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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雁得长念 师尊赐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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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宗的院落不大,绕一圈就能看清大半。风吹过梨花树,带来一股淡淡的清甜。林确背着手领着他往外走。午后的光从回廊间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不像街上说的其他宗门动辄十几二十个弟子成行,目前陆归雁在藏春宗见到的一共也只寥寥三人。
院子很安静,没有外门弟子走动,也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风吹梨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松问长老翻书的轻响。
林确指着不同方向道:“那边是师尊的丹室,你现在还不能进去,不过我看你多半也不会做个药修。那间靠北的房是我的。靠东的是程清衡的,你进去必死无疑,他是最最厌恶别人进他的居所。”
陆归雁:“……”
林确继续往前走:“你这边,廊下第三间,这间就是你的屋子。”
他推开门,屋子干净、简单,只有床、案几、衣架,没有华丽的摆设,也没有想象中的“仙人用具”,但床褥柔软,案几温润,却透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清净。
陆归雁站在门口,心口微微一紧。
这就是他的新家。
林确回头,问他:“喜欢吗?”
陆归雁淡淡:“能住。”
“小师弟,你这种人,嘴硬心软的劲儿比石头还倔。心里乐得不行,偏偏还要冷着脸。”林确“啧”了一声,像是被逗笑,“你现在屋里歇会儿吧,师尊待会儿估计就叫你去册名了。你还不熟悉路吧?屋里缺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去掌事堂要。”
说完,他像风一样溜走了。
屋门合上,院子安静下来。
这是陆归雁第一次独自站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
没有霉味,没有漏风,没有泥地,连空气都干净得不像话。
他把掌心的竹签放在案上,盯了半晌——
那根竹签还是温的,是程知澈递给他时的温度。
陆归雁皱了一下眉,拿起竹签,揣进怀里。
给根竹签又不说做什么,丢又丢不得,勉强再拿一会儿吧。
他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像是不敢让自己太放松。等得久了,他甚至开始紧张:会不会被赶出去?会不会说他不配?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陆归雁猛地站起。
门被敲了两下。
“阿雁。”
门外传来程知澈清冷的声音。
阿厌?
他本能皱眉,拉开门时语气冷冷的:“你叫我什么?”
程知澈不解,但还是重复道:“阿雁。”
“你不是说我叫陆归雁吗,为什么还——”
“阿雁。”程知澈淡声道,“是大雁的雁。”
陆归雁心口微微一跳,却依旧绷着脸:“你取的?”
程知澈点头:“嗯。”
“为什么?”陆归雁语气平平,细听却能听出似乎藏着一丝不安,仿佛随时准备说一句“我不稀罕”堵回去。
青衣少年立在梨花树影下,目光安静得像清晨的水光。
“雁知归。”程知澈说,“鸟知还。世间万物,都要有个归处。你们也一样。”
他的语气是冷冷淡淡的,然而说出的话却像春风掠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陆归雁喉头慢慢变紧。
归处。
他从来没有的东西。
于是他迅速移开目光,像怕被人看穿:“谁,谁要你多管闲事。”
程知澈倒没逼他,自顾自补了句:“名字要取得长,走得远。希望你们以后不论遇上什么,都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回。”
陆归雁深吸口气,清了清喉咙:“说完了没有?”
程知澈像是被他逗笑了一点,眼尾轻弯:“说完了。师尊已经处理完了,要给你取字。走吧。”
“现在?”
程知澈颔首:“册名之后,从今日起,你就是白玉京藏春宗弟子。师尊要为你赐字。”
陆归雁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人为他取“字”。
他也从来没资格想。那是世家大族才会有的,他怎么能有字呢?
程知澈看他愣住的样子,眉尖轻轻挑起:“怎么,不愿意?”
陆归雁回神,别开目光:“……走吧。”
程知澈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带路。
陆归雁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往主屋去。
风吹过梨花树,嫩叶微晃。
陆归雁低头,看着两个影子跟在自己身后,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影子不再那么孤零零。
主屋的门半掩着,光线从屋檐下落进来。
程知澈抬手轻敲两下虚掩着的门:“师尊,人到了。”
松问长老收起案上的丹经,神色依旧温和:“进来。”
松问问道:“竹签可随身带着?”
