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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国 这 ...

  •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叫唤:“大马哥!大马哥!在不在?阿翁找尔有事。”

      “是小轩,他是大刚哥儿子。我在他们彭家的船上干活。”马米白起身拉开了门,那门外的小男孩跟风火轮一样轱辘轱辘撞进马米白胸膛里。倪荣博昨晚听吕黄梅说他不与人来往,现在看其实也不尽然,这小伢仔就与他相好得很。

      “大事干!大马哥尔快同我走吧。”小轩紧紧拉过马米白,马米白往前一个踉跄,这会儿小轩才瞧见屋里还坐着外人。

      倪荣博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个事干要紧吗?尔们就去吧,我也要往村里走。”

      “尔到村里也能看见发生何物事,但是也不好讲。尔是大马哥朋友?”小轩有些新奇,眼睛灵光烁亮。

      “算得上吧,那我们一起走。”倪荣博浅浅笑道。

      马米白呆愣,被动地被小轩拉着下山。

      等到了村里,雾气已然散了,最靠近海滩的一户人家前聚满了村民,他们的谈话声像半空飘的絮,含混又连绵,辨不清具体字句,但听得出他们的惊诧。那人堆里头王炳容瞧见倪荣博,摆开身边人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倪荣博见王炳容一脸愁容,不禁跟着窦起眉峰。

      “死了人。”王炳容叹了一口气,“海上漂来的。你跟着来。”

      “死人?海上漂来?”倪荣博瞥了一眼身旁的马米白,跟着王炳容往人群前挤去,却见一尾木舟正静静躺在岸上。他往小舟里面探看,里面赫然躺着具四肢僵硬的年轻男尸,皮肤明显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软,湿透的发丝黏在额角与脖颈,一缕缕贴在浮肿的脸颊上,更惊心的是他那粗布短衫上大片浸暗的血迹,身下的船板上洇开不规则的斑块,边缘还凝着些暗红的血痂,与船板缝隙里的湿沙黏在一起。

      小舟这头,一个女人客趴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船舷,喉咙里挤着沙哑的哭泣与嘶吼:“我的阿大,我的阿大呀!我心肝啊!侬走了阿妈还怎么活啊!”小舟另一头,有个老妇阖上眼,嘴里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阿弥陀佛……”

      “死的还是村里人?”倪荣博侧身轻问。

      王炳容没回答,他旁边另一个男人凑了过来,原来是彭大刚:“倪小弟,伊是郑家二房的长子郑永勤,阿勤啊。伊早些天里说自个找到宝贝了,前天暝里跟他好几个朋友一起坐船出去找宝贝。冇想到只有伊一个人这样走归,剩的人我都不敢想。罪过罪过啊。春华姊,尔跟倪小弟说说天光尔怎么发现的。”

      “我就住这屋里头。天光我醒得早,就爬起想做点事,坐门口织渔网。织着织着我就瞧见,不是大雾天吗,那雾棺材浓,浓得化不开,整个大海都给包包牢,雾最暗的地方,单下冒出一叶小舢板,像从空落里来的,就慢慢在滩这头漂。那船冇橹也冇人撑,就冇方向地漂着。我叫我老公走去把那船捞回来。这一捞也真冇命呐,我当时气也冇胆透,赶紧叫了村里人来。剩下的尔也就看到了。“春华姊说起自己惊魂未定,拍了拍胸脯。

      想要逃离这迷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小舟从雾中归来,满载的全是死亡的讯息。

      倪荣博对彭大刚抱了抱拳:“大刚兄,我想看看伊的身体,生受尔同伊阿妈劝一劝。”

      “乌了。”彭大刚应了下来,走到那趴着的女人身旁将她搀了起来,在她耳边轻说了几句。

      女人咿咿呀呀嘶哑了几句,后面话也说不出了,只是两只空洞的眼睛流着泪望着倪荣博,憔悴地点了点头。

      倪荣博跨进船里,开始翻动郑永勤的尸体,就见背上一道狰狞的刀伤,这么一道狞厉的闪电从左肩一路撕裂到右腰,皮肉翻卷,可见其中白骨,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利刃破开空气的呼啸,以及刀刃砍在骨头上那声沉闷的巨响。想他大概是流血过多而亡,又或许是伤口浸泡在海水里活活疼死的。再仔细检查,看见她手腕和脚踝处都有被麻绳捆扎的青紫色痕迹,其余地方都是磕磕碰碰撞出的小伤口,他生前是从某处逃亡而出的。

