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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幕、耳机与沉默的邀约 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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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时间,因窗外的滂沱大雨而变得黏稠、缓慢。教官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是寻了个清净地方休息。讲台上的电脑播放着不知是谁创建的歌单,旋律一首接一首地流淌,试图驱散这雨天带来的集体性沉闷。然而,公放的音乐再响,也掩盖不住那雨水敲打玻璃窗的、执拗而冰冷的节奏,像无数细小的锤子,不停敲击在人的心壳上。
方然显然不满足于这种公共的、缺乏私密性的背景音。她偷偷瞄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老师巡视后,像一只机警的小动物,从湿漉漉的迷彩服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用防水袋包裹着的手机。她动作迅捷地解锁屏幕,指尖轻点,随即,从另一个小口袋里摸出一只白色的蓝牙耳机,塞到了叶归晚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共享秘密的默契。
叶归晚立刻会意。她抬手,熟练地解开了扎了一上午的高马尾,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带着奔跑后未干的潮气,柔顺地垂及腰际。她将那只小巧的耳机塞入右耳,然后顺势理了理长发,那浓密的发丝便如一道天然的帘幕,将耳机和外界隔绝开来。与此同时,方然也将另一只耳机藏在了自己同样披散下的发丝里。
世界,在这一刻被分割。
外界的雨声、教室里混杂的交谈声、公放音乐的模糊背景音,都像是被推远了一层,变得不再清晰。而耳机里流淌出的,是另一个私密的、只属于她们二人的音域。方然选择了一首节奏舒缓、带着淡淡电子音效的独立音乐,空灵的女声在耳畔浅吟低唱,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鼓膜,又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田。
她们没有交谈,只是默契地一同趴在课桌上,侧着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望向同一扇被雨水肆意涂抹的窗户。雨痕纵横交错,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块扭曲、流动的碎片。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雨中狂乱地摇曳,像一群陷入癫狂的舞者。
在这共享的、被音乐包裹的小小空间里,叶归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方然刚才那莫名的低落似乎被旋律暂时抚平,她们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存在感。仿佛又回到了初中那些百无聊赖的自习课,躲在堆砌如山的课本后,用一根耳机线连接起彼此的小世界,对抗着窗外雷同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时光。
一上午的剩余时光,就在这雨水和私密音乐的双重包裹下,被一点点消磨、溶解。
直到午休的铃声穿透雨幕和音乐,模糊地传来。
雨,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愈发骄纵跋扈。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天河倾泻,雨水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急流,在走廊外的地面上奔腾、咆哮。屋檐下垂挂下来的雨帘,密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
叶归晚和方然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出口,望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水世界,犯了难。她们都没带伞,早上那场狂奔的“忧郁爽感”在此刻现实的困境面前,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湿衣裹体的冰冷和无法前往食堂的懊恼。
走廊里挤满了同样被困住的学生,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雨水的轰鸣,形成一种躁动不安的氛围。她们俩像两座小小的孤岛,被拥挤在人潮的边缘,徒劳地望着雨幕,期盼它能出现一丝怜悯的间隙。
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喧嚣中,叶归晚感觉到身旁似乎多了一个安静的存在。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是她。
那个在小树林边惊鸿一瞥的女孩,那个饭卡上名叫“安隅遥”的女生。
她就安静地站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深蓝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还在滴滴答答地坠着水珠,在她脚边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她的目光也落在廊外的雨幕上,侧脸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叶归晚几乎是立刻行动了起来,一种“物归原主”的迫切和莫名的欣喜推动着她。她脸上瞬间绽开那个习惯性的、灿烂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她体温焐得微热的饭卡,几步走到安隅遥面前。
“你好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试图穿透雨声,“我们刚刚在那边树下捡到了这个,”她将饭卡递过去,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对方微凉的指尖,像触电般微微缩回,“还想着等雨小了点去食堂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就碰到你了,真是太巧了。”
安隅遥缓缓转过头,她的视线先落在叶归晚脸上,那目光依旧是墨黑而清澈的,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审慎,然后,她看了一眼叶归晚身后的方然,最后才将目光聚焦在那张饭卡上。她伸出手,接过,动作很轻,指尖确实如叶归晚感受到的那般,带着雨水的凉意。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水上,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然而,她接下来补充的那句,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其实……不管的话,我可以回去捡。”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听在敏感的人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划清界限的疏离,甚至是一点点……不领情?
方然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原本就对安隅遥没什么好感,此刻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猛地走上前,语气冲得像外面砸落的雨点:“诶,你这人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帮你捡回来,还等着还给你,你倒嫌我们多管闲事了?”
叶归晚心里也是一咯噔,但她反应极快地拉住了方然的手臂,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冷静。“没事没事,”她转向方然,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只是略显尴尬,“找到失主就好了。”
安隅遥似乎完全没有被方然的怒气影响。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方然身上多停留一秒,只是自顾自地,轻轻抖了抖手中那把深蓝色的雨伞,水珠呈扇形溅开,像是在划定一个无形的范围。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没有任何波澜:
“我可以带一个人去食堂。”她陈述道,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的雨幕,而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谁跟来。”顿了顿,她像是为了避免麻烦,又补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我不会回头等你们另一位。”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了喧嚣的空气里。
方然气得几乎要笑出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瞪着安隅遥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把她烧穿。
叶归晚也愣住了。她看着安隅遥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握着伞柄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心里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像一只浑身竖起了尖刺的刺猬,用最笨拙、最不近人情的方式,试图表达一点点或许存在的善意,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避免任何可能的纠缠和麻烦。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脸上的笑容缓和下来,变得更加温和,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轻轻拉了拉还在愤怒中的方然,对安隅遥说道:“没事的,真的不用麻烦了。我们之前去小卖部买了些吃的,现在也不是很饿,等雨小了再去吧。你先去,谢谢你的好意。”
她特意强调了“好意”两个字,试图给这尴尬的局面一个温和的收场。
安隅遥没有再说话。她甚至没有再看她们一眼,只是沉默地、“咔哒”一声按开了雨伞的开关。深蓝色的伞面“嘭”地撑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忧郁的花。她举着伞,头也不回地、决然地走进了那片狂暴的雨幕之中。
伞面瞬间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她的背影在那片深蓝之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独,很快就被密集的雨帘吞噬,模糊成一个渐行渐远的蓝点。
“她怎么这样啊!”方然终于忍不住,愤愤地跺了跺脚,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看着长得挺乖的,怎么是这么一个臭脾气!阴阳怪气的!谁稀罕她带啊!”
叶归晚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失落,又像是好奇。她挽住方然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没事啦,反正我们的心意是好的,她……她最后不也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意吗?虽然方式有点奇怪。”她试图为那个孤独的背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方然依旧气鼓鼓的,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叶归晚不再多言,只是最后又瞟了一眼安隅遥远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茫茫一片雨雾。她拉着依旧愤懑的方然,转身走进了相对温暖却也嘈杂的教室走廊。
窗外,雨势依旧磅礴,仿佛要将整个校园都彻底清洗一遍。而叶归晚的心湖,却因为这场短暂而古怪的交集,被投下了几颗形状不明、沉向未知深处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那个名叫安隅遥的女孩,像一道无解的谜题,带着她周身清冷的气息和拒人千里的沉默,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留下了一个过于鲜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