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37、昭华篇（09）

　　吴瑛花了半天时间，将函谷的护城大阵重新设立起来，随后，来到了他们目前在城内的居所——前城主府，也是薛九平常的住处。

　　由于昨日极限使用幻术，胡三身体有些损耗。进屋时，木七正用本命花的力量为她治疗，胡三坐在正厅的矮榻上，整个人都笼罩在木七放大数倍的本命花当中，金光流转间，强大治愈能量进入胡三身体，修复损伤。

　　她走过去，目光在胡三脸上停留片刻：“如何？”

　　木七收起本命花，虚影缓缓消散在空气中，“灵力透支，我已治愈，静养两日便无碍。”

　　他看着吴瑛，语气逐渐凝重，“昨日她似乎触碰到此界规则边界，我无法判断这事的后果。”

　　吴瑛没有说话，上前伸手碰了碰胡三的额头。

　　瞬间，胡三又感觉到了在昨天那场充满攻击性的幻术中隐隐出现的规则之力，她不适地闷哼了一声。

　　吴瑛撤手，并不言语，她在另一边坐下，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昨日用幻术解决金丹修士的景象，徘徊在胡三脑海中，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自己幻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绝不是在地球时的力量。

　　她不禁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吴瑛，为何我的幻术在昭华会有如此大的提升？……这力量是真的吗？”

　　吴瑛平静地看着她，“是真的，因为，我们是本体过来的。”

　　胡三眼中充满疑惑，十分不解，“何意？”

　　“华一和林二，他们是意识潜入，即便在地球的修为再高，他们在此界也无法突破上限，他们相当于半个昭华人。”

　　吴瑛的目光落在屋外，看着更远的地方，“但我们不同，地球作为主世界，一旦修道者本体降临小世界，其力量会被放大数倍，不受小世界上限约束。”

　　她顿了顿：“地球的修道者在小世界中，是神一般的存在。”

　　“只要你想，”吴瑛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你便可以拥有神的力量，守护，或是破坏，都在一念之间。”

　　吴瑛话锋一转，“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妄图当神。”

　　“会被压制，对吧？”胡三想起昨日施术时最后那种无形的、仿佛天地都在排斥她的感觉。

　　“是的，小世界为了自保，会对超出规则的强大外物进行‘排异’处理，结果要么是异物被铲除、外来者死亡，要么就是小世界崩溃，被主世界观测到。”她声音沉了沉，“无论哪一种，对外来者来说，都不会有好结果。”

　　木七思索片刻：“外来者对于小世界，就像是癌细胞？”

　　吴瑛笑，“差不多。自从异世界的排异现象被发现后，用本体穿越异世界的就越来越少，现在要么在异世界寻一个本土身体，要么就像隐管局一样，制造一个适配的载体进行意识潜入。”

　　她顿了一下，“而意识潜入有一个好处，就是时间流速会放得更大，可能小世界一年才抵地球一天。这对执行长期任务的人来说，是极大的便利。”

　　木七诧异反问到：“你是说，华一和林二的时间流速其实跟我们不一样？”

　　吴瑛点头，看着木七的眼中满是赞赏，又接着道：“本体潜入的好处我也说过了，在这里修炼的一年便是实打实的一年。只要不超过世界允许的极限，便不会有排异反应。而一旦感受到规则的压制——”

　　吴瑛的声音严肃起来：“那就是警戒线，是必须停手、收敛的信号。”

　　她转身，直视着胡三的眼睛，“你昨日使用的力量，就是你在此界的极限。你要谨记这个感觉，无论何时都不要僭越。”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到城主府外的声音都传了进来，那是城中百姓喜悦的庆祝声，他们很久没有值得庆祝的活动。

　　吴瑛忽然说道：“有的小世界，甚至会主动蛊惑外来者，引诱他们释放超出限制的力量。然后，开启排异反应，将外来者彻底清除。”

　　胡三和木七同时一震，胡三瞬间乖巧，认真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绝不会触碰那条线。”

　　吴瑛站起来，准备离开，“我和林路今晚会启程去朱卫城。在我们回来之前，函谷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木七郑重颔首：“好，我们会守好这里。”

　　吴瑛走到门口，再次回头嘱咐：“若有元婴修士来袭，你们不要勉强自己引发昭华排异。这城里，薛九还留着一个保底阵法，危急关头，它会护住所有人。”

　　*

　　吴瑛、林路以及函谷的一位筑基修士，三人半夜出发，第二天一早便抵达了朱卫城，朱卫的护城尊者是柳青。

　　吴瑛远远看见城头上飘扬着素白旗帜，旗帜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和平鸽跟橄榄枝，她差点从空中掉了下去。

　　三人在城门前落地，吴瑛指着城墙上的旗帜，朝一起来的修士问道：“那是？”