      倪荣博面色凝重,抬头却见一道苍老枯朽的脸贴在他眼前,惊得往后一坐,差点坐在永勤的尸体上。

      原来是这儿的村长,彭丰兆,也是彭大刚的父亲,外湖村大族彭氏的正宗。这也是为何彭家收留马米白却无人反对的原因。

      彭丰兆撑着船沿,有些站不稳,彭大刚见了赶紧来搀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痰淤而嘶哑:“倪小弟,尔看得如何?”

      “伊被人砍伤,逃了出来,但死在了海上。这事干冇何物鬼啊神啊,都是人干的,我想剩下几人都是凶多吉少,但也有生还的可能。”

      有几家人开始呜咽哭泣。江南垟人平常最爱说棺材,死人,短命鬼来修饰语言的狠厉,可真到死人了,又统统惧了起来,说话做事都要留几分体面。倪荣博说凶多吉少,他们不禁就想这份话背后的残忍。

      “老村长,尔晓得伊们都去的哪?统去了几个人?我想赶紧派人去救伊们。”

      “我也这么想。大刚,尔晓得不?”

      “除了阿勤以外,还有阿用,阿明,阿吉,统四人不见了。但是伊们走的哪,晓不得唉。”旁听的几个人不禁皱起眉头。

      “我晓得,阿勤哥走的鬼空。”来的人是彭大刚的表侄,“阿勤哥跟我讲,伊在鬼空发现老绾留下的宝贝,他要叫几个兄弟和伊一起发大财。伊就前天暝里和阿吉伊们一起划船划去了鬼空。伊也叫了我,阿妈不肯让我去,还好我听我阿妈的话。没想到阿勤哥死得这般惨。”

      围着的村民听到“鬼空”“老绾”这几个词汇,变得躁躁不安。

      “我就说那鬼空里有鬼,尔们冇信,讲我造话。那鬼空天天鬼哭狼嚎的。”

      “尔冇听倪小弟讲啊,人砍的,我看是有一个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把宝贝藏在里头,回来看见阿勤伊们几个在搬,大怒而起砍死了。”

      “那不能是老绾回魂害死了伊们?”

      “盲瞠讲,老绾是成仙走的。”

      “尔信?反正我不信。哼。”

      “这鬼空我从来冇听人讲过,老绾又是谁?”倪荣博没想到石砰还有这些隐秘的事。

      “尔冇出过海,当然不晓得。”彭大刚点了一撮烟草塞进烟斗里,让彭丰兆叼上。彭丰兆嘬了一口,透起一缕淡淡的烟。

      “鬼空,是赶海人都晓得的一个洞穴,就在牛头鼻下面,洞口嵌在崖壁里,像只老龙张开的嘴,把人全吞喏,黑沉沉望不到底,洞口的礁石滑溜溜的,全是青苔,潮水涨上来时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人讲那洞里有鬼,大家就管那叫鬼空了,渐渐都不靠近牛头鼻了。

