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38、昭华篇（10）

　　林路向两位尊者解释，针对无名旧部三城的作战计划，需要妖族配合，他们假装进攻三城，实则与三城联手反杀上界势力。

　　“你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柳青问。

　　林路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在主位的桌案上铺开，简化版的昭华界地图上，无名旧部三城位置和上界势力范围被着重画出，还有妖族部落的行军路线图。

　　她的手指着地图：“首先，妖族三部很快会到达函谷，薛前辈需立即回去，做出誓死守护的样子。”

　　“然后，妖族三个部落会配合入侵，函谷拼死抵抗，制造两败俱伤的假象。”

　　林路抬起头，眼神透亮，熠熠生辉，“十个金丹被灭，天玑宗一定会安排元婴级别的修士来攻城，我们让他们看到两败俱伤的假象，开始出手坐收渔利时，妖族精锐绕到他们身后，与函谷前后夹击。”

　　她顿了顿，补充道：“实际上，留在函谷的只有铁鳞部，妖族的羽部和锐风部会同时驰援朱卫城和绍晖城，看似袭击，实则联手。三城同时作战，只要打掉上界派来的大部分精锐力量，妖族就能顺利占领上界三派的地盘。”

　　林路语毕，看向一左一右的两位尊者，耐心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柳青看着林路，觉得她说的计划很大胆、出其不意，心中赞赏有加，只是说出的话却还是有很多顾虑：“妖族若就此接管上界势力，必定会引起魔宫注意，引来更大的反扑，这个后果即便是我们与妖族联手，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在林路讲作战计划时，吴瑛已经回到侧位，听到柳青的疑虑，她慢慢抬起眼，迤迤然开口：“这次的计划，魔宫不会注意，至少少华不会。”

　　薛九看向她：“这是何意？”

　　“在三城作战之时，慕飞宇会将三门派在无名城的老家伙们拉下水，配合他在期限日的现身，让少华无暇来管下界之事。”她笑得从容，“不过，为了让上界以为这次妖族是单纯占地盘，你们三城之中需要损失一城，成为妖族的地盘。”

　　柳青和薛九豁然，如果这样的话，这个计划确实可行。

　　“为了让上界信以为真，这次损失的大城，需是三城之中占据最重要地利的函谷。”

　　薛九直直看向吴瑛，她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缓缓低头，声音幽幽：“毕竟，函谷是最容易撤离的，对吧！”

　　薛九身躯一震，瞬间明白她的话中之意，眼中满是震惊——她知道些什么？

　　在函谷的护城大阵之下，还有一个可以瞬间将城中居民传送至朱卫的大型阵法。函谷虽最占地利，但实际的生存资源是三城之中最少的，仅有农业优势。这些年，原本十几万居民的三城，随着上界的封锁和军阀势力的压迫，人口越来越少，即便将函谷的人完全转移到朱卫，也能容下。

　　在这次三城之围中，他尽量留在朱卫和绍晖没有回去函谷，也是此原因。

　　函谷护城大阵如果真的被破，就会触发那个潜藏的传送大阵，将函谷的居民瞬间传送至朱卫。

　　只是，这个阵法，只有设阵的薛九和接人的柳青知道，其他人全都不知。

　　吴瑛这样一个看不出灵力波动的年轻人，怎么会看透他设下的潜藏阵法。

　　薛九头皮微麻，如果这人不是林路带来，林路又不是慕飞宇徒弟的话，他一定会就此将吴瑛按住，重点审讯。

　　慕飞宇十年来没有音讯，如今他徒弟带着一个看不透实力的陌生人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薛九想不明白。

　　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涌进脑海，他不可置信地在林路和吴瑛之间徘徊，最后，有些嘶哑地开口：“林路，你和飞宇……这十年去哪儿了？”

　　正厅忽然沉默，林路抬头，看了看薛九，只见他眼中神色复杂，有不可明状的震动、怀疑，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

　　柳青疑惑地看着薛九，随着他的视线又看了吴瑛，最后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林路身上。

　　林路扭头用眼神询问吴瑛，见她点头同意，便深吸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拱手作揖。

　　“回禀两位前辈，这十年，我跟师父确实不在昭华界。”

　　柳青猛地站起，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袖袍遮蔽的双手微微发颤，连带着衣袖也起了波澜，她艰难地朝前走了两步。

