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昭华篇（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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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邸正厅灯火通明，三位尊者神色肃穆，柳青居主位，薛九、何奇端坐下首左位。
无名的这三位旧部，柳青是剑修，薛九是阵法师，何奇则是符师，都有着化神的修为。
在昭华“化神必出世”的规则约束下，一旦化神便不能轻易介入俗世，守护凡人。故而，他们一直压着境界没有进阶。
何奇是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两鬓有异常突兀的一缕白发。他气场温和，身着明黄长袍，交领和袖边有红色暗纹，像是某种符文，隐隐有流光闪现。
他手握着一杆九节赤玉竹笔，雪白笔毫上流转着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灵气。
林路坐在下首右侧，端方坐着，这段时日她越发成熟稳重。此刻，她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心中正盘算着今日吴瑛跟她说过的计划。
吴瑛和胡三走进来，三位尊者的目光同时落在她们身上，当看到吴瑛身后的胡三，微愣了一下。
柳青一直知道吴瑛一行有两位妖族，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胡三，至于那位拥有治愈能力的木七，她之前在医馆外面远远看到过一次。
他强大的能力，是昭华界任何妖族或者修士都不能及的。与其说他是妖，不如说他是以妖身入道的修士。
柳青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清利落：“吴道友，请坐。”
吴瑛在林路身旁坐下，胡三自然地挨着她落座。薛九看不透胡三的底细，她从容落座的态度让薛九眯了眯眼。
妖族与人族没有隔阂齐肩并坐，在百多年前的救世盟里常见，近百年已成禁忌。
何奇轻咳一声，打破短暂的沉默。
他抬手，大笔一挥在空中划过，一片光幕显现，正是小院巷口前五位孩童施展灵力的景象，瑶瑶也在其中。
“五位孩童同时觉醒灵根，”何奇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即便无名盟主在时也未曾有过的景象，老夫近来观测天象，并无异象启示，不知这预兆是好还是坏？”
厅中一时寂静。三位接近化神的尊者，此刻都显露出一丝罕见的不安。
在少华黑暗统治下，人界能觉醒灵根的孩童越来越少，尤其他们这些几乎没有灵脉资源的反抗据点，觉醒者少之又少，修成金丹的更屈指可数。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觉醒盛况，让他们既兴奋又忧虑：反抗军中终于有了新的火苗，而能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还未可知。
吴瑛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尊者，最后落在光幕上。
“这些孩童的觉醒，是他们本该有的命数。昭华人界被上界压制百年，修行资源被独占垄断，凡人中本该诞生的修道种子，不是被上界豪夺，就是胎死腹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在反抗魔宫的队伍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醒灵根。这不是预兆，是回归正常。”
话音落下，空气凝结。
三位尊者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吴瑛身上，看着她仿佛在看不可思议的奇迹。
“灵根觉醒，也是你们所为？”柳青的声音艰涩。
“算是。”吴瑛没有否认，“至于我们怎么做到的，你们不用深究。就当是上界独占灵脉多年，昭华对人界的一种补偿吧。”
胡三坐在一旁，观察着三位尊者的反应：或身形轻颤，或手指微动，眼中充斥着震惊、挣扎，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
这眼神越看越熟悉，简直跟慕飞宇把吴瑛当做救世主的神态一模一样。
“我过来，是跟你们商量这些孩童的后续。”吴瑛将厅中所有人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柳青脸上，“从今天开始，在人界觉醒的所有孩童，都按照我的方式进行教导，直至我们离开。”
柳青沉默片刻，将目光投向了下首的薛九和何奇，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三位同时点了点头，心中决定不言自明。
“此昭华幸事，我等愿全力配合。”柳青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坚定。
吴瑛看着他们，狡黠一笑，十分温柔：“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这种温柔言语下带着算计的笑，胡三和林路再熟悉不过。她俩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那笑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仿佛在说：又有人要着吴瑛的道了。
“我把人界觉醒孩童的修行场所，命名未来学院，地址设在函谷城。”
