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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下一诺 是否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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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的热闹还没散,卖饼摊主正抱着胳膊站在摊子边上,逢人便诉苦,说自己怎么怎么倒霉,被一个小贼顺了那么多饼,今天怕是得赔本。
有人安慰他几句,有人笑他看摊不利。说得多了,摊主自己也烦,便时不时往白玉京方向远眺——也不知方才求的仙人有没有抓住那小畜生。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青衣少年从坡下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灰头土脸的小乞丐。
“就是他!”摊主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小仙长,就是这小子偷我的饼!”
阿厌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直响,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过来。他下意识往旁边退,只退了一步,就被那青衣少年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他动不了。
“是他偷的。”少年并不否认,声音平平淡淡,“但是——”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钱袋,解了系扣,倒在案板边上。
哗啦啦一阵脆响,一串串铜钱混着几枚碎银滚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里是饼钱。”少年道,“够不够?”
摊主愣了愣,本来绿着的一张脸一下子泄了气,又惊又喜:“够、够了,够了!哪儿敢收小仙长这么多银子,这一个上午挣的都没这一把多。”说着便把铜钱串和碎银往怀里揽,丝毫没有把多的钱退回的意思。
少年却混不在意:“收下便是。”
他这语气太自然了,周围人听着都忍不住咂舌——白玉京果然是白玉京,随随便便出手就是这么一大把钱。
“既然钱还了,”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偷东西的事是不是就不追究了?”
“那怎么行?”摊主刚要点头,又想起自己肺里那口恶气,忍不住道,“偷东西就是偷东西,哪能说还钱就了事!”
少年点点头:“自然不能不记。”
他看向阿厌:“道歉。”
阿厌咬了咬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他知道如果再不开口,摊主和旁边那些人八成会借这个机会狠狠踩他一脚——街上从来不缺借势欺负乞丐的。
他从来不怕挨打,可阿狗在旁边看着。
他不想让阿狗知道那些吃食和冬天的木炭都是偷来的。
“对不起。”阿厌把头压得极低,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偷你的饼。”
摊主“哼”了一声,倒也算是顺坡下驴,嘴里嘟囔:“还算有点良知。”
少年这才松开扣在阿厌肩上的手:“以后切莫再行偷鸡摸狗之事了。”
阿厌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紧了唇。
阿狗从后面扯了扯他衣角,小声道:“哥。”
他知道阿狗想谢那位“清衡小仙长”,可他说不出口。
他们二人从出生起,就没受过这种被人帮忙平事的理。
“走吧。”少年转身,仿佛刚才这一场不过是一件随手的事,“我送你们回去。”
阿厌下意识防备:“送我们做什么?”
“顺路。”少年淡淡道,“刚好我也要回山。”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白玉京所在的山脊。
山色在夏日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山门一线白墙远远看去像悬在云里的一条界线。
阿厌顺着他的指望过去,心里微微一动。
回到草棚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阳光从破洞里斜斜照进屋内,把那块席子照得泛光。
少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几乎能用“破败”来形容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在这儿住多久了?”
“很久了。”阿狗抢在阿厌前头回答,“爷爷走了之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
“走了?”
“就是……”阿狗顿住,眼睛一下子黯了,“现在不在了。”
少年道了一声“抱歉”,没有再问。
他背对着光站着,阿厌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从山上落下来的,并不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而是一道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影子。
“你们想继续这样过下去吗?”少年忽然问。
“你什么意思?”阿厌的警惕立刻又竖了起来。
“天天想着去偷一点吃的养活你弟弟,想着别让弟弟看到你脏的一面,想着活不过冬天也没关系。”少年语气依旧很平淡,却句句戳在他最不愿意翻出来的地方,“你守着一间快塌的草棚,守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守着一个已经被抬走的死人。你觉得这就是你们的归处?”
“归处”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溅起一地灰尘。
阿厌“唰”地抬起头,声音嘶哑:“那不然呢?我们还能去哪儿?上你们白玉京当仙人吗?我还不如晚上睡时枕头垫的高些做梦来得快。”
少年看着他,出乎他意料地说道:“可以。”
阿厌猛地顿住。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外面虫鸣都似乎低了一度。
阿狗震惊地睁大眼:“上山?”
阿厌却先笑出了声,那笑声满怀讥讽:“拿我们寻开心很有意思吗清衡仙长?我们这种人,上山干什么?给你们做下人吗?还是做练剑用的靶子?”