　　“你们可是……找到他了？”柳青的声音在抖。

　　“没有，”林路抬头，澄澈的双眼只有坦然，“我们跨越空间限制，到了——”她看向吴瑛，“她的家乡。”

　　期待的光芒迅速从柳青眼中黯淡下去，她坐回主位，挺直脊背，但眼中难掩失落。

　　林路继续开口，带着莫名的歉意，“让两位前辈失望了，我们没有找到无名前辈。只是带回了吴瑛和她的朋友。”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柳青又问。

　　“十几日前，由吴瑛送回来的。”她想了想，又继续解释道，“我们先去了西境，与妖族结盟之后，我们去了函谷，就和师父分开了，师父正赶去无名城。”

　　薛九暗叹，“原来如此。”

　　正厅又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同，不再是猜忌和试探，而是一种摊牌后的释然。

　　柳青整理好情绪，恢复如常，再看向吴瑛时没有审视，带着一点欣慰和欢迎，“此前还未言谢，感谢吴道友前来昭华相助。”

　　“不必客气，我等虽受他师徒二人相邀而来，但我们并不想过多干涉昭华的发展，有些事，只能由你们昭华的人和妖去做。”

　　柳青默默地点了点头，难怪她从现身，就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原来只是作为林路的后盾而存在。

　　柳青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金丹后辈，她的眼中有真诚炽热的光，恍惚间，柳青看到熊熊燃起的烈火在昭华蔓延，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黑暗。

　　“关于我们的来历，”吴瑛的声音再度响起，“还请两位保密，昭华界的未来，应该由昭华界的人亲手开创，我们只是暂时的助力。”

　　知晓了慕飞宇师徒经历、吴瑛等人来历，柳青和薛九彻底相信了林路，也消除了与妖族的隔阂。长久以来备受煎熬的处境，在吴瑛她们到来之后，终于找到了出路。

　　*

　　千里之外的无名城，夜幕降临之后，司辰宗主岳兆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派去下界调查的陈玄传讯回来：西境异动，妖族十二部落中战斗力最强的铁鳞部、锐风部、羽部正离开西境朝函谷方向出发。三部合约千妖兵，百名精英妖族，不出两日就会到达函谷。

　　岳兆想起天玑宗十名金丹圆满命刚丧函谷陌生修士手中，此刻妖族朝着函谷而来，正是个坐收渔利的好时机。

　　他立刻传音给角一真人，告知了妖族动向，让他推迟原本在下界的计划。

　　天玑宗元婴修士刚刚到达樊城，就收到宗主传信：妖族十二部落联合，欲踏足人界，其中三大部落正朝着函谷行进。你等先按兵不动、隐蔽行踪。等妖族和函谷两败俱伤，再出其不意收拾残局。

　　如此一来，天玑宗不仅能顺利拿下函谷，以报十名金丹之仇，还能挫败妖族计划，也是一件功绩。

　　五名元婴修士接到妖族还有一日到达函谷时，就悄然离开了樊城，带着天玑宗剩余的金丹和筑基修士，埋伏在了函谷城外五十里。

　　他们隐蔽了气息，却仍然没有逃过吴瑛的感知。

　　“他们来了！潜伏在五十里之外。”吴瑛站在城墙上，轻声说道。

　　林路从函谷另一个方向飞回，“铁鳞部也准备好了。”

