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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寨城 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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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过天光,倪荣博携着马米白,与王炳容结伴前往石砰寨。要去石砰寨,就要穿过内湖村。内湖村也没出海,村民们都坐在路边修渔网。除了捕鱼和饮食,修渔网就是渔民顶顶重要的大事了。墨绿色的渔网铺在空地上,人穿梭其中,站起拉网,坐下穿线,手中梭子带着渔线翻飞。只有把渔网织实、扎牢,渔民捕上的鱼才会多,一家人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村民们见了倪荣博三人也好奇,停下手中活计,问他们因何而来。渔民们的日子本就围着海、渔网和渔获转,单调得像日复一日拍岸的浪,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勾得他们念念不忘。倪荣博只能停下脚步同他们解释。他们听了此等奇事,嘴里自然叨叨不停,你一言我一语,村民们越说越起劲,手里的渔网早被抛到了脑后,围着三人转,惹得马米白不自觉地往倪荣博身子靠得更紧了。
“那鬼空真真危险,把人吃了。”
“能杀外湖人,那就能杀我们内湖的,后生家尔赶紧去寨里请人除了那鬼空里藏的东西。”
“皇天报应。皇天报应。”
虽然内湖外湖素来结仇,但到底是一体的,这话讲得有点难听了,倪荣博转向那讲报应的人,是一名老头,他的脸像被海风揉皱的旧渔网,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洗不净的盐,嘴里都是发黄的牙,穿着条短裤,露出布满老茧和细小划伤的小腿。
“老人家,这毕竟是几条命。”
“尔懂个屁!这是老绾在讨命,伊们良心被海虫啃光了,肯定把老绾尸体丢到鬼空里,那地方冷飕飕,老绾在里头孤得慌,变成恶鬼来报仇了。好啊好啊,伊们这群外湖吃人的,终于要被惩罚了。”那老人滚着海风磨粗的沙哑怒气,重重敲响了手里的木棍拐杖,脚步踉跄却又执拗地往前挪,穿过围起来的人群,渐渐远了,只剩断断续续的咒骂飘在风里。
这是他们今天第二回听到老绾复仇的浑话了,可这当真是浑话吗?倪荣博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王炳容往自己这边看过来,他下意识转头,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个正着——王炳容眉头拧着,眼底蒙着一层雾似的疑惑,那神情,分明和他心里的乱糟糟如出一辙。究竟什么是真相?是像彭丰兆所说的成仙,还是私底下流行的谋杀说法?倪荣博信神又不全信,现下的心里像被涨潮的海水漫过,浑浑噩噩的没个准数。
“三十年前,老载和老绾还是朋友呢。外湖和内湖的当朋友,真不多见呢。”麻子家阿婆盯着老头离开的背影念叨着,“伊到现在也不相信老绾抛下伊一人成仙去了。”
离开内湖村,太阳变得颇为毒辣,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着,马米白听了二人详细,脸上无波无澜,只是说:“我不信神,也不信仙。”
王炳容呵呵一笑:“我还是信几分的。以前遇上台风天——风在屋外‘呼呼’地刮,跟鬼哭似的,把船板吹得‘哐哐’响;雨更是瓢泼似的,砸在窗户上,外面黑沉沉的一片,浪涛的声音都被风雨盖过,整个世界都在晃。我那时候点上一炷香,对着大海拜了又拜,盼着杨府爷保佑,让风浪早点停。”
倪荣博不言语了。
因为到了寨城门前,守寨的士兵见了倪荣博和王炳容,连忙开门让他们进来。
石砰寨在南皋山北面脚下,寨中军民约百人,以屯田为生。寨城屋舍占地三十亩,又在外由卫城向府县购田百亩,寨中食物又另有专门配给。青山、南皋山和马鞍上各有烟墩一座,因江南垟地处东南,丘陵颇多,骑马往来不便,消息无法速递;海湾绵长,倭寇来犯随时随地登陆,防不胜防。狼烟一起则知敌袭,便于调兵。每处烟墩遣军十名,昼燃烟,夜举火。十一处寨、三处烟墩共同构成了卫城的前锋体系。
寨中众人以铜老大为首。铜老大本姓侯,名朗正,是个实打实的硬汉子。他皮肤带一层紧实的光泽,好像披了一层厚重的铜皮,日晒雨淋难褪其色,结实得很,年棍棒落在身上只闻闷响,却伤不得他分毫,于是被人取了“铜老大”这个诨名,喊着喊着,城里头也极少有人叫他侯朗正了。五年前,他还和倪荣博的大哥倪荣超是至死之交。
铜老大带着三人回自己屋里坐下,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每人倒了碗冒着热气的粗茶。茶水色泽深褐,透着股山野间的醇厚劲。