　　“那是救世盟的标志。”他恭敬回答。

　　来到昭华界快二十天后，吴瑛第一次犯了尴尬症，用这个符号做标志也太中二了！

　　守城修士警惕地打量着三人，函谷城修士上前亮出了薛九座下的身份令牌，“函谷弟子有要事求见柳真人，望道友速速通报！”

　　守城修士目光在林路和吴瑛身上逡巡一圈，目光警惕：“这两位是？”

　　“这两位是助函谷击退天玑宗金丹修士的义士。”

　　守城修士还想再仔细检查，就听到柳青的声音远远从城内传了过来，“让他们进来。”他便放了行。

　　城门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三人鱼贯而入。

　　朱卫城内的景象与函谷有所不同，因为朱卫有钨铁矿，因此贸易并没有被完全封锁，暗地里有些生意可以做，街道上有一些正常的商家和店铺，街上行人也比函谷多一些，但整座城仍充满着肃杀之气，有小孩看到他们三个陌生人，好奇地探出脑袋，很快被大人拉了回去。

　　领路的修士带着他们来到朱卫城主的府邸，门前两名青衫修士持剑而立。

　　正厅，柳青和薛九两位尊者已在等候。

　　柳青坐在主位，青色素雅长裙，长发用木簪绾起，面容清冷如霜。身旁那柄古朴青剑，有股凛然之气。

　　薛九坐在她身侧，道袍半旧，胡须杂乱，眉宇间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正闭眼假寐。

　　林路恭敬上前，躬身：“晚辈林路，有要事与两位尊者相商，可否暂屏左右，容晚辈密禀？”

　　柳青抬手，青衫修士无声退下。她指尖轻点，一张淡黄符箓化作流光贴在门缝上，是最高级的隔音符，瞬间让屋内自成天地。

　　吴瑛未动，感受到柳青审视的目光，淡然开口：“在下吴瑛，是受林路所托而来。”说完径自走到侧位坐下，姿态放松，大有置身事外之意。

　　柳青眉头微皱，压下心中异样，目光转回林路身上。

　　“函谷之事，已传遍各反抗军据点。”她的声音清冷，“天玑宗十个金丹圆满，可是被你们一举歼灭？”

　　“是。”林路语气坚定，“但危机只是暂解，天玑宗还会派更多修士前来。晚辈此行，是想与两位商议如何彻底解除三城危机，让上界不再有能力染指。”

　　薛九忽的睁开眼，眼神锐利：“哦？你有何法？”

　　林路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无比清亮：“慕飞宇嫡传弟子林路，见过两位救世盟前辈！”

　　话音未落，她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顶，青铜边缘磨得光滑温润，表面有肉眼难察的灵力流转，是慕飞宇独一无二的灵力印记。

　　屋内死寂。

　　柳青和薛九的目光凝固在令牌上，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生出惊愕与不敢置信。

　　这枚令牌，他们太熟悉了。云清宗宗主的令牌，属于慕飞宇的信物，如今出现在一个自称他弟子的年轻女修手中。

　　柳青挥袖，灵力卷起令牌飞至跟前，她用神识反复探查着令牌的每一个细节，材质、纹路、灵力印记。

　　良久，她伸手握住，声音有些发颤，“是真的。”

　　薛九站起，走到柳青身边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后抬头看向林路，脸上久违地露出笑容，是惊喜、是欣慰，也有如释重负。

　　“飞宇还活着？”

　　“是。师父正在想办法营救云清宗被困弟子，但在师父现身之前，还请两位前辈暂时保密，不要透露师父还活着的消息……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

　　林路抬头，神色坚毅：“我此行，代表云清宗，代表妖族，愿与三城结盟，共退上界之敌！”

　　“啪！”

　　柳青将令牌重重扣在桌子上，声音在隔绝外界声音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她神色陡然犀利，眼中闪着寒光，又似有怒火酝酿，咬牙道：“妖族？你是代表妖族而来？”

　　厅内氛围骤冷，薛九笑容凝固，眉头皱起：“你们与妖族合作了？”

　　林路对糟糕的氛围视而不见，继续道，“确切来说，是妖族十二部落被妖主统一收服，新任妖主愿与人族反抗之士结盟，共同推翻魔主，重建昭华秩序！”

　　“荒唐！”柳青愤然起身，青色长裙无风自动，“妖族一贯狡诈反复，百年不出西境，一出西境便与你云清宗结盟？简直可笑！以前不论，光这一百年妖族残害了多少人族？你现在告诉我，他们要与我们结盟？”

　　薛九沉声：“林路，你年纪尚轻，或许被妖族蒙骗。人族与妖族有血海深仇，这仇恨可不是一句结盟就能抹去。”

　　面对愤怒和质疑，林路沉默了。她知道这仇恨有多深，不信任有多重，数百年仇恨，中间和平仅有百年，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