“白玉京不养闲人,更不养活靶子。”少年淡声道,“能上山的人,要么有本事,要么有心性。你们两个,我看都有。”
他目光落在阿狗身上:“你弟弟看着颇有天赋,说不定能有一番造化。”
又落在阿厌身上:“你骨质极佳,眼睛很亮,跑得也快,手很稳,撒谎的时候不会脸红。这样的人,要么饿死街头,要么……成大器。”
阿厌被他说得一阵发麻:“你少在这儿好心,赶紧走吧。,你们那些什么长老师兄,看见两个乞丐不会乐意的。”
“我师尊愿意。”少年道,“我可以带你们拜在他座下。”
他像是怕他们不信,把腰间玉佩取下来,递到阿厌眼前:“我名程知澈,字清衡,是白玉京藏春宗弟子。你们若愿意上山,以后便是同宗。”
玉佩很冷,纹路却温润。
阿狗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
“哥哥……”他低低叫了一声。
阿厌却仍旧皱着眉:“你为什么要管我们?”
少年想了想:“大概是……顺眼。”
这理由轻飘飘的,听上去像一句玩笑,可他说的时候神色很认真。
“刚才在草棚里,我看见你扯谎瞒着你弟弟饼是你偷来的。”他道,“我觉得有趣。”
阿厌被戳破,脸上腾起一阵古怪的燥热:“你少多事。”
“多不多事,你自己想。”程知澈重新把玉佩挂回腰间,退到门外,“我明天一早在山脚的那棵老槐树下等你们。你们若来,就跟我上山。你们若不来——”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过破草棚顶上的那块洞。
“那这北风一吹,你们这棚子最多也就再撑一个冬。”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黄泥坡上,跟山的轮廓连成一线。
阿狗栽倒在席子上,紧紧攥怀里掏出的半张饼,声音有点发颤:“哥,他说的……是真的?”
阿厌没回答。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程知澈消失的方向,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屋里很闷,闷得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湿气和霉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乞丐说过的一句话:
“咱们这种人啊,生来就像烂泥。有人好心伸手拉一把,那是天大的恩。可烂泥就是烂泥,沾了人家手也不干净。”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老乞丐的眼神太难看。
——可若真有人不嫌脏呢?
——会有人真的不嫌脏吗?
他低头,看到阿狗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着迷茫、犹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哥,我们……真的可以上山去白玉京吗?”
阿厌心里某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谁说不可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他说的,你都信?”
阿狗愣愣地点头,又飞快摇头。
“行了。”阿厌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爱信不信。先把饼吃了。”
那一夜,风往草棚缝隙里灌,带来山上的凉意。阿狗睡得比往常安稳些,梦里似乎梦到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山上有好大好大的房子,还有吃不完的饼。
阿厌却一直睁着眼盯着棚顶的破洞。
他翻来覆去,听着屋外风吹草地的悉悉索索声,听着阿狗轻浅的呼吸。直到东方泛出一线鱼肚白,他终于坐起身,悄悄摸出自己珍藏的那块磨得圆润的小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上山就上山。”他对着昏暗的屋顶暗暗道,“天上白玉京,地上破草棚。老子总要试试。”
清晨的雾还没散,山脚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程知澈背着手,白衣被晨雾润得有些潮。树枝间落下几滴露水,砸在他肩头,他也不在意,只抬眼望着通往山门的石阶。
那石阶从山脚一直盘旋到山腰,台阶磨得发亮,不知多少人从上面走过。
脚步声从后面响起。
他回过头,看到两个瘦瘦的小影子拎着一个破布包,从雾气里走出来。
阿狗的衣裳被他尽力拍得干净些,头发也梳了,露出一张瘦小却端正的脸。阿厌照旧一身打着旧补丁的破衣服,只是抬头时,眼里那点倔强比昨天更重。
“我们来了。”他道。
程知澈看着他们,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淡,却像是原本覆在旧雪上的那一层霜被阳光削去了薄薄一层。
“好。”他说,“那从今天起,你们就要记住——上这座山,不是去捡施舍的,是去争一个活路。”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两根细竹签递给他们:“先上山,再谈名字。”
阿厌接过竹签,指尖微微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遍地破草棚的黄泥坡,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东西——不甘、恐惧、期待,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走吧。”他说。
雾气缠绕着三人的身影,他们踏上了通往白玉京的第一阶石梯。
多年以后,回首再看,这一步,便是他们此生所有对与错、爱与恨的起点。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
这一日雾气中的山门,在很久很久以后,会在他们心口各自留下一道难以抹除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