此言一出，三位尊者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难以置信。
何奇首先反应过来，身体微微前倾，明黄长袍上的符文随着动作开始流转。
“函谷？……现在不是妖族管控之地吗？”他语气温和，问得直白。
薛九接着开口，声音低沉：“吴道友，你这是把人族未来安置在妖族地盘，还望慎重考虑。”
吴瑛直接忽视他们的质疑，淡淡开口：“难不成，三位以为跟妖族的结盟，就只是一起打打架而已吗？”
她笑了，眼神犀利，进一步逼近：“学院第一年的院长，由西境妖主担任，届时她会带着妖族觉醒的孩童一并前来。学院同时培养人族、妖族，所有弟子不再以种族、宗门划分。”
她目光扫过三位尊者震惊的脸：“所以，在人妖结盟前提下的这个安排，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厅内死寂。
从同意结盟，到协同作战，再到人妖亲如一家同窗修行，这跨步如果有个十来年，他们还能接受，但现在只有十几天，这步子大得让三位百来岁的尊者感到不适、晕眩。
打破百年仇怨不仅需要行动，更需要时间，吴瑛这个提议太疯狂了。
“这事，可否容我们再商量一番？”柳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在重大决定时犹豫，并不是柳青的风格，作为剑修，她习惯一往无前。但此刻，面对吴瑛这个颠覆认知的提议，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一些时间确认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林路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我们只会在这里待一年。”吴瑛没有给她后退的空间，“这一年要让学院进入预想的正轨，并非易事。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昭华界也没有。”
三位尊者同时沉默。
时间，是他们目前最匮乏的东西，其实任何决定在一年倒计时前都会显得仓促、不够完善。
最终，还是吴瑛开口打破沉默：
“或许，你们见到西境妖主，会改变想法。”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件法器。那东西接近手机大小，圆形，通体漆黑，像精细打磨过的黑曜石。
胡三看了一眼，便知这是来自地球的通讯法器，貌似是隐管局的东西。
吴瑛先是给正厅设了屏蔽结界，才将灵力注入，启动，法器正面如手机屏幕一般凝成光幕，投射到空中。光幕起初模糊一片，随后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穿着不合身马甲长袍的松鼠，正是引领吴瑛一行去见华一的那只松鼠妖。
它正站在云风阁那宽大的书桌上，踮着脚费力地整理比它还高的书籍、资料。书桌后的檀木椅空无一人，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冒着热气的茶，都显示主人此前不久还在这里。
松鼠妖看到法器上出现的吴瑛，立刻朝阁外大喊道：“妖主，是贵客！”
吴瑛将通讯器的视角转向三位尊者，柳青、薛九、何奇同时坐直，摆出属于尊者的威严，紧紧盯着光幕。
很快，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透过光幕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随后，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出现，搭在书桌边缘的手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身影转身、坐下，露出了那张雕塑般美丽危险的脸庞。
华一坐在书桌后，挺直背脊，双手交叠，目光平静地看向光幕，看到上面不是吴瑛而是三位无名旧部时，挑了挑眉。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薛九在看见的瞬间，仿佛被什么击中。
薛九腾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太猛，以至于衣袍的力量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都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光幕，眼睛瞪得浑圆，嘴唇颤抖，最终嘶吼般喊出让人意外的两个字：
“云起——！！！？？？”
听到薛九的话，柳青的手用力按在本命剑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何奇手中的赤玉竹笔坠落，发出清脆的落地声，一直滚到胡三脚下才停住，但何奇现在根本没心思去管它。
三位尊者的目光死死钉在光幕上，钉在那张强势冷静的脸上，他们亟待对方确认身份。
妖族直到云起离开前，多以全妖或半妖形态出现在救世盟，云起离开十五年后，少华才出了规定，妖族进入救世盟总坛，必须以人形现身。
西境妖主，在听到薛九惊呼后，眼神微微一动，面对三位尊者强势探寻的目光，嘴角缓缓扬起。
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每个字都像珠落玉盘般清透：
“三位，好久不见。”
此言一出，身份由本人亲自证实，三位尊者仿如石化，在巨大冲击下，一动不动。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胡三和林路，她们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吴瑛。