陆归雁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带着。”
“好孩子。”松问似乎很满意,从他手里抽走竹签,放到了一只锦匣里。三根同样的竹签静静躺在锦匣中。
“既入我藏春,便要从今日起记名在册。为师先给你取字。”
他顿了顿,认真看着陆归雁。
陆归雁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有点不适。他习惯被人冷眼、厌弃、戒备,却不习惯被人认真看端详。
松问看向程知澈:“你大师兄的字是清衡。”
“衡者,平也。清衡,守心如衡,心若清平。”松问又望向陆归雁,“你与你师兄不同。”
陆归雁不知道这是夸是贬,低着头没有回话。
松问却轻声笑起来:“你心里有风,有念,有执,有锋芒,可也有柔。”
陆归雁“唰”地抬起头,像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承认的地方。
松问拿起朱笔,在册页上写下一个字。
念。
他写完后,轻声念道:“归雁,字长念。”
陆归雁怔住。
“念,是记挂、惦记、心不忘。”
“长念,念长,则心不孤。”
陆归雁喉口发紧,指尖一点点攥住衣角。
松问把册子推给他:“来,按下你的灵息。”
程知澈在旁提醒:“把手放在册页中央,师尊会封一缕灵气于名下。日后若你闯祸,藏春宗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陆归雁:“……”
松问失笑:“他说笑的。”
程知澈:“我没有。”
松问:“……住口。”
屋内气氛霎时轻松了几分。
陆归雁按下了手。
册页轻轻亮起一点光,那点光落进书页,像水滴落入湖面,悄无声息,稳稳沉了进去。
松问将册子合上:“从今日起,你便是白玉京藏春宗弟子,字号长念。”他说着,从旁边的锦匣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玉佩呈环形,左侧刻着“白玉京”三个小字,右侧则是陆归雁刚刚得到的字——长念。
他心口一热。
原来师尊早早便想好了他的字,刚刚说有事便是取给他刻玉佩。
松问把玉佩系到陆归雁腰间。
那一刻,陆归雁站得笔直,不让自己露出半点情绪。
但他耳朵根却在发热。
程知澈站在旁边,看着那玉佩落稳,眼中闪过一瞬轻微的、温柔的满意。像是终于把某样该放在他身上的东西,放回了正确的位置。
松问道:“行了,你今日奔波多,先回屋歇息。稍后你弟弟会被朔临送来——”
门外一个声音正好插进来:
“松问,我把人送到了!”
朔临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吊儿郎当。
陆知还探着脑袋往里看,见到陆归雁那一刻,眼睛一下亮得像烛火:“哥!!!”
他一路小跑冲过来,冲得松问袖子都被风带得轻轻飘起。
陆归雁扶住他:“慢点。”
陆知还顾不上慢,仰头看他:“我和师尊安顿好了!师尊给我取了字还给我看了雪雀!原来世上还有那样的鸟,真的全身都是白的!毛超级软……”
朔临在门口哼了一声:“小子,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我一定会是朔临师父最乖的弟子’——你可别明天就跑去偷吃丹房里的糖。”
松问:“……”
程知澈揉了揉眉心:“丹房里为什么会有糖?”
朔临理直气壮:“我喜欢。”
屋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廊下响起一声轻快、明媚的声音响起:
“哎呀?新弟子?”
陆归雁抬头,正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衣裙的少女探头探脑,发间辫子上缀着几只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清响,裙摆像风里跳动的嫩草。
“终于不是最小的啦,从今往后我也是师姐啦!”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扭头一看到陆知还,立刻像发现同类一样:“哇——你是抱雪宗刚收的那个小师弟吧?我叫阮遇!”
陆知还被吓了一跳:“我、我?”
阮遇笑得眉眼弯如月:“你啊你!你看起来好好欺——好好相处!”
陆知还:“?”