　　她回头看向吴瑛，眼中询问意味明显——可否说出真相？

　　吴瑛摇头。

　　她起身走到主位前，伸手拿回令牌，后退几步。

　　她微微低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无比清晰：“如果我说，百年前并非妖族自愿撕毁盟约，百年来人界妖乱也另有隐情，两位可会相信？可愿再次考虑与妖族结盟？”

　　柳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吴瑛，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审视这个一直沉默的女子。

　　神识探出，却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仿佛进入一片虚无深渊，石沉大海。

　　这怎么可能？

　　薛九也察觉到异常，疲惫一扫而光，眼神锐利地盯着吴瑛：“你这话何意？什么叫另有隐情？”

　　“妖族退出救世盟，是因为少华在盟内步步紧逼，打压妖族地位。他们不是自愿离开，是被逼走的，至于这百年妖乱——”

　　吴瑛把玩着令牌，指尖摩挲着云清二字，语气平淡，“确实有妖族激进派所为，但更多时候，是上界在妖族内部安插的内应，不断怂恿煽动妖族作乱，上界修士再出现击退妖族。一出双簧，演了百年，目的只有一个，让凡人越发依赖修士力量，从而纵容修士获得更多特权。”

　　柳青和薛九脸色未变，但眼中震惊如惊涛骇浪，这番话，完全颠覆了他们百年认知。

　　这百年仇恨，难道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吗？

　　“你说此话，可有证据？”柳青努力维持平静，但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主人内心真实想法。

　　“上界安插在妖族的内应是铁鳞部统领的副手山青，目前他已逃往无名城，这事你们可以查验。”吴瑛抬眸，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继续开口：“至于少华为何针对妖族，妖族内部也未能找到确切缘由。不过根据迹象推测，很可能与上一任妖主有关。”

　　“上一任妖主”五个字一出口，柳青和薛九同时愣住，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反应没有逃过吴瑛的眼睛。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这次的时间很短。

　　“上一任妖主？”柳青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久远回忆，她转头看薛九，眼中情绪复杂，“妖主云起，你可还记得？”

　　薛九叹息点头，叹息里满是感慨怀念：“怎么会不记得。她是第一个跟着盟主的，在所有人之前，也在少华之前。”

　　林路听得云里雾里，恭敬问道：“前辈，妖主云起，又是何人？”

　　柳青面容缓和，眼中冰冷褪去，变成回忆往事的温柔：“盟主斩杀西境恶妖驺离后，所有妖都敬畏他、害怕他，只有一只还不会化形的白蛇，主动跟在他身后，成为了追随盟主的第一个——妖。”

　　柳青的声音变得柔和：“她跟着盟主游历昭华，学习道法，后来不仅成功化形，还以一己之力统一了妖族各大部落，成了公认的妖主。妖族能一直遵从救世盟约束，很大程度上，都依赖这位妖主。她是盟主最衷心的追随者，也最相信盟主理念。”

　　“可惜，可惜啊！”薛九摇头叹息，满是遗憾。

　　林路更疑惑：“可惜什么？”

　　“盟主离开四十年后，”柳青眼中温柔被沉重取代，“有一天，云起也失踪了。”

　　“失踪？”

　　“不见尸首，不见踪迹，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仿佛从昭华界凭空消失。”柳青的声音低下来，“就像，盟主离开时一样。”

　　林路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她这是跟随无名前辈去了吗？”

　　“具体如何，我们也不知。”柳青摇头，“妖族内部对此讳莫如深，我们作为人族也不便过多打听。不过——”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什么细节，“在云起离开之前，我倒是见过几次她与少华争吵。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气氛很僵，他俩脸色都不太好。”

　　薛九接道，语气复杂：“其实想想，除了没收云起为徒，盟主对她跟对少华并无区别，同样传授道法，同样悉心指导，同样委以重任。我有时候在想，盟主收少华为徒，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资质心性，而是，必须培养一个接班人，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离开、继续守护昭华的接班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厅内几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或许在无名心中，云起和少华本无高下之分。只是妖族与人族的隔阂，让他最终选择了身为人族的少华作为继承人。

　　而这，或许就是少华在云起消失后，对妖族心怀芥蒂、甚至打压的根源。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没有质疑愤怒，只有满腹回忆的伤感。

　　看到两位尊者沉浸在往事回忆中，吴瑛忍不住开口，平静声音中带着笑意，“所以，两位是相信了？相信百年前妖族离开救世盟，并非自愿背弃盟约，而是被少华逼走的？”

　　柳青和薛九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互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长长叹息。

　　虽然没有明确承认，但那沉默叹息，已是默认。

　　这百年仇恨，或许真的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

　　吴瑛继续开口，声音清晰坚定：“那么现在，两位，或者说，你们三位无名旧部，愿意再次给妖族一个机会，与妖族结盟，共同对抗真正的敌人吗？”

　　柳青和薛九迟疑着，吴瑛给林路一个眼神，示意她上场。

　　有些话，需要她这个本土人来说。有些事，需要她出头成为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