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41、昭华篇（13）

　　慕飞宇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木质结构的屋顶，他偏过头，终于看清房间的格局，这里居然是无名的旧居。

　　白袍披发的少华从外面走进来，他跟十年前又不一样了，整个人冷得毫无生气，却又充满压迫感。

　　慕飞宇慢慢坐起身，动作很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尤其是胸口那道剑伤，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天装死的极限已到，接下来是清醒的博弈。

　　“云清宗少宗主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糊弄手段了？”

　　少华在窗边榻上坐下，姿势随意。

　　“我在这里了。”慕飞宇的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所以，先放了云清宗弟子，所有人。”

　　少华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他似乎笑了，但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没有。”慕飞宇坦然承认，直视少华，“所以我在请求你。”

　　“请求？”少华的手指在矮桌一下下敲着，“用什么请求？用你现在筑基期的实力？还是用你明明醒着却装死的‘诚意’？”

　　被少华无情戳穿，慕飞宇神色不变。他很了解少华，知道他的软肋、他的所求以及他的执念。

　　“用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真相。”他平静开口，格外坦诚，“关于我这十年去了哪里，我看到了什么，以及无名前辈为什么会离开。”

　　少华的手指停下了。

　　“用这些，换云清宗弟子性命，让他们安全离开无名城。”

　　房间陡然安静下来。

　　一句话让两人地位瞬间颠倒，少华周身发丝和衣袍随着主人内心开始躁动不安，而他对面的慕飞宇，少年身形，身上伤未痊愈，却坐得笔直，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良久，少华才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见他松口，慕飞宇开始坦白自己的经历：“墟渡大阵确实能穿越空间，十年前那场爆炸将我送到了另一个世界，无名前辈的家乡——地球。”

　　少华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深处，骤然燃起浓烈的火光，是希望、是狂喜，是两百年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最深的渴望。

　　“那里跟昭华很不一样，没有妖祸，没有修士造成的战乱，没有人族与妖族不可调和的仇恨，那里是一个所有种族可以和平共处的世界。”

　　他顿了顿，看着少华眼中出现了抹异样情绪，“你不相信的无名前辈那套众生平等，在地球，是常态。”

　　少华的呼吸一滞。

　　见状，慕飞宇熟练地掏出一个手机，将林路外出打工过程中遇见的种种地球妖怪日常投射到少华面前。

　　在每一个场景里，少华都看到了妖族的身影。他们用人形混在人群中，做着与旁人无异的事。没有袭击、没有伤害，只有简单平凡的日常。

　　慕飞宇点击屏幕，影像开始快进，画面飞快切换。

　　“地球的主宰者是凡人。”慕飞宇在一旁细心解说，“他们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但他们发展了一种叫科技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修士能做到的事。”

　　他调出另一段影像，巨大的白色铁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云层里。

　　“这是飞机，速度比元婴修士更快，能同时载数百人在万丈高空飞行。”

　　画面切换到飞驰的铁皮长龙，“高铁，日行千里，凡人花几个时辰就能跨越昭华界需要御剑数日的距离。”

　　接着是地球的人们使用手机通话、游戏、购物的画面，“远程传音传像，元婴修士、高阶妖族才能做到的事，他们用一个这样的小东西就实现了。”

　　慕飞宇举起手机示意到，“就是这个。”

　　少华死死盯着慕飞宇手中的东西，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一直觉得师父所说、所想不过是美好的幻想，是梦里才有的假象。

　　可现在，慕飞宇把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具现在他眼前，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影像继续播放，这次是某个热闹的会场，里面有无数奇装异服的人，当然也有大摇大摆的妖怪和修士，半妖形态的很多，但周围的人都只是笑着围观，做着一些他不明白的举动。

　　慕飞宇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地球的特色活动——漫展。在这里，人可以化妆成妖怪、修士，妖怪可以变成任何形态，没有族别之分，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他顿了顿，补充道：“地球的妖怪和修士都在一个机构管控之下，但这种管控不是奴役，而是保护维系某种共识、规则，达成人、修士、妖族之间的平衡。”

　　影响播放到最后，自然停下，安静的房间内唯有少华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少华开口：“这就是，他的家乡？”

　　“是。”慕飞宇点头，“这就是无名前辈的家乡——地球。他一直在昭华努力实现的，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不是痴心妄想的蜃景，而是他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的，对于昭华来说最美好的未来。”

　　慕飞宇没有明说。

　　但他展示的一切，讲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少华，你这一百多年所做的一切，是在亲手毁掉你师父为昭华铺设的道路。

　　少华那张始终冷漠的脸有了表情，他嗤笑出声：

　　“这就是他不告而别的原因吗？昭华没有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所以他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终究只是个外来者！”

　　慕飞宇喑哑嘶吼，他想起自己在地球的三个月，想起吴瑛在边界的话，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以前何尝不是有一种对强大外力寄予厚望的执念。

　　所幸，他遇见的吴瑛，是一个不会制造美好幻想、也不会‘溺爱’他们的外来者。

　　“他花了一百年时间为昭华打好地基，铺好路，指明方向，但昭华最终要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应该由昭华人自己决定。”

　　他看着少华，一字一句地说：“他选择你，本是想让你成为他的继承者。”

　　“你本该在他的地基上，创造一个接近他理想的昭华。”

　　“可惜，你走偏了。”

　　字字诛心。

　　少华开始没来由地狂笑，他的发丝无风自动，眼中血色火焰骤然升起，周身魔气翻腾。

　　强大的威压袭来，慕飞宇呼吸困难，他双手紧扣，但始终没移开视线。

　　他就这样看着少华，看着那个在魔气中衣袍猎猎、白发狂舞的身影。

　　然后，所有的动静，在一瞬间止住。

　　魔气收敛，火焰熄灭，发丝垂落。

　　少华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漠的、看不出情绪的魔宫之主。仿佛刚才那近乎失控的爆发，只是慕飞宇的幻觉。

