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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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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容,他的妻儿,倪荣博四人围着一张桌,嘴上说说笑笑,谈起近些时日的生活,手里的筷子时不时伸向桌中央那几条水潺。水潺哪里都有,到处都是,白中透红,滑滑溜溜,肉和骨头都是软的,好像豆腐,是一种下等鱼货,但王家偏爱烧这种。以前倪荣博就向王炳容专门学了这道手艺,与王炳容的妻子吕黄梅堪称同门师兄妹。把头去了,拔出内脏来,身体切成段,先用姜蒜和黄酒的翻炒去掉腥气,再混着酱油、糖、盐还有酸菜,一道家烧就好了。说着简单,但难就难在锅铲不能用力,不然整块鱼肉都会在锅里散开。这样端上来的水潺,筷子一夹晃晃悠悠但又稳稳当当,送进口里滑而不腻,满是鱼鲜。
“黄梅姐,你现在烧这水潺烧得都比炳容兄好了。”倪荣博斟了小杯土酒,向吕黄梅敬去。
“走海里直接捞的,当然好了。”吕黄梅接下这杯,捂嘴笑道,”以前我还不会做菜,现在学起来,不仅会烧水潺,鲳鱼、梅童、望潮,还有大黄鱼我都烧得来。你好久没来,都吃不上我这手艺,以后常来,我也烧给你解馋。“
“就是,上次在石砰见面还是在半年前吧,你过年亲自来挑鱼。前日你传信来,让我好不惊喜。来,多饮几杯。”王炳容又把两人酒杯添满。
“说起来半年前我来的时候,把村里人也都认遍了,但是今天我却发现有一个不相识的,长得特别壮有些俊,他是?”谈了许久,倪荣博老早就想问这个了。
“他呀!姓马,具体名字不晓得,都叫他大马,是三月前来的。彭大刚那时到海口在沙滩捡着的,说不来土语,不是本地人。其实我不太熟,他住那北边山岭头,平日里见不着,我想今天是大刚把他拉来凑人头攒气势的。”王炳容把剩下他不爱吃的萝卜挑到他娘子碗里。
吕黄梅把这块萝卜捞起,塞进他们的儿子口里:“我有听同村的女娘们说起,他每天不说话好像哑巴,呆呆愣愣的,她们逗他都无甚反应。每天就在柴屋和渔船间来往。”
“那也真是奇人一个了。我怎么没在城里听过这件事。”太热了,倪荣博拿起手旁的蒲扇摇了摇。
“没报官,大刚家平白得了个壮丁,觉得麻烦没往官府说吧。”王炳容开始收拾碗筷,“我觉得他呆不惯这。我来这儿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习惯,刚开始听人讲话,叽叽喳喳,根本听不明白。我花了一年,才听得懂一点,又花了一年,会讲一点。不过万幸的是碰上倪小弟你教我。”
“倪小弟你也真厉害,什么话都会讲,连倭寇说的话都能说些来。”吕黄梅奉了粗茶来,“洗洗嘴,你的房间我们都收拾好了。”
“多谢嫂子。”倪荣博接过茶杯,把手上的扇子放在桌上。
小孩跳起来拿走蒲扇,学着村里老人边翘二郎腿将扇子摇,边咿咿呀呀地哼着老歌谣。
小孩讲话模糊,倪荣博仔细听来,唱的是:牛脚蹄,马脚踢,踢得着,江南一国。
小孩唱的歌谣有意思,倪荣博问他具体讲了什么,他又不知道了,说自己只是听那些村口的老人天天叨,跟着唱而已。
倪荣博于是也不再细究,晚上听着潮声就歇下了。等清早醒来,却是大雾天。他从床上坐起,水汽太浓,全都附着在他披挂的长发上。推开桌后的窗子,窗外正是白茫茫一片,他的整个世界变得只剩鱼腥的嗅觉和浪息的听觉。他不禁想起那句“江南一国”。
整句话就有趣在这“江南一国”:何处江南,何为一国?倘说江南是长江南,那一国指的是南唐国,还是吴越国?倘说是这鳌江南,又何来的一国?是人皇一国、水泽一国,还是神仙庭院?又谁来当那国君?今朝的石砰就是雾的国度,所有人在这儿就要失去身份,只是迷茫的臣服之人。
倪荣博穿戴整齐,要去当那迷国之臣了,同正起的王炳容道明自己散步的想法。王炳容迷迷糊糊地点头应下,又盯着屋外的白雾,自言自语道:“今个应当是不出船了。”
外湖有滩,满是石子垒垒。海浪在视线极限窜出,一阵一阵冲击着这群鹅卵石,轰轰哗哗,退下时露出被洗得水润的黑白黄红、墨绿青灰的光痕。如此反复往来,构成山海天地尚未醒来时的沉重呼吸。倪荣博沿着石滩边缘,从南边的烟墩脚下,行至北边的山头底下。深褐色的岩石山体直直逼向海面,被晨露浸润后泛着冷润的光,那是大自然镌刻的粗粝笔触。波浪向岩壁打来又转身回跳,激起白花一片。到了此处,了无人气,白茫茫里只有海的激响和自己身影一道,倪荣博浑身萧索,不禁对着空旷的海大喊:“阿爸——姆妈——”
