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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藏春 初入宗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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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还浑然不觉陆归雁心里已经拐了十八弯的心思,还抱着那只破布包,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脚一下踩空,差点滚下台阶。
一只手突然稳稳抓住他的后领。
“小子,走了。”带着慵懒气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朔临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陆知还身后,一手揪住他衣领后面那一撮布,像拎小雏鸡似的把人拎起来。
陆知还被吓得“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似的,两脚乱蹬,急急回头:“哥!哥我、我和长老回去安顿一下就来找你!”
朔临挑眉:“还叫长老?”
陆知还立刻改口,涨红着脸,声音大得像是怕谁不听见:“我和师父回去安顿一下马上来找你!!!”
朔临:“……行了行了,别喊破嗓子。你哥又不聋。”
说完,他半拖半带地往抱雪宗方向走,一面还不忘回头冲陆归雁摆摆手:“放心,我不吃小孩。”
陆归雁鼻尖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默默盯着陆知还被牵走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弟弟原来可以这么快就被别人带走。
不是曾经危险意义的“带走”,而是,有人愿意替他撑一柄伞、牵着他一段路。
这让陆归雁心里突然酸涩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种感受,也不愿深究。
“走吧。”
程知澈的声音刚好在这时响起。
陆归雁偏头:“去哪里。”
“藏春宗。”少年青衣轻轻一晃,像在云雾里一样清亮,“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了。”
跟着你?明明是跟着师父。陆归雁握紧掌心那根竹签,冷声道:“我自己能走。”
“我带你。”程知澈淡淡。“怕你迷路。”
陆归雁:“……”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气死人。
陆归雁忍了又忍,压着火往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踩空。
石阶擦着他脚尖滑过去,那一瞬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一只有力的手托住陆归雁的胳膊,让他借力。陆归雁稳住之后面无表情地站直,仿佛刚刚差点摔个狗吃屎的人不是他。
程知澈淡淡看着:“怪不得是兄弟呢,看来这石阶和你们相克,以后少来吧。迷路前还会摔跤?”
陆归雁:“闭嘴。”
少年倒真闭了嘴,只是眼角眉梢明显弯了一下,被阳光一照,那点弧度亮得格外讨人嫌。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藏春宗的方向走。
白玉京的山路错综,石径分叉多得像棋盘,竹影隔出一段段阴凉。程知澈走得不紧不慢,陆归雁咬着牙一路硬撑,像是怕对方一个回头,就看见自己露出哪怕半点弱态。
但他越是想端着,越是端不住。
半路上,几名抱着剑匣的弟子迎面而来,大多是外门,在宗门里席位最末。远远看到程知澈时立刻收敛了脚步,恭声道:“清衡师兄。”
程知澈颔首示意。
那些人视线却很快落到陆归雁身上。
审度、艳羡、不耐、嫌弃、傲慢——市井街头陆归雁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此刻换了张脸,换了衣服,却一点没变。
有人低声道:“这是个要饭的?”
另一人轻嗤:“清衡师兄可真慈悲,白玉京这是改收残羹冷炙了?”
话不大,却精准落进陆归雁耳里。
程知澈眉梢一动,正要回头,陆归雁却先一步抬起下巴。
他冷冷看过去,眼神锋利,闪着狠意:“再说一遍?”
那几名弟子显然没料到一个小乞丐敢回嘴,刚要反呛,程知澈已经开口:“你们几个若是有空四下闲逛,不如回去抄剑经。”
几人脸色倏地凝住:“清衡师兄——”
“罚三卷。”程知澈淡道,“回头我会亲自查。”
几名弟子立刻噤声,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陆归雁怔了怔。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出头 ,也从没奢望过有人替他出头。被人直接挡在前面护住,是头一回。
程知澈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只问:“怎么?”
“……没怎么。”陆归雁别开眼。
“那就走。”程知澈抬手,“先带你见师尊。”
陆归雁迈步,却突然又停下。
程知澈侧头:“嗯?”
陆归雁僵硬道:“我没让你替我说话。”
程知澈:“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你护着我。”
程知澈依旧是那副平平的表情:“我知道。”
陆归雁皱眉:“你知道什么?”
“你现在说的这些,”少年如实道,“大概三天后就不作数了。”
陆归雁:“……”
程知澈神色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等你真开始修行,你会发现有很多事,独自扛着扛着说不好就会死。”
“我不会死。”
“那是你现在这么以为。”少年顿了顿,“但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陆归雁又愣住了。
那一句“不想看到你那样”,像冷不丁把手覆在他心脏上揉了揉,惹得他血流都停顿了半拍。他胸腔里那股街头长大的狠气“砰”地一下炸开,难受得厉害。
陆归雁抿了抿唇,硬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冷声道:“清衡小仙长,你就继续装得清风明月吧。谁要你管我?”