　　“你就准备用这些东西，换取云清宗弟子性命？”

　　“不，是用我的坦诚换。”他说，“你放了他们，我会将你想要知道的所有，都告知你。”

　　少华起身，他一步步走向床榻。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无形的威压再次降临，伤口崩裂，剧痛袭来，慕飞宇咬紧牙关，挺直脊梁。

　　“飞宇。”少华停在他面前，俯视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的故事很不可思议，但仅仅这些，不足以跟我谈条件。”

　　慕飞宇的心沉了下去，“我说的是真——”

　　话未说完，少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额头。

　　冰冷，不容抗拒。

　　磅礴的神识势如潮水，粗暴地撞向慕飞宇的识海，少华决定直接摄取记忆，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毁掉慕飞宇谈判的筹码。

　　他受够了他刚刚说的无用且浪费精力的话。

　　慕飞宇闭眼闷哼，少华带着魔气的神识过境，有如烈火燎原，剧痛在神魂深处炸开。面对强大的力量，他没有抵抗，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股力量长驱直入。

　　“砰。”

　　少华的手掌猛然弹开，他后退半步，眼中浮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惊愕。

　　慕飞宇的神魂上，有一层封印，那是一种很精妙的防护，柔软但无法突破。

　　一旦强力攻击，它会将能量吸收、转化，然后沿着神识的来路，倒灌回少华自己的识海。

　　如果不是他及时切断联系，此刻受伤的就是他自己。

　　而他，在那个封印之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片段。

　　“谁！？”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谁给你设的封印？”

　　慕飞宇睁开眼睛，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抬手抹去，笑了。

　　“重要吗？你只需要知道，无名前辈的下落，就在我的记忆里。而你要么等我亲口告诉你，要么——杀了我，永远失去线索。”

　　“你真以为我解不开这个封印吗？”少华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慕飞宇十分坦然：“你当然能解。但需要多久？五年？十年？或者更久？而你每多等一天，变数就多一步。”

　　他抬起眼睛，直视少华：“你只要放了云清宗弟子，将他们安全送出无名城。我就告诉你，这个封印的来源，以及如何解除。”

　　两人之间，无声对峙。

　　少华的手掌在袖中紧握成拳，青筋暴起。这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上一次还是墟渡大阵被毁，而始作俑者，也是慕飞宇。

　　良久，他松开拳头。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姿态依旧随意。

　　“好，我答应你，明日我就派人送云清宗弟子离开。”

　　听到少华的应承，慕飞宇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他了解少华，答应的事，必然会做到，即便他现在已经是毫无人性的魔头。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慕飞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少华，我别无所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少年人的手掌，苍白纤细，骨节分明，还没有成年后常年握剑形成的厚茧。

　　“我以后，只能是这副身体，这点修为。”他的声音无端发颤，语气近乎卑微，“我没有力量跟你对抗，我只想让云清宗的弟子安全离开，让他们活着。”

　　说完，他叹息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躺回床上。

　　少华身形一动，又止住。

　　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慕飞宇只是一个筑基修为的少年，脆弱得随便一个金丹修士都能捏死他，他语气不由地软了些：“好，我答应你，你先养伤。”

　　*

　　少华离开寝殿，走在长廊上，白袍曳地，脚步无声，他的脸色很冷。

　　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慕飞宇的讲述，那些影像，那个异物，那道封印，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拆解、分析、推敲。

　　尤其是那道封印！

　　那道封印上的气息很陌生，但是封印上的图案，他很熟悉，那是无名最常用的封印阵法的一部分。

　　这个封印至少有部分是来自师父的手笔，他出现在慕飞宇神识中保护着他，意味着什么？

　　是否意味着，慕飞宇已经见过师父，师父也知晓昭华的一切，最终选择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这个认知一瞬狠狠刺痛少华的心脏，他停下脚步，手扶在冰冷的廊柱上，如坠冰窟。

　　许久，他才重新迈步。

　　走廊尽头，正跪着一个全身充斥着魔气的黑袍修士，头低垂着，几乎没有呼吸。

　　“主上。”

　　少华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明日辰时，送云清宗所有在押弟子出城、下山。放掉他们之后，派一队暗卫跟着，不要暴露身份，摸清他们动向和最终去处。”

　　“是。”那个魔修瞬间消失。

　　*

　　确定少华离开后，慕飞宇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同样在回想刚才少华的反应，尤其是认出神识封印之后的震怒和恐慌，他就知道，少华已经确信这个封印跟无名有关。

　　而这，不过是吴瑛来到昭华后，巩固、学习完无名留下的所有封印阵法，将它们拆解、重组、融会贯通，再亲自为少华设下的“圈套”。

　　前后她只花了五天时间就成阵，何其恐怖！

　　少华不会怀疑，掺杂着无名阵法特征的封印之下，保护着根本没有无名下落的记忆。

　　属于无名的阵法片段，会让他越发确信，自己的记忆之中，一定藏着他想知道的真相。

　　他想起跟吴瑛他们分道扬镳的那个晚上，吴瑛提出了两个要求：

　　拖延。

　　诛心。

　　用地球的现实，用回忆和过往，用这个真假参半的封印，瓦解少华的执念，摧毁他的信念，让他开始对自己这百年所作所为产生怀疑。

　　而这只是诛心的第一步，吴瑛还有什么后招，他也未可知。

　　他只知道，按吴瑛的算计，绝对不止自己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绿茶属性爆发的慕飞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