正所谓: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陵蕨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海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夏心。魂兮归来,哀江南!仿若做招魂仪式一样,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两词,最后化成高亢的嘶叫在雾气里回荡。
却听见噗通一下落水声,倪荣博被吓得噎住,梗着脖颈沿着声音的方向仔细看去,有人在一块礁石底下扑腾着。他慌了神,跳下堤岸,手脚并用爬进盘错的石群里,想要帮那人脱困。到了那人身边,他伸出手:“尔冇事……咳、咳咳。”刚强硬咽下的气又返上来了。
男人却已经从水底站起来,手扶岩石,背对着他。原来那水浅得很。
倪荣博尴尬得紧,只能呵呵地笑;听到他的笑声,落水的男人身子变得尤为僵硬。
这会儿倪荣博粗略一瞧,此人极为高大,估摸比他长了半个头有余。倪荣博微微侧了个身位,抬头仔细看,才看清原来是昨日那个神龙马壮的年轻人,想起王炳容同他说过这人确实就住在北山这块:“你姓马,是不是?”
男人涨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懦懦地说:“我比你早来。我刚才只是想躲那礁岩后,不小心滑进水里。”
“躲?你在躲我?你为什么……?”
倪荣博见他直直盯着自己的嘴,有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在那乱喊乱叫,恐怕是吓到他了。
两人面面相觑,之间回荡着尴尬的沉默,只听海鸟呜呜。倪荣博最先绷不住噗嗤一笑。
男人手足无措:“你,你是说,说官话的吧。”
倪荣博觉得这人讨趣得紧,笑意盈盈:“是,我会说官话。”
“那就,那就好。”他又不说话了。
倪荣博上手扯了扯他粗麻的衣服:“别站着说话了,你现在浑身湿透了,还是先回去换一身吧。就在这附近吗,你屋子?”
男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同意地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问:“你,你要不要来我那儿坐坐?”
“好啊。”倪荣博推着他的身体离开了石滩,“哪个方向?”
男人领着他走上山里一条小径,七拐八拐,竟也到了一处开阔的石崖上,倪荣博有些惊讶这里的视野之好。
石崖上只有一间孤零零小屋,全是用海边捡来的青灰色石块垒成,经年累月被海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屋顶铺着几层晒干的茅草,边缘垂着些枯黄的草穗,被风吹得轻轻晃,远远看去,倒像是石崖自己长出的一块疤。进了屋里,暝昏一片,从亮处进来,眼睛得好一会儿才适应。唯一的光亮来自屋角那道窄小的透气口,不过半尺宽,外面的雾色滤进来,变成淡淡的青白色,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勉强照亮屋内陈设。这些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台柜、一张桌、一条凳,墙角堆着半篓晒干的海菜,带着咸湿的海气。男人让倪荣博坐凳上,端了一碗水来,打开柜门,从柜里取出另一件干净些的衣裳穿上,动作慢却利落,木柜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混着屋外隐约的海浪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我姓倪,字辈是荣,后面是博士的博,倪荣博。字明古。住金乡城里头。你叫什么名字?”倪荣博啄了一口碗里的水,惊喜地发现竟还是温的。
“马米白,就是稻子那个白,稻子那个米。”
“马兄,我听说你是海上漂来的,哪里人士?”
“我,我不知道,我很小就不,不在老家了。”马米白坐在长凳的另一头,手指绞弄着新换好的衣服。
“哦?那你现在这么大,中间都在哪里生活?”
“一个岛……岛上。捕鱼。”
“你……是不是有些口吃?”
“没,没有!”马米白极力摇晃他的头,“我,我只是有点…紧张。”
倪荣博被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紧张什么?”
马米白又抬起头偷看了他好几眼,旋又低下头,闷闷地回:“你好看。”
“啊?”
“你比我见过的都好看。”
这说的让倪荣博不禁脸也红了,他把放马米白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你这人,还爱说笑。”
“没开玩笑!”马米白抬起头,猛地盯着他。
“我,我知道。”这会了轮到倪荣博结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