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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入仙门 陆氏兄弟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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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石阶又长又陡。
晨雾缠着山脊,远处白玉京的山门在飘渺的雾气中时隐时现,露出一截雪白的墙和朱红色的门,像是一幅被水汽晕开的画。
阿狗拎着破布包,走几步要抬头看一眼,眼睛亮亮的,连喘气都忘了。阿厌则把那根细竹签捏在掌心,指节发白,却死也不肯叫一声累。
“累了就说。”走在前头的程知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白玉京收累了不会喊的痴儿。”
“没累。”阿厌咬牙。他把那口气压在胸腔最底下——他从没爬过这么多台阶,可现在就是不想在这人面前露出一点狼狈。
石阶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山门。门额上三个字清劲端正——“白玉京”。门前立着两根青石柱,柱下各站着一名弟子,腰悬长剑,衣袂飘飘。
他们远远看见程知澈,神情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整衣上前。
“两位师兄早。”程知澈略一颔首。
那两人却比他还恭敬,几乎带出几分下意识的尊重:“见过清衡师兄。”
说话间,他们目光扫到阿厌和阿狗,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眼神不像看人,更像看两条误入的野狗。
阿厌下意识把阿狗往身后挡了挡,脊背绷紧,却突然又想起刚才那句“清衡师兄”。
——原来这人,在这座山上是被这样叫的。
守门弟子让开路,程知澈带着他们穿过山门。
进门之后,视野陡然开阔。
山腰云雾翻卷,一座座殿阁伫立其间,朱墙黛瓦,檐角飞翘,檐下缀着的铃铛随风轻响。石路两侧栽着挺立的松柏,树影斑驳,一条细细的溪从石桥下流过,水声潺潺。和山脚下那些油腻、汗馊、霉味缠绕的巷子比起来,这里干净得近乎刻意。连空气都是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阿狗看得眼都直了,小声问:“哥,这里……真的是仙人住的地方吗?”
阿厌没有回答。
他视线追着刚才那两个守门弟子——他们站在山门边上,剑鞘在阳光下隐隐反光,方才见着程知澈时下意识沉了几分肩,像是发自本能的敬服。
那不是乞丐窝子里见惯的那种逢高作低的点头哈腰。
那是尊敬。
他把这短短一幕牢牢刻进心里,指尖悄悄收紧。
总有一天,他也要让别人这样看自己。不,只是这样还不够,他要站得比程知澈更高。
程知澈似是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把这当作小乞丐见到新鲜世界的怔愣。
“先去见掌门。”他说。
白玉京的议事堂在主峰半腰。殿前宽阔的平台上已经聚了不少弟子,有穿藏春宗淡青衣袍的,也有扶夏宗一身黑衣的的,还有抱雪宗一水儿月白衣袍。至于敛秋宗,则是一群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腰间系着酡颜藏金线细带,袖口滚着一圈秋叶纹。
阿厌一眼扫过去,便分出各宗气派不同。这本是混迹市井街边混口饭吃练出来的本事,现在却用在这些“仙人”身上。
程知澈带他们穿过围着的弟子,径直走上台阶。议事堂大门敞开,殿内光影沉沉,檐下悬着一块匾,上书“正心”两字。
正中高座上坐着一位周身散发着温和气息的中年人,旁边两侧稍下依次坐着几位长老,各宗服色分明,只是比弟子服颜色更深些。
程知澈在殿中行礼:“弟子程知澈,叩见掌门、诸位长老。”
阿厌和阿狗照猫画虎,也跟着学着弯身,不知道弯到什么程度才合适,只好干脆把腰折得很低。
掌门温声道:“免礼。这两个孩子是你在山下捡的?”
殿外本就有弟子偷瞧,这会儿见他们进去,都三三两两挤到门边探头。
程知澈直起身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这是山脚仙山镇的一对兄弟,父母早亡,曾随一老乞丐讨生活。昨日弟子在山下处理之前仙山镇上报的小儿夜哭,偶遇其偷饼,询问之下,知其本性并非顽劣,只是生计所迫。弟子斗胆,愿替他们求一条路,请掌门、诸位长老准许,允他们拜入白玉京。”
殿上一静,随即炸开几声窃语。
殿门口围着的年轻弟子中,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收叫花子?清衡师兄是在说笑吧?”
另一个索性大大咧咧直接开口:“清衡师兄,白玉京又不是丐帮,怎容这等人混入?你看那大一点的——”他抬手指了指阿厌,“眼冒贼光,想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要是让这种人拜入白玉京,那我们这些弟子又成什么人了?”
那声音虽不算大,却足够殿中几位长老听清。
掌门皱了皱眉,抬眼看向程知澈:“清衡,你如何看?”
程知澈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遭,神情未见波动,只稍一躬身:“回掌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兄弟二人尚且年幼,且无父兄庇护,许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做过些不当之事。但弟子以为,君子论心,不论迹。”
他说到“论心不论迹”几字时,声音略微一顿。阿厌听得出,这句话他是认真的。
掌门沉吟片刻,转头问旁边一位长须长老:“松问,你如何看?”
