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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晨曦的“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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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完尺寸,一家人吃过早饭。
宋崇山去院里劈柴,宋景昭和宋瑞珩在沙盘前练字——这是宋南曦每日给他们布置的功课。
宋南曦帮萧氏收拾了碗筷,两人便坐在院中树荫下,开始裁衣。
萧氏将靛青布料铺开,用画粉勾勒出衣片的轮廓。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显然对裁衣十分熟练。
“娘的手艺真好。”宋南曦由衷赞叹。
萧氏微笑:“早年跟着娘……跟着一位老师傅学过。后来家里变故,这些手艺倒成了谋生的本事。”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曦儿在侯府时,可学过女红?”
宋南曦点头:“学过。侯夫人请了京城有名的绣娘教我们。”她没说谎,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学习女红的片段。
“那正好。”萧氏将剪子递给她,“你来裁这片袖子,娘看看你的手艺。”
宋南曦接过剪刀,手指触到冰凉的铁器时,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握针执剪的姿势。
那是原主多年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定了定神,沿着画好的线剪下,手法稳而准。
萧氏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欣慰:“剪得好,边缘平整,没一丝毛躁。”
剪完袖子,宋南曦又帮着裁其他衣片。
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宋崇山那身衣裳的料子便全部裁好了。
接下来是缝制。
萧氏穿针引线,宋南曦坐在她身旁,拿起一片前襟开始缝边。
针尖刺入布料,丝线随着针脚穿梭。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缝了几针后,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飞针走线间,针脚细密均匀。
萧氏侧头看她缝,越看越惊讶:“曦儿这针法……是京中流行的回纹针?”
“是。”宋南曦答道,“教我们的绣娘说,这种针法缝边最牢固,不易开线。”
“果然是大地方的手艺。”萧氏感叹,“娘只会些普通的平针、锁边针。”
“娘缝的也很好。”宋南曦看着萧氏手中的衣片,针脚虽不如回纹针精致,但匀称扎实。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宋崇山劈柴的“咔咔”声,以及两个弟弟练字时树枝划过沙盘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布料上跳跃着光斑。
缝了约莫半个时辰,宋景昭忽然抬起头,犹豫道:“姐姐,沙盘上的字写满了,要抹平重写吗?”
宋南曦这才想起一事,放下针线:“是我疏忽了,昨日去县里,竟忘了买笔墨纸砚。”沙盘练字终是权宜之计,若要正经读书识字,还是需要纸笔。
萧氏笑道:“无妨,先用沙盘练着。笔墨纸砚金贵,等过些日子攒了钱再买不迟。”
宋崇山停下劈柴,抹了把汗:“县里‘文墨斋’的笔墨好,就是贵。最便宜的毛笔也要五十文一支,墨锭四十文,一刀纸更要五百文。”
宋南曦在心中算了算——昨日赚的四十八两银子,听着不少,但若算上母亲的药钱、日常开销、还有将来两个弟弟读书的束脩,确实需要精打细算。
“不急。”她重新拿起针线,“先用沙盘练着,把基础打牢。等秋收后,咱们再去县里置办。”
说话间,她又缝好一片衣襟。
秋香色的细棉布在她手中渐渐成形,是一件对襟短衫的样式,领口、袖口处她特意用了更密的针脚,想着日后可以绣些简单的花纹。
萧氏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轻声道:“曦儿,你长得……真像娘年轻的时候。”
宋南曦抬头,看见萧氏眼中泛着温柔的水光。
“娘当年怀着你的时候,就想着,若是个女儿,定要给她做最漂亮的衣裳,梳最可爱的发髻,教她识字念诗……”萧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可谁想得到,你才满月不久,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继续缝衣,可手指微微发颤,针尖几次都没对准。
宋南曦放下手中的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娘,女儿回来了。”
萧氏点头,泪珠却滚落下来,滴在靛青布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院中劈柴的声音停了。
宋崇山走过来,蹲在妻子身边,粗糙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阿芷,都过去了,曦儿回来了,咱们一家团圆了。”
萧氏靠在他肩上,无声落泪。
宋景昭和宋瑞珩也围了过来,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担忧。
好一会儿,萧氏情绪平复了些,她拭去眼泪,勉强笑了笑:“瞧我,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娘想说就说。”宋南曦轻声道,“女儿想听。”
萧氏看着她,又看看丈夫和两个儿子,终于缓缓开口:“那一年,北边闹旱灾,颗粒无收。我们一家……我怀着你,跟着你爹从北边逃荒过来。”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路上,啃树皮,吃草根,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能活着走到这儿,是老天开眼。”