　　吴瑛朝着胡三点点头，示意她开启函谷城内的幻术，天玑宗埋伏的距离太远，胡三若是强行使用远距离幻术，很容易触碰到规则上限。

　　还未至夜半，天玑宗修士便看到无数白光法术落于函谷城护城大阵，薛九悄然现身城墙，维持护城大阵。他们暗自惊讶，没想到薛九竟然回来了，还好没贸然出手。

　　但一人之力难抵千妖术法，不过两个时辰，函谷大阵就隐隐有破阵之势。

　　天玑宗修士开始兴奋——是准备捡漏的兴奋，他们甚至闻到了胜利的香气，沁人心脾。

　　然而，不知道谁忽然“啊——”了一声，打破了他们藏身之处的寂静。

　　天玑宗元婴长老回头时，最后一名筑基弟子已倒地不起。紧接着，妖术与箭矢如天女散花般落到了他们潜伏的位置。攻击不是来自函谷城，而是来自他们身后的密林。

　　当妖族铁鳞部的重甲妖兵从树林中现身，吴瑛三人在他们前方从天而降，天玑宗才明白，他们又着了道。

　　胡三指尖幻光流转，函谷城的激战就随风消散，露出完好无损的城墙与静立其上的薛九。木七手中金色本命花摇曳着，腻到人发晕的花香随夜风弥漫开来。

　　面对漫天攻击，天玑宗元婴修士仓促结阵，只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行动慢了许多。等五行诛魔阵的光幕刚起，吴瑛已瞬移至阵前，她眼睛一闭一睁，便轻笑道：“看到了，阵眼在这。”

　　她朝着土位轻轻一拍，站在其位的元婴便软软地滑了下去，阵破，光幕瓦解，天玑宗所在地面全部化为流沙，反噬让五名元婴同时吐血。

　　在吴瑛刚刚飞离的一刻，数千铁鳞部的长矛几乎同时到达，穿透了多数筑基和金丹修士的身体。

　　空气中只剩下长矛破空声、修士躯体被贯穿的声音，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叫，除了五名元婴之外，天玑宗在下界的精锐全灭。

　　带头元婴修士看到此状，迅速拿出传讯玉简想要报信，谁知吴瑛手轻轻一挽，他们身上所有用来报信、逃命的法器、符咒，通通汇聚到她面前，她五指虚握，除了带头长老的玉简，其他便碎成了渣。

　　吴瑛在玉简中注入灵力，传讯出去：函谷已破，我方伤亡惨重，正收拾残局。

　　随后，玉简在她掌心化为齑粉。长老眼中的光彻底熄灭，这句话传回上界，即便天玑宗看到那么多金丹修士魂灯破灭，也只会以为，他们此行伤亡仅限于这些金丹、筑基而已。

　　只要他们五个元婴还在，此战就算胜利。

　　可谁能想到，他们五个元婴，此刻全然没有反抗之力——仿佛只要一动念头，他们体内的元婴就会被捏碎。这种力量压制不是灵力，不是威压，而是犹如规则之力。

　　五人身受重伤，后路全无，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同一个夜晚，相似的情况正在朱卫城和绍晖城上演。

　　柳青和何奇在今晚引诱玄明教和神机阁动手，双方打得正酣，羽部数千妖族悄然现身玄明教身后，带毒的飞羽、羽族法术从天而降。

　　柳青那柄凛然正气的本命剑出鞘，一剑斩碎玄明教攻城秘宝。不出片刻，玄明教金丹悉数陨落，元婴修士重伤，连逃的力气也没有。她收剑时，除了十名婴碎元婴，玄明教已无活口。

　　绍晖城的战斗更快，锐风部的铁骑三冲神机阁的千机阵，打乱他们的阵型，何奇启动薛九利用城外地热制造的地火大阵，将千机阁除元婴修为的修士悉数吞没于炽热深渊。元婴修士被控制住，连带神机阁的武器一起送进了绍晖城内。

　　黎明前，三场战斗同时落幕。

　　这天，正是十月初一。

　　*

　　十月初一，无论对于高居魔宫的少华，还是被囚禁在无名城地牢的云清宗门人，亦或对于无名城中各派势力来说，都是一个很特殊很重要的日子。

　　少华给慕飞宇的十年之期，就在今天。

　　得知下界精英金丹魂灯通通熄灭，三门派大为震惊。传讯下界，毫无应答，便立刻派人下去调查，顺便将这一变故告知了岳兆。

　　岳兆看到三门派的汇报时，手中玉简啪掉在地上，碎了。

　　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三派在下界的精锐，除了元婴修士，近百名金丹、数百名筑基一夜之间，全没了。

　　如果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可怕！

　　仅凭薛九、柳青、何奇三个接近化神的尊者，以及那几个陌生修士，真的能做到吗？

　　而且，妖族不是在进攻函谷吗？看这情况，怎么好像妖族进攻的不是函谷，而是天玑、玄明和神机一样！

　　岳兆猛地回过神。

　　难道妖族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上界宗门？……不，不可能！况且那三城怎么会放任妖族过境？

