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照归途》苹果的萍

8、两个弟弟

　　送走李大夫，院外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宋南曦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两个男孩冲了进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岁，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是常年劳作的模样。他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朴实与憨厚，此刻却满脸焦急。

　　身后跟着的两个男孩，大的十一二岁，眉目清秀；小的就是宋瑞珩。

　　“阿芷！”汉子冲进屋，直奔床边，“阿芷你怎么了？”

　　阿芷是萧氏的闺名。

　　宋南曦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家三口围在床边。宋崇山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哽咽；宋景昭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宋瑞珩小声抽泣。

　　好一会儿，萧氏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见丈夫和儿子，又看见站在门边的宋南曦，眼泪再次涌出。

　　“崇山……昭儿……曦儿……我的曦儿回来了……”

　　宋崇山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宋南曦。他刚才急着看妻子，竟没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

　　此刻仔细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太像了。这姑娘的眉眼，简直和阿芷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你是……”他声音发颤。

　　宋南曦走上前，再次跪下：“女儿南曦，拜见父亲。”

　　宋景昭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又看看母亲，再看看宋南曦，忽然明白过来：“你……你是我姐姐？那个不见的姐姐？”

　　宋瑞珩抹着眼泪点头：“哥哥，姐姐回来了。”

　　宋崇山呆立半晌，忽然抬手抹了把脸，竟也落下泪来：“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氏挣扎着坐起，向宋南曦伸出手。宋南曦起身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

　　“让娘好好看看你……”萧氏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十三年了……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宋南曦轻声道。

　　“说什么傻话……是娘没看好你……”萧氏泪如雨下，“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养父母待你可好？有没有吃苦？”

　　“养父母待我很好，视如己出。”宋南曦如实地说，“只是前些日子得知不是亲生，他们的亲生女儿也已回府，女儿不想他们难做，就也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尽孝。”

　　宋南曦觉得原主做的没有错，虽然养父母养了她十几年，但她在重生那一刻也设法替他们找回了真千金，离府时也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还在回来的路上丧命…

　　只是可惜了原主，两世都没有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宋崇山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养母给了我地址，说是当年拐子抱走落下的。”宋南曦早已想好说辞，“我一路寻来，在山上遇到贼人，不慎坠崖。幸得一位猎户相救，在他那养了十几日伤，今日方能下山。”

　　“坠崖？”萧氏惊呼，“伤着哪儿了？让娘看看！”

　　“已经好了。”宋南曦安抚道，“那位猎户懂些医术，给我治好了。”

　　宋景昭忽然开口：“是孟猎户吗？”

　　宋南曦点头：“是他。”

　　宋崇山松了口气：“孟猎户是个好人。曦儿，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女儿明白。”宋南曦道，“待安顿下来，自当登门道谢。”

　　一直没说话的宋瑞珩忽然小声道：“姐姐……你真的不走了吗？”

　　宋南曦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微微一笑：“不走了。以后，姐姐就在家里，和你们在一起。”

　　宋瑞珩眼睛一亮，想说什么，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萧氏紧紧握着宋南曦的手，生怕一松手女儿就不见了。

　　宋崇山站在床边，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宋景昭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她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裙，身上没有一件首饰，但举止从容，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寻常农家女。还有她的眼神——清澈，冷静，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姐姐这些年，读过书吗？”他忽然问。

　　宋南曦看向他：“养父母请过先生，教了些字。”

　　原主在侯府自然读过书，琴棋书画都学过。但她不能说得太满，但也不能说目不识丁。

　　萧氏欣慰道：“读过书就好……读过书就好……”

　　这农家宋家不觉得女子读书不好么。

　　为何如此不同。

　　“娘，您刚醒，别太激动。”宋南曦扶她躺下，“李大夫开了药，我去煎药。您好好休息。”

　　“让昭儿去吧。”宋崇山道，“曦儿刚回来，也累了。”

　　“我不累。”宋南曦起身，“父亲和弟弟们陪着母亲说说话。”

　　她拿着药方和药材去了灶房。宋景昭跟了出来：“姐姐，我帮你。”