程知澈轻声咳了一下:“好了,都别闹了。”
阮遇立刻乖乖站好,眨巴着一双秋水明眸:“清衡师兄好。”
陆归雁默默看着眼前这一群人。
有人闹,有人笑,有人拾掇弟弟,有人给他戴上玉佩,
有人叫他“阿雁”。
这一刻,有什么无声地、柔软地落进他的心口。
这里就像他从未敢奢求的家。
那种陌生而软的暖意又悄无声息往心里爬。
松问招呼道:“既然都在了,一会儿一起用晚膳吧。”
阮遇立刻举手:“师尊,我来端菜!”
松问失笑:“你端?沅初啊,你上次才打了和真三碗药汤。”
阮遇:“那,那我今天一定会稳住的!”
朔临抱臂冷笑:“你要是能稳,我把雪雀借你玩三天。”
阮遇眼睛暴亮:“说话算话!”
朔临:“……算你狠。”
陆知还听得两眼放光:“我也还能摸吗?”
朔临点头:“至于你能不能完整地从它嘴里把手抽回来,就不一定了。”
陆知还:“!!!”
阮遇拍了拍他:“别听他瞎说的!朔临师叔威胁我们已经有近十年经验了!”
朔临:“……”
院子里一阵笑声。
程知澈不说话,却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松问不喜奢靡,晚膳也很简单:米饭、两荤两素、一碗暖胃的药膳汤。
陆知还第一次吃到这么干净好吃的饭菜,眼睛从头亮到尾。
阮遇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片糖醋莲藕:“知还小师弟这个给你!”
陆知还:“你叫他们都称字,怎么偏偏直呼我大名?不公平!我师尊也给我起了字的,你得叫我得安!”
“好好好,得安小师弟。”阮遇失笑,把藕片塞进他碗里:“吃吧吃吧,小师弟尤其要吃得好!”
朔临冷着脸:“阮沅初,不许给我弟子塞太多甜食。”
阮遇振振有词:“朔临师叔,不许给他塞甜食,可我这是夹菜啊!”
朔临:“你这是在钻仙门的空子?”
阮遇:“嘿嘿,灵活变通嘛。”
陆知还怯怯看朔临:“我、我能吃吗?”
朔临:“算了,吃吧。你师尊我吃得比你还多。”
陆知还:“!”
陆归雁看得心里忍不住发软。
他的弟弟,真的在白玉京变得很开心。
程知澈静静吃饭,偶尔抬眼看陆归雁。
陆归雁察觉后就低头扒饭,装作没有注意到。
可他耳尖悄悄红了。
晚膳后,朔临带着陆知还回了抱雪宗。程知澈随松问去了主屋,林确也回屋钻研医典,阮遇去了敛秋宗。
月亮升起来,把梨花树照得一片淡银。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陆归雁独自从廊下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他推门进屋,见衣架上已经挂上了掌事堂送来的藏春宗弟子服。他伸手摸了摸,动作轻得像是怕手上皲裂的皮肤刮坏衣襟上银线绣的云纹。
这样好的衣服,是我的吗?
陆归雁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件完整的衣裳。旧的、破的、缝了又缝的,补丁叠着补丁的。才是他记忆里全部的“穿着”。现在这件,是松问长老让掌事堂加急给他做的,是宗门赐给弟子的第一件正衣。哪怕时间很赶,针脚也是细密的,甚至还熏过了香,散发着竹叶淡淡的香气。
他最终还是收回手,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枚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里,月光落在它上头,薄薄一层光像给它镀了霜。
白玉京·长念。
陆归雁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件不会被人夺走、不会被侮辱、也不会被扔进泥里的东西。
他握着玉佩坐到床沿,手心有些发热。指尖慢慢滑过那两列字,仿佛是轻轻抚着某种脆弱又珍贵的东西。
“长念……”
胸口随即狠狠地一紧。
那种涨痛又来了,狠狠把他心底麻木多年的那个角落,一点点,一点点,温柔地残忍地唤醒。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更没想过有人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字。
松问说,念,是记挂,是心有属。长念,念长,则心不孤。
——心不孤。
陆归雁盯着玉佩,喉头发涩。
他缓缓躺倒在床上,玉佩被他捧在胸口,温润的触感压住他胸腔里那股常年不安的颤动。
床铺柔软,好得不像是他能睡的地方。他不敢把玉佩放开,生怕一松手,这一切都会散掉。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再回到那种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