　　岳兆静坐良久，大脑运转得要冒烟，他才说服自己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或许从山青逃出铁鳞部开始，发生的一步步都是一个针对上界的圈套。

　　如此算计、如此布局，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他不可能止步于此，那接下来的落子，会是什么？会在哪里？

　　岳兆想不明白，他冲出书房，穿过无名城，准备直上魔宫。

　　他必须立刻禀报少华，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震动整个上界，大到可能改变昭华界的势力格局。

　　然而，他刚到白玉台阶前的广场，就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广场中央，一向不离魔宫的少华正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什么。

　　他脚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身形瘦小，看起来像个少年，但他手中的那柄剑，岳兆绝不会认错，是慕飞宇除本命剑之外，最喜欢用的一把短剑，也是当初无名给他打造的符合他温润公子形象的玉剑。

　　岳兆再仔细看着那个少年的脸，渐渐地，那脸竟然跟慕飞宇重合起来了。

　　躺在地上的血人竟是云清宗的少宗主，少华等了十年的故人。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有了呼吸。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胸口，几乎能看到森森白骨。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还在从他的身体不断冒出来，四散开来。

　　岳兆心惊抬头，看到少华背后，正站着十几个天玑宗、玄明教、神机阁的金丹弟子。这些弟子脸色惨白，手足无措，还在试图解释什么：

　　“尊上恕罪！我们真的不知道他是慕飞宇。”

　　“他说有慕飞宇的消息，结果骗了我们宗门的灵石就跑了！”

　　“我们只是想教训他，没想到……”

　　少华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弟子一眼。他只是用法术小心翼翼地卷起慕飞宇，想碰却不敢碰，仿佛他一碰就会碎。

　　少华抬起头，岳兆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冰凉，那不是他熟悉的少华，那个虽然冷漠但至少理智的魔主。

　　此刻少华的眼中，瞳孔深处正隐隐燃烧着血色火焰，那是他要入魔的征兆。

　　“你们，伤的他？”少华开口，声音平静。

　　十几个金丹弟子扑通跪地，忙不停地磕头认错、求饶：

　　“尊上恕罪！尊上饶命！”

　　“我们真的不知道他是慕飞宇！他伪装成散修，骗我们说知道云清宗的秘密，知道慕飞宇的下落。”

　　“前两日他骗了我们就逃了，今日还在这里招摇撞骗，我们一时气愤，才——”

　　少华没有听下去，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十几个金丹弟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们的修为、生命力，被强行抽出，化作十几道淡金色的流光，注入慕飞宇体内。

　　看到三派金丹弟子瞬间被灭，岳兆感觉自己如坠深渊，他终于知道那幕后之人的下一步落子在哪儿了——是慕飞宇，被天玑、玄明、神机三派弟子共同重伤的慕飞宇。

　　圈套不仅设在下界，也设在了无名城。

　　慕飞宇以身入局，那么是否代表那三城已跟妖族达成合作？

　　岳兆感觉自己如负千钧，好不容易上前一步，喑哑开口：“尊上，天玑、玄明、神机在下界——”

　　他还未说完，少华就开口打断了他，“下界的事，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岳兆看来，他的平静比震怒更可怕，“下界生存，强者居之，弱者湮灭，既然连妖族都打不过，那他们也没留在下界的必要。”

　　岳兆想说些什么，想解释这背后一切都是算计，可能有更大的阴谋，但少华没有给他机会。

　　“传令，”少华眼中血色更浓了，“天玑宗、玄明教、神机阁，罚十年双倍供奉，宗主闭门思过五年，五年内，不得再染指下界。”

　　岳兆泄气，只能深深鞠躬，听命：“是。”

　　少华带着恢复呼吸但依旧昏迷的慕飞宇，瞬间消失，回了魔宫。

　　岳兆站在原地，看向地上那十几具已经变成干尸的金丹弟子，又回头看了看正在赶来的三位宗主，目光眺望得更远，看向函谷、朱卫、绍晖三城的方向，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妖族出兵，三城之战，慕飞宇重伤现身，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一个庞大、精密、环环相扣的计划，在十年之期这一天，让慕飞宇出现在少华面前，让三宗门吞下下界战败苦果还不得发作，让他们成为上界弃子。

　　而制定这个计划的是人还是妖，到目前为止，他们竟然还一无所知！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