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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绾角 倪 ...

  •   倪荣博一行五人在狭窄的石缝里手脚并用挪动了好一会儿,膝盖和手掌被尖锐的岩石划出了血印子,才总算爬进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坡道。众人弯着腰,听见远处有细碎的说话声从远处飘来。他们大气不敢出,看着头顶滴落的水珠,缓缓沿着石壁走去。微微的火光在坡道尽头跳起,声音也开始变得清晰,那些话语有的沙哑,有的激情,是不同的几个人在交谈。

      坡道尽头有处开阔的地带,大约两间屋子大小有,马米白在队伍最前头背贴着石壁,慢慢将头探出去观察里面的情况,看了一眼,松了口气,他对着后面人低声说:“是老载。”

      众人的肩膀从紧绷也变得松懈下来,老载居然就被他们轻易找着了。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举着火把迅疾转身,大声呵斥:“谁?!”

      倪荣博大步迈前:“阿叔冇怕,我们是寨里的兵。”

      对面那人拿起火把仔细照看几人:“寨里的人怎么来了?我在洞里待了多久,我囝还把寨里都给叫过来。”

      “阿叔我们不是阿丁叫来的。我们怀疑这洞里藏着倭寇,尔和阿翁还是快点离开鬼空。尔们是不是还有一人?”

      “倭寇?!”那人听到倭寇的字样,不自觉地踱来踱去,“我和阿大俩人分开走的,我现在都找到阿爸了,阿大估计还在下面打转。皇天啊,阿大遭到危险的话,我真是冇胆跟我阿嫂讲。”

      他又回身去拉那坐在地上的老人:“阿爸,快走吧。尔冇听到寨里讲这有倭寇。”

      “有倭寇有倭寇。”老载嘟囔着,“倭寇我还没见过啊,那倭寇砍死我最好,我都是老骨头一把,半截身子入土了。砍死我,我还能见着老绾。”

      倪荣博举起火把,照亮周围,众人看清不自觉倒吸了口凉气。这不大的地方竟有六七具白骨,有的平躺在地上,有的半靠着石壁,腐蚀的程度一一不同,最严重的那具被老载一根一根摆得齐整,那个一半黑一半黄斑驳的头骨正被老载抱在怀里。

      “这是,老绾?”

      听了倪荣博的疑问,老载开始低声啜泣,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后生家,尔跟我一色,我一看就知道伊是老绾的骨头,伊脚趾上带着个环呢。老绾死在这洞里,过得好苦啊,我都冇胆想伊活得多孤独。伊以前天黑了都得让我陪伊,伊一个人会害怕的。”

      “阿爸,人都死了。”

      “死人死人,死人也有灵魂的。”老载生气地敲他儿子的小腿,“老绾灵魂被困在这了,一点日光都见不着。尔们说啥我都不离开,我还要陪老绾。我陪着伊!”

      “阿翁,尔到底和伊有多好?”倪荣博不解,为什么会有人宁愿为另一个人去死,还是死了要有三十年的人。

      老载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倪荣博,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尔不嫌弃我说给尔听。”

      “好,阿翁尔说。”

      老载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头骨:“尔本来叫钱细林,是外湖村钱氏大房出的。伊阿爸求观音求娘娘,到处烧香,整个江南垟的庙都给伊拜遍了,赖尾四十多岁的时候,抱了个儿子出来。大房唯一的娒娒,多少人看着,可惜,老绾生出来是个痴傻的。外湖人都笑伊阿妈是个不中用的,戳伊脊梁骨,怀胎十个月生个丢不囝都是讨债鬼,肯定是上辈子造孽造的,又说当时伊阿爸求神仙求错了,求了个海煞回来。这些话冇歇的,伊阿妈在伊十岁那年抱着伊掉海里去了。阿妈冇救回来,伊被海水灌了脑袋,反倒人变灵清了过来,能补网,能做糜。这些都是阿妈同我讲的。阿妈同我讲的时候,说老绾身子里的海煞被海水带走了。”

      “那时我八岁,却记得牢牢。阿妈那时带我去外湖看我嫁过去的姨娘,两个人唠柴米油盐,我听不下去,一个人就到屋外嬉。外湖没人跟一个内湖来的伢仔来往,只有伊理我。伊问我叫啥,我说我叫陈世载,伊就叫我小载。那时伊有廿二了,见到个伢仔还凑上来,教我打水漂。我想打水漂谁不会,还用尔教,我早不玩了。伊说我真像个小大人,带我到滩上,教我当时没见过的招式,不仅是顺打、倒打,还有打地螺、龙追虎。我说尔比我还像个伢仔,伊就学我把自己头发扎起个绾角来,说要跟我做个绾角兄弟。路过的人都笑伊,那天开始伊们叫伊阿绾。我不喜欢这么叫,觉得这是侮辱伊的名字。伊笑,笑得倒地上,说只有我最可以这么叫,因为我们俩个是绾角兄弟。”