程知澈没生气,只轻声道:“嗯,你不用要。”
“但我会管。”
陆归雁感觉自己可能真要被程知澈咒死了,听到他这话,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他暗骂了一声,别过头去,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快。
程知澈看着前头那小乞丐瘦小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脾气倒是比他想的还硬,还倔,还有点有趣。
而藏春宗的大门,已经在前方出现。
藏春宗的山门与主峰的恢宏不同,没有金漆大匾,也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块古旧的青石立在门前,上面刻着两个清隽的字:
“藏春”。
笔意温和,却稳,像一把细雨打磨过千百遍的剑锋,柔里藏着坚毅。
陆归雁站在门前,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这里似乎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高高在上。甚至安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程知澈没停,抬脚进门:“走吧。”
陆归雁紧了紧掌心的竹签,跟了进去。
他原本以为藏春宗是清衡这种人待的地方,必然高冷、锋利、难接近。可真正踏进来才发现,这里竟真有点像门口石碑写的那样,是个宛若藏着春意的地方。
庭院里栽着一棵枝干粗壮的梨花树,枝繁叶茂,花苞堪堪冒头。院墙被风吹得生了浅浅的青苔。廊下挂着风铃,被风拂过时,是比白玉京别处都要轻快的声音。
陆归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程知澈注意到了:“喜欢?”
陆归雁被问得有点不耐烦:“看两眼不行?”
程知澈淡淡:“行。我又没让你不看。”
陆归雁:“……”
这人话说得越发让他想拿竹签捅他。
他们往主屋方向走去。廊下有人抬眼望过来,是一个身穿淡青衣袍的年轻人,眉眼温润,嘴角挂着三分笑意。
他拱手:“师兄。”
程知澈点头:“林确,师尊在吗?”
年轻人笑得有点懒,又有点风流:“在呢,在看那本旧得快掉页的丹经。进去吧。”
他目光落到陆归雁身上时,轻轻一挑眉。
那眼神不是嫌弃,更不是轻视,反倒像是某种“我见过无数人,你倒挺新鲜”的打量。
陆归雁心里一动,这人看来不简单。
“新来的小师弟?”林确看向程知澈。
“嗯。”程知澈点头,“师尊亲口应下的。”
“哦。”林确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我得好好看看。”
陆归雁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绷直了背。
程知澈没理会林确的兴致,抬手推开主屋房门。
门内静悄悄的,宛如时间都在这里放慢。
松问长老须发皆白,身着竹青色长袍,正坐在案前,翻着发黄的医典。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清亮和善:“来了?”
程知澈低头行礼:“师尊,我把人带回来了。”
松问看向陆归雁。
那一眼没有嫌弃,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只有一种“你本来就该在这里”的自然。
陆归雁从没被一个陌生长辈这样看过。他喉咙有点紧,抱着竹签的手不自觉更用力了。
“陆归雁。”松问唤了他一声。
陆归雁抬头。
“从今日起,你便是藏春宗弟子。”松问温声道,“我不问你来路,上山之人,看的是将来。懂吗?”
陆归雁怔了一瞬。他从小到大听过的话,不是“滚”,就是“别碍事”,再不然就是“贼骨头、天生的贱命”。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问你从哪里来。”
他心口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酸意从里头冒出来。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我懂的。师尊。”
松问笑起来,眼角纹路都柔变得柔和:“好孩子。”
陆归雁耳尖开始发烫。
他多年来养成的本能下意识想回一句“谁是你孩子”,可那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像是怕把什么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捏碎。
已经不是曾经的日子了啊。
程知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底淡淡地浮起一点什么。
陆归雁察觉到那眼神,立刻瞪回去:“看什么?”
“我就说三天后你不会这么拧。”程知澈淡淡道。
陆归雁:“闭嘴。”
松问被逗得直接笑出声:“你们两个,一个天生毒舌,一个嘴硬心软,倒正好。”
“师尊——”程知澈皱眉,像是被揭了短处。
陆归雁稀奇,这人居然也会尴尬?
松问收回笑意:“归雁,我先安排你住处。午后再正式给记名入册。”
“是,师尊。”陆归雁低声。
他正准备跟着松问往后院走,突然听见程知澈说:
“和真,把他带去吧。”
林确立马应了:“得令,小师弟这边走。”
陆归雁:“我不用他带。”
林确挑眉:“哎哟,这口气倒是跟某人学得挺全。”
程知澈:“……”
松问扶额:“你们三个是不是非要在我面前吵?”
陆归雁冷哼一声,转身要跟着松问,却被松问轻轻按住肩:“师尊还有事,你随和真去吧,他会照看你。”
陆归雁嘴里一句话卡在那,又说不出来了。
林确手背在身后,笑容温温柔柔的,却让人觉得里面掺了一丝狡诈:“走吧小师弟,我带你去你的新屋,顺便告诉你藏春宗谁惹不起、谁能打、谁会偷偷给你塞吃食。”
陆归雁无语凝噎。他忽然觉得这仙门,好像也不是什么全是仙风道骨的正经地方。
但也许能成为他和陆知还撑起的第二座家。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眼眶随即泛起涩意,又立即压下。
家可不是他敢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