境苍茫。
藏月便想去寻一寻那芦苇丛,算作采风。
藏月跟主人家打了声招呼,顺便问路,随即便携雪信一道出门。
行至门边不远,藏月便瞧见了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娃。
她此刻独自坐在门前的墙根下,小手托着腮,望着漫天烟霞出神。
明明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藏月瞧着她那圆润如蜡笔小新般的侧脸,忍不住上前。
“玉儿,”藏月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称呼,自以为对上了,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是雨儿,玉儿是六姐姐。”小女娃细声纠正,脸上倒没有恼,只是仍闷闷的。
藏月从善如流:“是雨儿呀。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呢?”
雨儿不吭声,只低头用指头抠着怀里雪娃娃的钩织纹路。
“不喜欢这个娃娃?”
雨儿急忙摇头:“喜欢…但我更喜欢六姐姐的红红和黄黄。”
藏月稍一想,便明白,“红红”“黄黄”指的是小红帽和大橘猫的钩织玩偶。
“姐姐不愿跟你换,所以你伤心了?”藏月柔声问道。
忽听雪信跟自己耳语了一句话,再看这个孩子时,她又带两分心疼,声音更柔和一分:“这些玩偶娃娃,都是我们自己做的,你若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做一个红红,和一个黄黄,好不好?”
雨儿眼睛倏地亮了:“婶婶说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藏月认真点头,“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雨儿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脆生生道:“谢谢婶婶,我相信婶婶。”
说完便蹦跳着要走,跑到拐角处又折返回来:“我去告诉浩子哥哥,他的大鱼娃娃可以自己留着啦,婶婶可以陪我一起去吗?那里有一大片芦苇,我怕有蛇。”
藏月正找芦苇丛呢,自然欣然同往。
许是心情好,雨儿跟只蹦跳的小雀儿,在前头引路,绕过几道土墙,穿过一片菜畦,一条小河便横在眼前。
河边果然是一大片芦苇丛。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西天的云霞烧得火红,又晕染开大片的橘、紫与金。
斜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倾斜下来,给浩浩荡荡的芦花穗子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柔的光边。
风从河面上吹来,成片的芦苇便齐刷刷摇摆起来,起伏间,芦花似雪狼翻涌,簌簌作响。
水色被霞光染得瑰丽,近岸处澄黄,渐次转为橙红、绛紫,到河心已是一片融化的金液,粼粼地晃着碎光。
几茎特别高的芦苇探向水面,穗子垂着,几乎要点到那流动的色彩里去。
整个景象,开阔、苍茫,又带着一种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宁静。
藏月立在河岸高处,看得入目入心。
胸腔里鼓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感动,又似惆怅。
她努力将每一寸光影、每一种色彩、每一道线条都刻印在脑海里:那芦穗弯曲的弧度,那水波荡漾的纹路,那云霞铺陈的层次……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调配起了丝线的颜色,何处该用银灰打底,何处该以金线勾边,那水光的变幻,怕是要用上深浅不同的十几种蓝与紫,层层叠绣,方能显出那份灵动。
“婶婶,你看!浩子哥哥在那儿!”雨儿的呼唤打断了她的遐思。
藏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稍远处的靠近水边的一块大石头旁,果然蹲着个半大孩子,正专注在水里捞着什么。
一个半大孩子,独自一人来这水边玩耍,身边还没有大人陪同,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藏月正跟雨儿说,让她以后千万不能自己来。
“我怕蛇,不敢自己来的。”雨儿解释。
藏月轻轻“嗯”一声。
两人说着就要往浩子所在的地方走去。
刚走几步,突然听见“哗啦”一声,藏月抬头一瞧,就见大石头旁此刻已经空无一人,而河水里持续传来扑腾的水声。
“浩……”雨儿看到人落水,直接吓得说不出话来。
藏月头皮一炸,嘱托雪信看护好孩子,随即抬脚朝前方冲去。
“不要扑腾,双手抱在胸前,让自己浮起来。”藏月边跑边朝河里喊。
河水似乎比看起来还要急,浩子此刻全乱了,一味挣扎扑腾,几下就被带离了岸边。
小小的脑袋在水面时沉时浮,双手胡乱挥舞,眼看就要没顶!
“不要扑腾,双手抱胸,这样才能浮起来。”藏月继续朝水里喊,喊完又回头往来时路喊,“来人啊,孩子落水了!”
一声接着一声,声嘶力竭。
四下空旷,只有芦苇沙沙作响。
她不会水,此刻冲下去无异于多搭上一条人命。
意识到这点,她急得浑身发冷,只能拼命呼救。
她喊完,雪信喊,偶尔两人的声音又重叠在一起。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颀长的身影如疾风般从芦苇丛后的小径掠来。
正是来寻藏月的江敛。
他一眼看清状况,脸色骤变,几步冲到岸边,毫不犹豫地合衣纵身跃入河中。
水花四溅!
江敛水性极好,身形如游鱼般破开水面,几个眨眼间便已逼近河心。
他长臂一探,精准地抓住浩子后领,随即单手将人提起,夹在臂弯,奋力回游。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入水到靠岸,不过几个喘息之间。
待他将那湿漉漉、软绵绵的小身躯抱上岸时,浩子已是双目紧闭,唇色发紫,一张小脸灰败如纸,胸膛不见丝毫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