两张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
胡三眼睛瞪得巨圆，嘴巴微微张开，彻底傻掉。林路稍微好一点，但那双总是淡然沉稳的眼睛里，此刻也充满了惊涛骇浪。
许久，胡三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声音，她看向吴瑛，声音干涩：“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路也看向吴瑛，眼中是同样的疑问。
吴瑛眨了眨眼，她的表情很无辜，无辜得像只是忘了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她摊了摊手，语气随意：
“哦，我没说过吗？华一是我收留的第一只妖，本名云起，来自昭华。”
顿了顿，她转向林路：“嗯，就是你知道的，一百多年前失踪的上一任妖主。”
话音刚落，胡三直接蹦了起来，抓住吴瑛晃头晃脑，张牙舞爪地喊道：“你什么时候说过啊！！！……我还担心你担心得要死，结果你连我也蒙在鼓里……说，你身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小秘密！！！”
吴瑛：想知道我的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胡三讨伐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掩盖了光幕中华一那声只有吴瑛察觉的、微不可闻的闷笑。
待胡三闹过，吴瑛整了整衣服，正襟危坐，看向满眼写着探知欲、欲言又止的三位尊者，清了清嗓子：
“现在的西境妖主名为华一，她是云起这事，仅限今天在座的各位知晓。”吴瑛转向林路，郑重提醒：“连你师父也先别说，对魔宫，这事要先瞒着。”
“师父他，认不得妖主云起吗？”林路疑惑。
“华一跟你师父基本没交集，她这副身形没几个救世盟的人见过。上次在云风阁，看你师父的样子也确实不认得。”
不过为了以防少华搜神，在慕飞宇去无名城之前，吴瑛在他神魂上设了无法被窥探记忆的封印。
林路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三位有很多问题，七日后妖主会来函谷。”吴瑛看向三位尊者，继续道：“未来学院的事，如果你们三位没有异议，那么说服其他据点将孩童送来朱卫城觉醒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三位尊者没有异议，对云起他们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想问，不过，七天而已，很快就能当面问了，不急于一时。
见这边沉默，华一在光幕上开口道：“妖族觉醒的一百二十一名幼童，七日后，我会悉数带往函谷。未来学院第一年的费用，妖族会承担八成。”
那只松鼠妖忽的跳上桌子，跳进屏幕，“妖主，学员、资源、物品、教材清单，都清点完毕了。”
华一点点头，将它往法器前推了推，瞬间光幕三分之二都变成的小松鼠的大脸：“这是我这次会带去的妖族老师之一——松格，你们先认识认识。”
那只小松鼠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袖，站好，“你，你们好！”说完趁着华一不注意，跳下了书桌，不知去哪里了。
知道七天后可以在函谷相见，双方便没什么说的了，华一说完“我先忙，之后见。”就挂断了通讯法器。
解决了未来学院的事情，吴瑛站起来，对着林路道：“走吧，去会会那些元婴修士，该让他们干活了。”
*
魔宫寝殿深处，时光仿佛凝固在了无名离开的那一天。
素白纱帐，紫檀床榻，墨色书案，都是无名离开时的模样。少华将他的屋子封存在寝殿一隅，自己都很少踏足，直到他将浑身是血的慕飞宇带回魔宫，安置在这里——魔宫唯一不会有威压且充满灵气的地方。
慕飞宇躺在新置的卧榻上，始终未醒。
十天，少华一直坐在慕飞宇对面矮榻，等候着，渐渐察觉出了不合理之处。
慕飞宇的少年身形和筑基修为应该是十年爆炸所致，现今只是被金丹重伤，但十几名金丹弟子的修为生命力尽数注入他体内，足够元婴修士恢复如初。
两日前，他的气息、脉搏已恢复如常，却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飞宇——”盘坐在窗边矮榻上的少华白袍散乱，长发披散，声音在空旷的寝宫格外清晰，“你是不愿醒，还是不敢面对我？”
慕飞宇依旧毫无回应，少华的耐心逐渐告罄。
他起身，白袍曳地，一步一步走向床榻：“你若不愿醒，又何必出现？若只是为保你宗弟子……”
他走到一半，停住。折转，走出房门，走向殿门。
厚重的殿门无声开启，少华站在殿前走廊，指尖虚划，显现出无名城监牢的景象，他冰冷的声音穿透魔宫直达监牢：
“即日起，每日血祭云清宗弟子一名，直至云清宗少宗主——清醒。”
那声音暗含穿透空间的力量、穿透灵魂的寒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飞宇睫毛轻颤，一声带着痛苦的嘤咛，若有似无地从唇间溢出。
少华回头，苍白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漠然看向他：“醒了？”
“那我们谈谈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昭华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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