      老载抹了抹眼角。

      “我一个内湖的,跟伊一个外湖的,隔了十四岁,做起了兄弟。伊说在外湖呆得不舒服,每天来内湖找我嬉。我阿妈骂过伊好几次,伊脸皮厚,不把阿妈骂的话当回事。我跟我阿妈吵了好几架,十六岁那年,我跟阿妈吵完架,划条船出海去了。不知怎么就漂到外湖里去了。外湖人见到内湖的船,以为是来搞破坏的,把我拽出船要揍一顿。老绾当时抱过来护住我,叫伊们不要打,伊们本来就看老绾不爽,说伊是外湖的异种,把老绾也揍了一顿。有人拿个木棍砸了老绾的头,伊就昏了过去,围着的人怕出了人命,把伊送回处里,我在床边守着,哭个不行,过了好久才醒来,可是伊脑子又变得痴傻了,跟得了癔症哝,每日讲话不着调。我只好也每日往外湖跑去照顾伊,可我每日跑,外湖看我不顺眼,闲话也讲起来。那些闲话传到内湖,我阿妈扯着我耳朵摔到地上,叫我不要再去老绾处里,给我找了个老婆。我根本冇娶亲的心思,但被家里人管着,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老绾。”

      老载的儿子盯着他父亲轻轻抚着那个头骨的动作,眼睛里带着几分奇异,嘴唇张了张,又什么都没说。

      “过了廿年有,外湖人说老绾去云台山里挖洞,我偷偷走山里去找伊,伊跟我认不出了。伊还笑着我要不要帮伊挖洞,我跟着拿锹挖了几下土,越挖越生气,单下把锹摔地上,跟伊说我们再也不往来了,尔都冇记我。伊当时吓得,坐在原地哭,我看伊哭,心烦,把他丢在那里。后来我就再冇见过伊了,害伊一个人被丢在鬼空。我要是没丢下伊就好了。那个站在日头佛底下,跟我喊‘伢仔打不打水漂漂’的老绾再也冇回来了。肯定是钱莘那棺木死人做的。”

      讲着讲着,老载的哭声不仅没停下来,反而更加响了。老载儿子又上前拽,根本拽不动:“阿爸,我晓得尔跟伊感情好了,但尔还想害死尔两个囝吗?快走吧,求尔了。”

      老载大力拍开他的手:“尔自个走归。我陪着伊。”

      男人跺了跺脚,发怒道:“那我不理尔了。尔死这好了。”

      男人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带着哀求的神情:“阿爸,阿爸啊——”

      众人瞧见这种扯来扯去无奈的场景,知道自己更是个外人,那老载像头驴,牵着不走,打得倒退,也跟着男人无奈起来。

      马米白听老载讲话听得半懂不懂,这里人讲话从来不顾外人感受,自顾自地叨叨下去。他只好蹲下身子翻那些散在地上的骨头。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由时间和死亡构筑的现场,那些森森白骨姿态各异,无声地说着他们生前遭遇的绝望。离他最近的是一株并蒂莲——两具相互依偎着的白骨。他们与周遭的零散截然不同,并非杂乱倒地,而是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紧密相依。一具骨架稍高,将另一具更显纤细的骨架抱在怀中。那纤细白骨的头颅,深深埋在高大者的胸肋之间,仿佛直到生命尽头,仍在寻求庇护,或是给予对方最后一点温暖。它们的指骨甚至交错纠缠,扣在一起,有过一次拼尽全力的努力,试图对抗那将他们分离的力量。他们应当是这堆骨头里最新的产物。

      马米白的目光从那令人心悸的拥抱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高大白骨身侧,那柄斜倚着的物件上。

      那是一柄刀鞘。

      深棕色的皮质遭到侵蚀后已变得黯淡,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鞘身在靠近鞘口的位置,被以一种古朴而流畅的刀法深深地刻着一尾游鱼。那鱼线条简练却充满动感,鱼尾摆动,仿佛正逆流而上。

      马米白上前将它拾起,左瞧瞧右瞧瞧,还是把它交给了倪荣博。这个游鱼图案,他在倪荣博的佩刀上见过。

      倪荣博掌心忽然触碰到冰凉的物什,听见马米白在他耳边低声说:“看看这个,我觉得……你一定会发现什么。”

      倪荣博下意识地握紧,依言拿过火光仔细一瞧手里的刀鞘,当他的目光落在鞘身中段时,呼吸猛地一滞。火光清晰地映照出上面雕刻的图案,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但还夹杂着一丝茫然:“你在哪里捡到的?”

      他的声音急切,让马米白的眉头跟着皱起来了。

      “就在那。”马米白指了指那两具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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