那长老须发半白,眼角却带着几分温和笑意,正是藏春宗的首座长老,程知澈的师父。
他摸了摸胡子:“清衡这徒儿我还算了解,不会轻易替人开口。既然他愿担保,我看不如给这两孩子一个机会。”
殿外议论声略微小了些。
掌门这才把目光落到兄弟二人身上,问:“孩子,别怕。你们叫什么名字?”
阿厌一怔,下意识抿嘴,却在抬头的一瞬与程知澈目光撞了个正着。
少年眼神仍旧清淡,却有一分微不可察的安抚之意,随后,对着掌门躬身道:
“回掌门,这两个孩子大的名陆归雁,小的名陆知还。”
阿狗还没反应过来,扯扯哥哥的衣角,小声问:“哥,仙人哥哥说的 ‘陆归雁’ ‘陆知还’……是说我们吗?”
阿厌却像被重重捶了一下胸口。
陆归雁。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个名字,不是“讨人厌”的“厌”,也不是随口叫出的阿猫阿狗,而是“归雁”。
“雁知归,鸟知还。”松问长老笑了笑,“好名字。”
掌门看着他们:“陆归雁,陆知还,你们可愿拜入白玉京,自此修身修心,不再回头?”
陆知还“噌”地挺直了背,抢在哥哥前头答:“我愿意!”说完又有些局促,补了一句,“只要能不饿肚子,和哥哥一起。”
殿上有长老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掌门也被逗笑了:“小小年纪,倒念手足情谊。”他看向阿厌,“那你呢?归雁?”
陆归雁张了张口。
他本该痛快地说“愿意”的——这是他昨夜在破草棚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答案。可真正站在这里,被一屋子“仙人”盯着时,那些泡在泥水和脏话里长大的本能又把他死死拽住。
他不习惯被人施舍。更不习惯被人当场看穿自己的渴望。
于是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硬着头皮道:“我,我若拜入白玉京,以后也绝不做叫人丢脸的事。”
陆知还忙不迭点头:“我哥从来说话算话!”
殿上发出一阵轻笑。
掌门点点头:“好。”
他目光扫过左右两侧的长老:“可有哪一位,愿意收这两孩子入门?”
议事堂上又安静了一瞬。
最先开口的是松问长老。他从座位上微微前倾,朝掌门拱手:“既是清衡引路,那大的归雁便交给我吧。藏春宗不挑出身,只看根骨心性。”
掌门笑道:“好。那陆归雁便拜入藏春宗吧,从此便算是藏春宗门下弟子了。”
程知澈垂下眼,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了,叫人即使看到也会觉得是幻觉。
紧接着,坐在另一侧的一位素白衣袍的长老开口:“那小的知还,若不嫌弃,便来我抱雪宗。我看他心思纯净,颇有几分做药修的潜质。”
他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却不显轻浮,眼角却似乎永远挂着一层笑意。
陆知还愣愣地望着他。那位长老朝他点了点头:“跟着我,总不至于饿着。”
掌门笑道:“既然朔临长老开口,那便如此。”
说到这儿,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另一侧两位一言不发的长老——那是扶夏宗的霖陟长老和敛秋宗的晚棠长老。
晚棠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们敛秋宗历来只收女弟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这两个小子,怕是与我无缘,爱莫能助。”
掌门失笑:“谁让你给宗门自定个这样的规矩。”
众人一笑,气氛微微松了些。
只有坐在最边上的霖陟长老,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那人身形修长,墨色衣袍。若只看面容,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男子,五官清峻,面色森白,眼神却十分淡,从弟子到掌门,目光掠过谁身上都不起一点波澜。
陆归雁并不想细看这些人,他习惯把头埋低,让自己显得不显眼。可当那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时,他的后颈忽然“嗡”地一麻。
那是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眼神像一潭死水,表面极静,底下却好像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腐烂得厉害。
他在街上混久了,对人心里那点阴阳冷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谁会在借钱后翻脸,谁会拿刀从背后捅人,他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几分。
可眼前这个长老,与他曾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种气息甚至不是某种恶意,而是一种……空。
陆归雁指尖一紧,握住竹签的手心被汗水浸得发滑。
“哥?”陆知还压低声音小声叫他,“你怎么了?”
陆归雁猛地回神,把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勉强扯了扯嘴角:“山上凉,我有点不适应。”
陆知还信以为真,忙把破布包往他那边挪了挪,像是这样就能给他挡风。
那位长老仍旧坐在那里,神情冷淡,一句话也没说。掌门唤了一声:“霖陟?”
霖陟略一拱手:“敛秋宗弟子已有定数,这两个孩子既有去处,便不劳在下操心。”
掌门点头,没再勉强。
事已议定,程知澈带着兄弟二人退到殿外。
走出议事堂,阳光落到脸上,温度骤然一升。
陆知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哥,我们有师父了!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了!”
陆归雁“嗯”了一声,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正心”的牌匾,心里那团说不上来的恶寒还没完全散去。
他想到殿中那一圈人,掌门、长老、众弟子,还有那双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睛。
白玉京看上去干净而高远,可这干净下面藏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握在掌心的竹签,又看了一眼程知澈。少年白衣在阳光下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清衡小仙长。”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总有一天,他会站到一个连这人也不得不仰头看他的地方。
至于那殿上一眼就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霖陟长老……
陆归雁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能模模糊糊地定义为,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躲在这座看似纯净的山里。
而他,刚刚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