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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渔网 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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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过桐油的渔网骤然从浪里拉起,网眼里兜着一条条水潺,它们没有坚硬的鳞片,也无锋利的鳍棘,只靠黏滑的体表在渔网中反复蹭动——那些粗糙的丝线要嵌进它们柔若无骨的躯体,把顺滑的肌理压出一道道红痕,这些痕迹随着挣扎愈发清晰。
马米白盯着地上残留的茶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方才的反应太过慌张,就好像这些被渔网缠住的水潺,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我三月前漂到了外湖村。”马米白抬起头,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想起我为什么会落海。落海那天,我和岛上的人一同出海,刚撒下网没多久就撞见倭寇的船。他们朝着我们的船直直冲来,船上所有人拼命划,拼命划,可还是被撞了个窟窿。”
“船漏了水,那些倭寇逼在后面,我抱着块木板摔进海里,在海上漂来漂去。三月的水都还是冰冷的,我整个人冻僵了,等到醒来,已经躺在大刚哥家里了。自从那次船沉后,我夜里总是梦到自己在漆黑的水里扑腾,一点光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听到倭寇会不自觉地紧张。”倪荣博把他自己的茶碗递给了马米白,“你那碗摔碎了,喝我这碗吧。能在那么冷的海里漂到陆上,马兄也算福大命大了。”
“但我说不害怕是真的。”马米白看向倪荣博,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我想跟去鬼空,看看是不是当初袭击我的那伙倭寇,也能了却我的心事,告慰当时那些在一条船上的人。要真是那伙倭寇,我能帮上忙,我还记得他们穷凶极恶的模样。”
马米白一边说着,一边攥紧了拳头,刻意挺直了脊背,原本有些闪躲的目光慢慢定在倪荣博脸上,眼底的慌乱被一层刻意酝酿的坚定覆盖,连呼吸都比之前沉稳了些,仿佛真的下定了决心。
倪荣博坐在对面,指尖原本轻轻搭在桌沿,此刻微微一顿。他迎着马米白直视的目光,先是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你这么强壮,肯定能发挥大用处的。”
马米白听到这话,心里一松,觉得倪荣博大概是信了,忙点头应道:“我绝不给你添麻烦!”他刻意让语气更坚定些,只是耳尖还是悄悄泛红,怕自己刚才的表现还是没能完全瞒过倪荣博。
午后日头还悬在半天,海面上飘着层薄粼光。三人随着寨兵们驾三条小船到了牛头鼻下,却见洞口还另外泊了条小船。几人交换了眼神,让寨兵们缓缓靠近,橹声压得极轻,见到洞口站着个后生家。铜老大率先踩上礁石,几步跨到洞口,一把子抓过他的脖颈:“尔是哪个?”
那后生转过头来,头发还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见了铜老大,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铜老大,是尔啊。”
“是阿丁啊。”铜老大认得,这是内湖村的陈胜丁,松了手把他放了下来,“尔这细囝,不在村里看渔网,跑这来做啥?不怕被海风刮到海里去?”
陈胜丁揉着发红的后颈,眼泪还在往下掉,抽抽搭搭道:“我阿翁下鬼空里去了!我阿爸、阿爷也下去要把阿翁追回来,让我守在这,要是守到暝晡冇见到伊们上来,再去叫人来。但是我现在就要守不住了,这鬼空棺木吓人啊。”
众人眼前的鬼空像条山崖的裂口,要把靠近的人吞进腹里。抬眼往洞里瞧,只能看到浓得化不开的黑,往深处望得久了,竟觉得那黑暗在微微蠕动,让人心里直发毛。明明洞口不算狭窄,却透着一股压抑感。海风穿过缝隙,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飘进耳里,既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吼,裹着海水的潮湿,带着气力的绵长,也就是传说里的“鬼哭”。明明是夏天,还是一天里最热的时辰,但鬼空明显比村里冷了很多,连人的呼吸都跟着一丝凉意,所有探险的坚定都被洞穴的阴森压下去,只剩下莫名的紧张在胸腔里扩散。陈胜丁一家就这么直直闯下去,着实令人敬佩。
倪荣博:“尔阿翁又干嘛下去?”
陈胜丁瘪了瘪嘴,拿手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埋怨:“我阿翁说要去找老绾。老绾不都成仙走了吗,伊不信,偏说老绾在洞里等他。我们根本劝不住,伊自己就来了。为个外姓人做到这种地步。铜老大,你们快救救我阿爸吧,这鬼空里黑黢黢的,要是有个万一,可咋整啊!”
