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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影     倪 ...

  •   倪荣博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轻触碰白骨,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真实存在,又小心翼翼地拿指腹摩挲他们冰凉的形状。阴暗的洞穴里满是霉味,他心里却是空落落的。老载阔别三十年却依然一眼认出老绾的骸骨,反应还那么激烈,而躺在这儿的两人,明明是自己的至亲之人,他只感到无穷的迷茫。

      三年了呀,原来他的阿爸姆妈已经走了要有三年了。他托各色人物下海打捞,一年,又是一年,还有一年,可他们却只是藏在这儿,这个阴冷的洞穴里。他忽的想质问父亲,到底是为什么害得他们一家到如此境地,从京城一步步撤回这片野蛮的土地,最后还是被秘密地杀害,全家徒留他一人在世间煎熬。

      洞窟里光线昏暗,几支火把静静燃烧,火花摇曳不定,将倪荣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马米白在一旁也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却听见来时的坡道里传来几处异响,开始还只是窸窸窣窣,然后大家听见铁器划过岩石的刺耳锐响。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一按手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老载儿子往前扑到地上捂住老载的嘴,让他不要再发出那难听的哭声了。

      最靠近洞口的王炳容猫着腰向前挪动,他走一步,其他人跟着走一步,呈现合拢之势。约莫走了十几步,一道寒光从暗处劈出,他的本能要王炳容抽刀回挡,终究慢了一步,“嘶拉”一声,刀刃划破他的衣物,猛击他的手臂,砍到了骨头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很快就染红了整片灰色的衣袖。如果王炳容反应不够及时,那么他的手臂恐怕已经掉在地上了。

      他闷哼一声,不顾疼痛,挥刀反向砍去。那身影却无丝毫停留的意思,抽身回撤,迅速向深处远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两名寨兵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晃晃的王炳容,倪荣博跟来,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撕下自己一片相对干净的衣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王炳容的手臂,用衣袖按压住伤口止血:“那个人是从我们来的方向冒出来的。”

      “竟然躲在暗处偷袭!”寨兵里年纪较小的那个,空着的那只手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被戏弄般的怒火,“我们去追他!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倪荣博想这里太多秘密的通道,一伙人分散在分散实在太过危险,但见到寨兵两人眼里因被戏弄一般燃起的怒火,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对马米白吩咐:“马兄,你也跟去,三人相互照应。”

      “好。”马米白重重一点头。倪荣博从两人手里接过王炳容,让身子靠在自己怀里,看着三人握紧佩刀,朝着拿到身影远去的方向追去,心中惴惴不安。

      “没当兵太久,我还是太放松了。”王炳容靠在他的肩头,闷闷苦笑。

      他半蹲下身,让王炳容的后背轻轻抵在的岩壁上,王炳容闷哼了一声,脸色苍白如霜,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

      “靠着歇会儿,别乱动。”倪荣博压低声音说话,但在死寂的洞窟里异常清晰。

      老载儿子像是被这声音惊到,猛地蹿了出来,膝盖还在不住地打颤。他几步凑到倪荣博身边,双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角,声音里满是哭腔:“兵、兵大人,这可怎么办是好啊?,那倭寇还会不会回来啊?”

      “先等着。”倪荣博想龙生龙,凤生凤,陈胜丁的样子跟他阿爸像极了。

      他像丢了魂似的往后缩,最后蜷在洞窟最里面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岩壁,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危险。他先是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间。没过一会儿,他又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慌得团团转,脚步杂乱无章,时不时还会撞到旁边的岩石,发出“咚”的闷响,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停不下来。

      他抬头望着洞窟入口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我还不想死啊,阿爸尔害死我了。”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可说着说着,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无助的啜泣。

      倪荣博靠在岩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面,心里的烦躁像团越烧越旺的火。水滴“嗒、嗒”地落在地面,他盯着数,数了千余下,底下却依然毫无动静传来。这种死寂比那贼人的刀光更让人煎熬,他感觉到胸口憋着一股气,让呼吸都变得沉重。他突地站起身来,迈着大步走到老载面前。原本他是想耐着性子劝四人一起撤走,可脑海里瞬间闪过老载之前梗着脖子、死都不肯挪动半步的模样,于是倪荣博咬了咬牙,心头的烦躁彻底压过了顾虑。他伸手一探,不等老载反应,直接将他怀里那具头骨抢了过来。头骨入手冰凉,他把头骨抱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现在就撤,尔跟我们走。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把老绾的头骨砸了,让伊到做鬼都不得安生!”