　　灶房很简陋，一口土灶，几个瓦罐，墙角堆着柴火。

　　宋南曦生火，宋景昭打水，两人配合默契。

　　“姐姐，”宋景昭一边添柴一边问，“孟猎户……他待你好吗？”

　　“很好。”宋南曦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孟猎户人不错，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宋景昭道，“村里人都怕他，但没人敢惹他。他打猎厉害，有时候猎到大家伙，会分些肉给村里老人。”

　　宋南曦想起孟云骁那张冷峻的脸，心中微暖：“面冷心热的人。”

　　药煎上了，宋景昭又去洗米做饭。

　　宋南曦看着这个才十一岁的弟弟熟练地操持家务，心中不是滋味。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些年，家里……很辛苦吧？”她轻声问。

　　宋景昭动作顿了顿：“还好。爹种田，我有时候去镇上打短工，能贴补些家用。就是娘的药钱……总是不够。”

　　宋南曦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他：“这里有二两银子，你先收着。日后家用和娘的药钱，我来想办法。”

　　宋景昭吓了一跳：“姐姐，这钱……”

　　“是我采药材卖的钱。”宋南曦不容他推辞，“收好。我是长女，该为家里分忧。”

　　宋景昭看着钱袋，眼眶微红，最终还是收下了。

　　药煎好了，宋南曦端去给萧氏服下。

　　萧氏喝完药，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松，絮絮叨叨问了许多这些年的事。宋南曦挑着能说的说了，那些不能说的，便说等她病好后再告诉她。

　　宋南曦第一眼就看出，这家人没坏心，对她表现出来的善意做不得假。

　　侯府的事迟早是要说，一家人有隔阂就不好了。

　　宽且她是想在这好好生活下去的。

　　傍晚时分，宋崇山去村里买了半斤肉，说要给女儿接风。

　　宋景昭做了几个菜，虽简单，却是一家人十三年来第一次团圆饭。

　　饭桌上，萧氏不停给宋南曦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宋崇山憨厚地笑着，给妻子夹了块肉：“你也多吃，今日高兴，多吃点。”

　　宋景昭一边吃着，又时不时偷看姐姐。

　　宋瑞珩则大胆多了，挨着宋南曦坐，小脸上满是欢喜。

　　“姐姐，你以后真的不走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走了。”宋南曦给他夹了块肉，“以后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

　　“真的？”宋瑞珩眼睛一亮，“我也想像哥哥一样认字！”

　　宋景昭笑道：“我认的字不多，姐姐教的话，我也要学。”

　　“好，都教。”宋南曦微笑。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简陋的土屋里，暖意融融。

　　夜深了，萧氏服了药早早睡下。

　　宋崇山在院里劈柴，宋景昭洗碗，宋瑞珩围着宋南曦转，问东问西。

　　宋南曦将两个包袱拿到萧氏给她安排的房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今天临时收拾出来，虽然简陋，但床铺干净。

　　她打开包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孟云骁塞给她的腌肉。

　　想起那个人，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善后之义。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姐姐，这是什么？”宋瑞珩好奇地看着腌肉。

　　“是孟猎户给的。”宋南曦道，“明日做了吃。”

　　“孟猎户真好。”宋瑞珩道，“他以前从不给人东西的，除了村里的一些老人。”

　　宋南曦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青石村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而半山腰的石屋里，孟云骁站在院中，望着山下村落的点点灯火。

　　暗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子，宋姑娘已经安顿好了。宋家人……对她很好。”

　　孟云骁“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暗三道，“属下查了宋家的底。他们十三年前来到青石村，说是逃荒来的。但宋夫人的言谈举止，不像寻常农妇。宋崇山对她极为爱护，不让她下地干活，家中再难也供着汤药。”

　　孟云骁眼神微动：“知道了。”

　　“要深入查吗？”

　　“不必。”孟云骁转身进屋，“不必深究。”

　　暗三低头：“是。”

　　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月光。

　　孟云骁坐在桌边，手指轻叩桌面。宋南曦，宋家，萧氏……这一家子，似乎都藏着秘密。

　　但他忽然不想深究了。

　　那姑娘的眼神清澈坚定，说会小心，会报恩。他信她。

　　窗外，夜风拂过山林，带来远方的气息。

　　这一晚孟云骁反而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