倪荣博把碗端在手里,便开口说起鬼空之事。铜老大原本舒展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两道粗黑的眉毛拧成个“川”字。他把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粗茶,便“咚”的一声重重将碗墩在桌上:“倪小弟,你还记得三月以前吗?有一支倭寇来犯,但很快被我们寨打跑了那次。”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坐在一旁的马米白握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飞快地抬眼,目光掠过倪荣博的脸,不过转瞬,他便又低下头,嘴唇凑到碗边,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小口饮着茶,只是低垂着眼帘。
倪荣博缓缓点了点头:“有所耳闻。那次打得很不错。”但是他的眼里却多了几分探究,铜老大突然提这事,绝非偶然。
“但是具体情况你是不是还不知晓,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古怪。那天夜里马鞍那的烟墩借着月光瞧见海面上飘着两条行迹诡异的小船。那船身窄得很,船帆是暗沉的灰色,跟石砰那边渔民常用的渔船比起来,模样差得远,一看就不是这里的船。守夜的兄弟赶紧派人来寨里报信,让我们去确认情况。我们的船一靠近,那两条船就掉转船头往深海里躲。我们哪能让它们跑了,当即就追了上去。追上去一条,兄弟们二话不说,抄起刀枪就跳上了那船,那些倭寇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马上砍了他们的脑袋。回身去找另一条,却再也找不到,我们南南北北搜了一遍,可那船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后来下起了大雨,海浪也越涌越高,再搜下去怕是要出危险,我们没办法,只能先撤了回来。之后的几天,我们又派人去搜了好几次,可那船就再也没找着。”
“鬼空可寻过?”
铜老大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们也去过,但只在洞口看了一番,见也没停着船就撤了,毕竟鬼空里头太深,从来没人探进去过。”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笃定,又带着担忧:“现在想来,恐怕那另一条船的倭寇,就是躲在鬼空里头了。不然这么些日子,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没有?”
马米白依旧低着头,只是握着茶碗。
沉默听几人对话的王炳容忽然开口,他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竟连一丝轻松的神情都寻不见,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忧虑:“当真是倭寇?这还只是种猜测。”
倪荣博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清晰而有力:“那老绾回魂本就是人们的旁加附会,当不得真。可若是倭寇藏在鬼空,那便是实打实的祸患。这事已经不是外湖那些渔民能管得了的了,也不能让渔民去。不管是真是假,铜老大,现在就要组织寨里去好好探那鬼空了。若是真有倭寇,将其一网打尽;若是没有,也能让大伙放下心来,免得日夜担忧。”
“对。”铜老大起身,往屋外走去:“我马上叫上弟兄们,备好家伙什,把鬼空翻个底朝天,把里头的东西揪出来!”
屋里又剩了倪荣博他们三人。
倪荣博没有急着起身准备,反而将目光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的马米白身上。马米白自铜老大离开后,便一直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倪荣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十足的穿透力:“马兄,你还要与我们同去吗?这事已经归石砰寨里了,你现在是外湖村的人。”
马米白吞吞吐吐了半天,或许是太过紧张,他握着茶碗的手一抖,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粗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王炳容起身,嘴里说着“别扎着手”,帮忙地上的碎片扫拢,端着簸箕出了屋子丢了它们。
屋里只剩了倪荣博和马米白两人。
“马兄你在害怕什么?”
马米白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我……”,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记得马兄你是三月前从海里漂来的。”
原来马米白的反应,他都有瞧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