“尔阿翁是那个老载?”倪荣博站在一旁,听着陈胜丁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对,对。”陈胜丁点点头。
倪荣博拍了拍铜老大肩膀,铜老大转头同他对视一眼,马上招起手让寨兵们点起火把,跟进鬼空,留了两人和陈胜丁一起守着洞口。
那两个寨兵送完这十几号人物进去,只能转身看大海,实在乏味,不禁开始拿陈胜丁打趣。
鬼空洞口宽敞,但越走越狭窄,步行了几十米,变成了仅容一人走的通道。倪荣博让马米白跟在自己身后。马米白高大的身形在这洞里变得实在麻烦,他只能微微向前躬着身子,头和倪荣博的头靠得极近,让他又变得紧张起来。
倪荣博的脸颊能感觉到马米白的呼吸,他特意慢了些脚步,跟前面人拉开了点距离,微微侧头轻声说了一句:“你呼吸太重了。”
“哦。”马米白只好缓缓吸气,但下意识地忘记控制呼气,反倒更惹人注意了,自己也更窘迫了。
倪荣博没说话,马米白却好像能感觉到他的无奈。过了一会儿,平静中又听到倪荣博轻轻问他:“你说,老绾到底有没有成仙呢?还是在这儿还魂了?”
马米白有些不解:“我不信神仙。这两种情况我都认为不可能。我记得你也说过不信老绾这事。”
“我不信,但我却更希望是所谓的老绾还魂。如果真的是三月前有一伙倭寇躲在鬼空,他们藏了整整三个月,所求为何?他们想走的机会很多呢。”
“不知道,但他们应该就在这里。”
“所以我才不希望是倭寇。”
“你为什么要否定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上午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这人就这样。”微微的火光里,马米白瞧见倪荣博回过头对他展现了不满的眼神,这时他才看清这人内里矛盾,对自己又有些强势得蛮不讲理,可能是自己好欺负吧,这个人是这么讲过的。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面的铜老大突然停住脚步,举着火把往前一照,低声道:“哎?这里竟宽了些。”众人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不再是刚才仅容单人通行的窄道,反倒像个不大不小的石室,地面依旧坑洼,却总算能让人舒展些身子。火光所及之处,空间尽头竟分出了几条岔路,有往前走的,还有往上爬的和往下跳的。每一处都不浅,火把的光往里照了照,只能看到几米外就被黑暗吞噬,连岩壁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让人不敢轻易动身。
阿载阿翁何处去了?陈胜丁阿爸他们又是否追上了,还是跟丢了?倭寇是不是藏在哪个方向?阿勤又是怎么发现宝贝藏在哪里的?几个问题回绕在倪荣博心里,让他此刻人在鬼空这处山中迷宫里也变得有些眩晕。不同的岔路,复杂的事件,好像四面八方围起来的渔网,要把迷茫的海鱼们一网打尽。
铜老大倒是镇静了下来,把手里的刀往旁边岩石上一靠,发出“铮”的一声脆响,扫过身后众人,目光落在两名身材壮实的寨兵身上,“你们俩,就守在这里。记住,不管听到哪边有动静,都先别冒然过去,在这猛敲三下——咱们也好知道这边是安全的,方便后续接应。”
那两名寨兵用力点头:“铜老大放心!我们肯定守好这儿!”
铜老大看向了另四名寨兵,拿了块石子向底下丢去,试了试深浅:“你们四个跟我下去,下面最危险,最可能藏人,进去后都警醒些。要是见着阿载他们,先把人稳住;要是遇着倭寇,别硬拼,先退回来报信——咱们人少,得抱团。”
四名寨兵齐声应下,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
他又另点了四名寨兵,让他们往前探,剩下了两名寨兵,还有倪荣博三人,铜老大往头上指了指:“倪小弟,你心思最细,往上去,马兄你身体壮,保护好倪小弟。要是你们发现啥异常,也别往前追,撤回来等我们汇合。石头上还长着苔藓,千万注意。”
马米白接过一个寨兵递来的火把,倪荣博看着铜老大的眼睛,抱了抱拳:“你们也小心。”
众人围看着铜老大带着四名寨兵缓缓沉进岩石的空隙里,火把的光很快消失,但能听见铜老大用刀敲响岩壁告诉他们自己正安全着。于是各自散开扶着岩壁往不同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