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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食堂、土豆与未竟的问句 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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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混杂着湿漉漉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以及从食堂归来者们身上携带的、温暖而油腻的食物气息。第一批冲锋陷阵的同学已然返回,他们满足的喟叹与谈论菜品优劣的只言片语,像无形的钩子,勾起了潜伏在胃袋深处的空虚感。
方然看着几个相熟的同学抖落伞面上的水珠,眼疾手快地凑上前,几句软语和笑闹,便成功借来了一把印着卡通图案的折叠伞。她转身回到叶归晚身边,晃了晃手中的伞,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走,吃饭去。不吃饭怎么行?你都瘦成这样了,那点零食根本不顶饿。”她顿了顿,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势,有些无奈地补充,“虽然这个点过去,食堂估计也剩不下什么好菜了。”
叶归晚看着她为自己张罗的模样,心头一暖,顺从地挽上她的胳膊,脸颊在她微湿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像一只依赖主人的猫:“知道啦,然然。好好吃饭才行,毕竟上了高中,用脑多,消耗也大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全然的信任。
伞“啪”地一声撑开,将那方小小的卡通世界隔绝在狂暴的雨水之上。两人紧挨着,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水世界。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鼓点,仿佛在为她们艰难的跋涉伴奏。她们像两只谨慎的雀鸟,踮着脚尖,灵巧地规避着地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水洼。浑浊的积水倒映着灰蒙的天空和她们匆匆的身影,随着脚步的落下,碎裂又重聚。迷蒙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被反复冲刷后的清苦气息。
食堂的大门像是风暴中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将肆虐的雨水和寒意阻挡在外。内部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属于集体食堂的味道——米饭蒸腾的暖气,大锅菜混合的油香,消毒水隐约的气息,以及无数种人体和湿衣服散发出的、生活化的味道。喧嚣的人声在此刻也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果然如方然所料,大部分窗口已经关闭,仅剩的几个也菜品寥寥。她们随意打了些看起来尚可的饭菜,寻了张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玻璃上依旧爬满蜿蜒的雨痕,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灰绿。
方然起身去盛汤,很快端着一碗清澈见底的紫菜蛋花汤回来,她用小勺在碗里拨弄了几下,撇撇嘴吐槽道:“这免费的汤果然‘名不虚传’,紫菜倒是不少,想找点蛋花得靠缘分,跟大海捞针似的。”
叶归晚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窗外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笑容驱散了几分。
吃饭的间隙,叶归晚夹起一根有些蔫了的青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然然,你这次住校吗?”
方然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回答:“不住了。我妈担心我学习压力大,宿舍休息不好,特意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房子,说要给我更好的环境……”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被过度关心的无奈,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叶归晚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又扬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复杂的意味:“没关系,我还住的。我父母他们……唉,不提他们了。”她轻巧地将话题转向未知的担忧,“就是不知道新室友会怎么样,希望好相处吧。”
方然闻言,立刻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不容分说地放到叶归晚碗里,动作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自然。她微微扬起下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有了新室友,可不能忘了我。听到没?我才是‘正宫’。”
叶归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宫斗剧”台词逗乐,欣然夹起那块承载着“正宫”地位的土豆,送入口中,软糯的口感化开,她笑着保证:“包的,你绝对是正宫,无可撼动的那种。” 她们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亲密无间的暖流,暂时驱散了因家庭和未来可能分离而带来的淡淡忧思。
满足地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餐,她们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就在将餐盘放入指定筐篓的瞬间,食堂靠近角落的位置,一阵并不算激烈、却异常清晰的争执声,像一根尖锐的刺,划破了这片相对和谐的喧嚣。
叶归晚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她几乎怔在原地。
那个站在角落餐桌旁,正与一个穿着食堂工作服、面色不愉的阿姨争论着什么的身影,竟然是——安隅遥。
她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深蓝色的伞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像握着一件武器。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姿态,但微微颤抖的肩线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固执,在与对方争辩着,似乎是因为打饭时少了某个菜品,或是多扣了钱之类的事情。
就在叶归晚目光投过去的刹那,安隅遥仿佛心有灵犀般,猛地转过头,视线穿透嘈杂的人群,直直地撞进了叶归晚的眼里。
那双墨黑的瞳仁里,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像是被窥见了某种不堪,迅速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慌乱、窘迫,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叶归晚,所有的争辩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食堂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下一秒,安隅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身旁还在说着什么的阿姨,攥紧她的伞,几乎是逃离般地,低着头,飞快地冲出了食堂门口,瞬间消失在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之中。那决绝的背影,带着一种狼狈的仓惶。
叶归晚还维持着望向那个方向的姿势,心里五味杂陈。
方然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别看了,人家架都吵完了。怎么,看得这么入神?”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调侃,“你不会……真对那个怪人一见钟情了吧?”
叶归晚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连忙摆手,脸颊有些发烫:“没有没有!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而已。”她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苍白。那种奇怪,不仅仅是最初的懵懂可爱,也不仅仅是归还饭卡时的疏离冷漠,更包含了刚才那惊鸿一瞥中,看到的固执、窘迫与仓惶逃离。这些复杂的碎片,拼凑出一个让她无法忽视、也无法理解的谜。
方然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样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微光。她并没有继续追问安隅遥的事情,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私密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或许并不平静)的湖面:
“所以,叶归晚,你的取向到底是什么?”
叶归晚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周围餐具碰撞的声音、同学的谈笑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似乎在瞬间远去。她看着方然那双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容回避力量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怯怯地、却又带着某种确认般的意味,小声说道:
“我……我想我可能……不喜欢男的。”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不敢看方然的眼睛,垂下了头,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惊讶、追问,或是其他任何反应。
然而,方然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和她得到的答案,都不过是“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这异常的沉默,反而让叶归晚的心更加忐忑不安。
几秒钟后,方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拉起叶归晚的手。她的手掌有些冰凉,力道却不容拒绝。她撑开那把卡通伞,声音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饭也吃完了,快走吧,雨好像又大了。”
叶归晚被她拉着,踉跄地走入雨中。她看不到走在前面的方然此刻脸上是何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握得有些紧,紧得甚至让她感到一丝微痛。伞外的世界依旧风雨交加,而伞下的沉默,却比这秋雨更加冰凉,更加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句未得到回应的坦白,和方然此刻莫测的沉默,像一团潮湿的雾,笼罩在她们之间,随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叶归晚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