      至于老绾,就说来话长了。

      三十年前吧,老绾还住在村里,是一个古怪的老头。有一日伊躺眠在床上,单下从梦里跳起,说天上的玉皇大帝叫伊在云台山上打个洞,有一批宝贝要存里面以备人间之患。老绾跟别人说,别的人就笑伊做梦做痴了,伊就自己一个人扛个锹,到三官爷旁边挖。每天天光爬起,到暝晡才走归。有人好奇去看,还真给伊挖出个大洞来。有一年老绾回村里大叫,说大尖山里有个猴胚,一天天在长大,马上快把山顶破了,到时整个江南垟都要完蛋,来村里找人一起除了那猴胚。村里大部分人肯定不相信,但有好事的人就跟伊去山上打猴胎。这一打不得了,伊们一上山,雷母佛就下来,连打了半个时辰,我当时往窗外一看,天都裂两半来。那群好事的人顶着暴雨下山来,同我们说,老绾因为挖洞有功给玉皇大帝接走了,成了神仙,玉皇大帝还一挥指,山里的猴胚给伊也带走了,把那洞藏起来了。后来有人走老绾处里,看墙上有一行字,叫了读书的来认,写的是‘马脚蹄,牛脚踢,踢得着,江南一国’。大家都说这是天上的宝贝藏着的地方,谁找到就能富可敌国了,到三官爷旁一看,那洞果然给封死了。那几年好多人都想找那宝贝,整个石砰寻遍了,冇何物找着。后面就渐渐歇了。我就不晓得阿勤是听了何物说鬼空是藏宝贝的地方。”

      “老绾有子孙不?”

      “冇。孤苦伶仃一个人,谁也瞧不上,冇人受得了。”

      “当时一起上山的人呢?”

      “说来也奇怪,一起上山的全部搬出去了,剩了一个脑子也不灵光了,每天滴个哈喇水,在滩上闲逛。”

      “老丁头?”

      “嗯,就伊。”

      老丁头这人倪荣博是见过的,诚如老村长所言痴痴傻傻的,知道再追问老绾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都知道伊们去了鬼空,还是派人去救人要紧。”

      老村长又嘬了一口烟斗,问村里有没有人愿意去鬼空。彭大刚把马米白拉了出来,拍了拍肩,小轩在一旁跃跃欲试,却被他父亲拉了回去,同他解释这种事一家最多出一人就好了。可等到其他家出人,一个个又不敢了,气得彭丰兆吹胡子瞪眼,也就凑出来另两个胆大的年轻人出来。倪荣博对彭丰兆揖了一躬:“丰兆阿翁,石砰寨还是归金乡管的,这会儿死了人,卫城不会不理,我权且代表卫城同尔们一道去,但这样满打满算也就四个人,阿勤就是四个人也遭了祸害,这肯定是不够的。我等会儿去寨城上请官兵下来,尔们在村里再凑些人来,备好船,磨好刀,晚上一同出发。”

      彭丰兆上前将他扶起:“我代表我们外湖感激不尽啊。之前我听说我们跟内湖斗还拖累尔,真对不住。说实话,我也害怕,怕那棺木贼杀来,这么拖下去,整暝整暝睏不着觉。尔要上烟墩,先在我们这食了天光再走,好不好?”

      江南垟人天光历来都要吃糯米饭。做糯米饭,睡前就得泡上,泡一晚,天光早早爬起,把糯米放下去蒸,蒸好的糯米粒粒饱满,灵光烁亮,整个村就赖这一桶。还要泡一晚香菇,蒸饭也要用到香菇泡出来的水。统蒸好了,还要炒蛋花,炸油条切碎,都打进碗里。这么一碗糯米饭下去,一天都有了力气,人也变得勤力。可以说,糯米饭是江南垟生存的活计,糯米香是流进人们血液里的。

      大家吃了糯米饭,脑子也从天光的晨昏里醒了来,又多了几个当家支柱入队,个个都是划船出海的好手。

      倪荣博端着饭碗坐到马米白旁边:“你来了也不说话,都没人问你愿不愿意,你就任彭大刚安排。你那么好欺负?”

      马米白放下饭碗,没什么情绪地回答:“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事。彭家收留我,对我就有恩,有恩就要报。”

      “我瞧你看见永勤的尸体也不害怕。”

      “只是死人而已。”

      “你这样说得你经常见?”

      ……

      马米白眼神黯淡了下去。

      “以前岛上台风大,死了很多。整片海,都是血,红的。”

      倪荣博脑袋东倒西歪一阵,想了另一个话题出来:“等下也不出海,你这么好说话就同我走吧,烟墩上的官兵都说官话,跟你讲得来,好不?”

      马米白抬头偷瞄了他一眼,脸颊有些绯红,沉沉地应了声“好”,又补充道:“我要去和大刚哥说一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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