宋崇山接话道:“到了安平县地界时,你娘动了胎气,就在路边生下了你。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破棉袄裹着你。”
他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你出生那日,是个晴天。明明逃荒路上一直阴雨连绵,可那日忽然放晴,阳光暖洋洋的。你娘说,这是吉兆,这孩子定能带来福气。”
萧氏点头,眼中又有了泪光:“所以给你取名‘曦’,晨曦的曦,盼着你像晨光一样,带来希望。”
“后来我们在青石村落脚,租了几亩地,日子勉强能过下去。”宋崇山继续道,“你娘身子弱,奶水不足,我就去山里打猎,用猎物跟村里人换羊奶、米汤……你好不容易养到满月,小脸圆润了,会笑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满月后第三天,镇上赶集。我们想着去买些布料,给你做身新衣裳。你娘抱着你,我挑着些山货,一道去了。”
院中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
“镇上人多,熙熙攘攘。”宋崇山的声音干涩起来,“我在一个摊位前跟人讨价还价,就一转眼的工夫……再回头,你娘瘫在地上,怀里空了……”
萧氏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
宋崇山红着眼眶,继续说:“我们疯了似的找,挨个摊位问,每条巷子钻……从晌午找到天黑,嗓子喊哑了,腿跑断了……可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是我的错……”萧氏泣不成声,“是我没抱紧……是我……”
“不怪你,阿芷,不怪你。”宋崇山搂住妻子,“怪我没用,怪我……”
宋南曦握住母亲的手,感觉那手冰凉颤抖。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原主残留的悲伤。
“后来呢?”她轻声问。
宋崇山深吸一口气:“后来,我们没离开青石村。因为你是在这儿丢的,我们想着,万一你被人抱走,万一哪一天能把你找回来,得有个家在这。”
“我每天都在外头找。”他的眼神变得遥远,“镇上的每一条街,附近每一个村子,甚至跑到邻县……见到差不多大的女娃就凑过去看,被人当疯子赶过,被狗追过……”
“最远的一次,我走到了京城。”宋崇山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听人说,京城富贵人家多,有人会买小孩当丫鬟。我想着,万一你被卖到那儿……”
宋景昭忍不住问:“爹,你找到京城去了?”
“嗯。”宋崇山点头,“连着走四五天,脚底磨出血泡,化脓,结痂,再磨破……到了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苦笑:“在城门口蹲了三天,看着进出的人流,眼睛都看花了。后来身上最后一个铜板花光了,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只好回来。”
萧氏哽咽道:“你爹回来时,瘦得脱了形,身上还有伤……是在路上遇到劫道的,把他打得半死,抢走了最后一点干粮。”
宋崇山摆摆手:“那些都过去了。回来后,我没放弃找。可是……”他看向萧氏,“你娘因为丢了曦儿,整日以泪洗面,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后来怀了昭儿,我不敢再远走,只能在附近找。”
宋南曦看向母亲。萧氏今年不过三十余岁,可她刚回来那会儿面色苍白,原来这病根,是从那时就落下的。
“昭儿出生后,我要照顾你娘和昭儿,实在走不开。”宋崇山抹了把脸,“就托了一个常在外跑货的兄弟,让他帮忙留意。他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时总摇头,说没消息。”
“珩儿出生后,家里更难了。”萧氏低声道,“你爹要种田养活一家四口,我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还要照顾两个小的……找曦儿的事,只能指望那位兄弟。”
宋景昭小声说:“爹说的是庄叔叔吗?我小时候常见他来家里。”
“是他。”宋崇山点头,“他是个好人,每次跑货回来,都会绕道去打听。可惜……前年他跑货时遇到山崩,人没了。”
院中又是一阵沉默。
宋南曦终于明白,为什么原主记忆里,亲生父母一直没有找来。不是不找,是找过,拼命找过,只是这世道太大,命运太残酷。
“那些年,我们不敢搬家,不敢离开青石村。”萧氏握着女儿的手,紧紧握着,“怕你万一回来,找不到家。怕你万一回来,家里没人等你……”
宋崇山泪流满面:“我和你娘都以为……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有时候夜里做梦,梦见你回来了,笑着喊爹娘……醒来枕头湿一片。”
“可我们不敢说。”萧氏泪如雨下,“不敢说‘不找了’,不敢说‘算了’……只要没说出口,就觉得还有希望,就觉得我的曦儿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
宋景昭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宋瑞珩年纪小,还不完全明白,但看到爹娘哭,也跟着掉眼泪,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
宋南曦将两个弟弟揽到身边,又伸手握住父母的手。
“爹,娘。”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女儿回来了。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萧氏再也忍不住,抱住女儿放声大哭。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愧疚,十三年的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