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安隅》顾子栖y

2、雨疾与心皱 从

　　从小卖部那被糖果、薯片和碳酸饮料气味填充的、狭小而温暖的空间里出来，外界雨势的变化让叶归晚和方然同时怔了一下。
　　方才还是缠绵悱恻的毛毛雨，此刻竟已演变成了噼啪作响的雨帘。雨点变得硕大而密集，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发出哗啦啦的喧嚣，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教学楼和树木，轮廓都模糊了，像是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混沌地交融在一起。
　　“糟了，雨下大了！”方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屋檐下缩了缩。
　　叶归晚抬头望着灰濛濛的天际，雨丝如银线般垂直坠落，打在脸上已有了清晰的痛感。她舔了舔唇角刚刚吃过的冰淇淋残留的甜腻，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奇异的冲动涌上心头。“跑回去吧？”她侧头看向方然，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挑战般的亮光。
　　犹豫只在方然眼中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管他呢”的豁达取代。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初中那些不顾一切的疯癫时刻。她们将刚买的、还没拆封的零食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那片滂沱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冰冷的感觉隔着湿透的军训服，直刺肌肤。头发黏在额前、脸颊，视线被水光模糊。奔跑时带起的风，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刮在脸上，有一种近乎粗粝的快感。脚下水花四溅，每一步都踩出一小片混乱的涟漪。肺叶在急促的呼吸中扩张收缩，带着雨水中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感觉很奇妙。明明是被雨追逐的狼狈，却因为身边有同行的人，因为这种抛开一切的狂奔，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的爽感。仿佛所有的烦闷——军训的疲惫，对新环境的陌生，以及那潜藏在心底、对未来的隐约不安——都可以在这一场淋漓尽致的奔跑中被暂时冲刷、遗忘。她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迷失却又彼此依偎的鸟，凭借着本能向前飞驰。
　　再次路过那片小树林时，叶归晚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投向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空了。
　　那里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草地，和不断从树叶上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敲击出寂寞的声响。那个带着懵懂慌乱神情的女孩，已然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雨幕中一个短暂而不真实的幻影。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这冰凉的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叶归晚的心里，让那颗因为奔跑而炽热跳动的心，微微冷却了一下。她为什么会失落？不过是一个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的陌生人罢了。叶归晚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感到一丝困惑，甚至有些羞赧，仿佛心底某个不设防的角落被人无意间窥探了。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奇怪的情绪抛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刚才女孩站立的地方扫过。就在这时，泥泞的草地边缘，一抹突兀的、塑胶质感的淡蓝色，抓住了她的目光。
　　“等一下。”她拉住了还在往前冲的方然。
　　冒着愈发急促的雨点，叶归晚几步跑回树下，弯腰捡起了那张卡片。是一张饭卡。透明的卡套上已经沾了些许泥水，她用湿透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卡面上清晰的姓名和照片显现出来——安隅遥。照片上的女孩，有着和刚才一样的、干净乖巧的脸庞，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拍照时常有的拘谨，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墨黑而清澈的。
　　“是刚才那女孩的？”方然也凑了过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卡面上，她用手遮住，“安——隅——遥，这名字还挺特别的。”
　　叶归晚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卡片上微凸的字迹。“隅遥”，角落的遥远，听起来就有一种安静而疏离的感觉，很像她刚才站在树下的模样。一种奇妙的连接感，通过这张失落的饭卡，悄然建立起来。
　　“一会儿去食堂看看能不能偶遇，再还给她吧。”叶归晚将饭卡妥善地放进自己湿漉漉的迷彩服上衣口袋里，还轻轻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方然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哟，这么上心？”
　　叶归晚脸一热，好在被雨水冲刷着看不出来，她推了方然一把：“捡到东西要还，不是天经地义嘛！快跑吧，要淋成落汤鸡了！”
　　两人再次在雨幕中奔跑起来，只是这一次，叶归晚的心境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怀里揣着的那张饭卡，像一个小小的、带着温度的谜题，让这场雨中的狂奔，多了一份隐约的期待。
　　回到教室，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同样被大雨赶回来的同学。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大家都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因为这共同的遭遇而弥漫着一种惺惺相惜的嘈杂。教官宣布上午的后半段训练因天气取消，改为在教室休整，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呼。
　　有活跃的同学已经凑到了讲台前，鼓捣着那台教学用的多媒体电脑。不一会儿，一阵舒缓的前奏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是一首略带感伤的流行情歌。音乐的注入，瞬间改变了教室里的氛围。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旋律中的、安静的疲惫。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有人则和同桌低声交谈着。
　　方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和叶归晚旁边的同学短暂交换了座位，如愿以偿地坐到了她身边。她身上同样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跟着歌词的意境飘忽着，然后才转过头，看向叶归晚，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闷闷不乐的表情。
　　“晚晚，”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柔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听说……军训结束之后，我们就要按中考成绩重新分班了。”
　　叶归晚正在拧着外套上的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这个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去多想。此刻被方然直接提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涟漪。
　　“嗯，好像是吧。”她轻声应道，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没关系啦，就算不在一个班了，我们也还是最好的闺蜜啊。可以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就像初中时候不同班那样。”
　　这是叶归晚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真诚的安慰。在她看来，物理距离的改变，并不会撼动她们之间根深蒂固的情谊。
　　然而，方然似乎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抚。她眼底的光黯淡了一些，像被云层彻底覆盖的星星。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归晚还在拧衣服的手，然后将那只冰凉、还带着雨水湿气的手，贴在了自己温热的颊边。
　　这个动作过于亲昵，甚至带着点依赖的脆弱。叶归晚能清晰地感受到方然脸颊肌肤的细腻和温度，以及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自己手背的微痒。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方然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直白的不舍和担忧，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动物，“在一个班多好，可以天天在一起。去了别的班，你有新的朋友了，会不会……就不怎么理我了？”
　　她的语气那样委屈，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占有欲，让叶归晚瞬间有些手足无措。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变得有些滚烫，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姿势和对话的氛围都有些过于黏稠，超出了她习惯的“闺蜜”界限。
　　她轻轻地将手从方然的掌心和脸颊间抽了回来，动作有些僵硬，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重复道：“怎么会呢？别瞎想。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这句重复的保证，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方然看着她抽回的手，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侧影流露出一种叶归晚无法理解的落寞。
　　音乐还在教室里流淌，是一首关于离别和思念的歌，歌词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应景。
　　叶归晚看着方然沉默的侧脸，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慌乱。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真诚的安慰，反而像是触碰到了某个未知的开关，让方然陷入了更深的忧郁。她们之间，似乎隔着这越来越大的雨，也隔着一些叶归晚尚未读懂的情绪。而那张紧贴在她口袋里的、属于“安隅遥”的饭卡，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点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同样有些潮湿的心事上。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地敲打着玻璃，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和秘密，都淹没在这片浩瀚的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