      这话像道惊雷炸在洞窟里。老载的儿子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老载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怒。靠在岩壁上的王炳容,听到这话时却无奈地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带着几分苦涩。他其实清楚倪荣博的性子,看似和善,但要是到危急关头,他是最不近人情的。

      老载盯着头骨,嘴唇哆嗦着,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不甘——不从也得从。

      倪荣博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回到王炳容,他一只手紧紧抱着头骨,另一只手伸过去搀住王炳容的胳膊。王炳容借力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靠在倪荣博身上才稳住。老载儿子连忙凑到老载身边,想扶着父亲的胳膊,可老载却猛地一摆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老载瞪了儿子一眼,自己扶着岩壁,慢慢直起身子,眼神里依旧带着对倪荣博的不满,却还是跟了上去。

      四人沿着陡峭的岩壁缓缓撤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好不容易要到岔路口了,倪荣博先放下脚,想试探着站稳,可刚落地就感觉到一阵湿滑——像是踩进了水坑里。

      倪荣博心里一紧,点燃了个火折,缓缓将火折往下探去。原本应该守在岔路口的两名寨兵,此刻正倒在地上,被一刀封喉,鲜血还在静谧流淌,在地面汇成一汪深褐色的水潭。两名寨兵的眼睛还圆睁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倒是平静得同他们身体一样。

      火苗微微晃动,映得那汪血潭忽明忽暗。倪荣博的脸色变得更深沉,握着火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如果这里两人遭到不幸,洞口那三人呢,马米白三人呢?

      “当啷——”非常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洞穴深处传来,紧接着密集的刀剑铿锵声,像是无数道细小的惊雷蓦地在洞里炸开。四人皆是变了脸色。

      “尔们三个守在这,有必要就撤。”倪荣博语速极快地吩咐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不等老载父子和王炳容回应,便把手里的头骨抛给老载儿子,抽出佩刀,脚步轻快却稳健,迅速消失在洞穴深处。

      老载儿子慌乱接过半空落下的老绾头骨,冰凉的也烫手。

      越往里走,刀剑碰撞的声音就越清晰,还夹杂着粗重的呼嚎声。转过一道狭窄的石壁,洞窟变得开阔,十几人正缠斗在一起,寒光烁烁,刀影重重。

      “嘭”的一声,一道高大的身影摔在了倪荣博身旁的石壁上,惊得附近的碎石震动。眼前一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双手握住长刀正要劈头砍下。倪荣博挥动手中银刃,直生生砍下恶徒的一支小臂,鲜血从断口处激飞而出,泼洒在他的面孔上。那倭贼断了一臂,嘴里粗哑的大吼一声,转身向倪荣博砍来。倪荣博微微一蹲躲过他的全力一击,挥动手中锋利向上砍去,斩落他另一只手臂,又在空中把刀轻抛半圈,接过收回刀势,从他左胸处劈过半个身躯后拔出。倭贼瞪着双眼直直倒下,再无声息。

      倪荣博浑身浴血,血滴划过他整个脸庞从下巴滴落在地上眼神淡漠,同他手中寒刃冰凉,好像从地狱逃出,玩弄生死的夜叉。

      他抬手拿未烂的另一片衣袖抹去脸上流动的鲜血,垂眸看向正在地上的马米白,伸出一支手臂:“你没事吧。”

      马米白半瘫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才撑住身形,脸上身上交错着划出的血痕,抬手也抹了抹额前躺下的血流,有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倪荣博,愣了半刻才知道回应:“我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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