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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沙盘认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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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一圈家人,语气严肃:“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村里那些长舌妇嚼舌根,咱们家不能跟着掺和。宋家的事,咱们不议论,不传话,能帮衬的就帮衬。曦丫头是个有出息的,将来未必不会念着咱们的好。”
陈大郎点头:“爹说的是。邻里邻居的,该互相照应。”
“还有,”村长看向几个儿媳,“你们平日里跟村里那些妇人走动,听到什么闲话,该拦的就拦一拦,拦不住也别跟着说。宋家刚团圆,别给人添堵。”
曹氏忙道:“爹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陈婶也道:“阿芷身子不好,曦丫头刚回来,明日我送些鸡蛋过去,也算是咱们的心意。”
村长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曦丫头今日在衙门,书吏问她可曾婚配,她说没有。这话你们也别说出去,免得又惹是非。”
“晓得了。”
村长一家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忙活去了。
而此刻,村东头老槐树下,几个妇人吃了午饭后又聚一起。
日头西斜,晚风渐起,正是说闲话的好时辰。
“听说今儿个宋家父女跟村长去镇上了?”一个圆脸妇人纳着鞋底,嘴里不停。
“可不是,”瘦长脸的妇人撇撇嘴,“办户籍去了。要我说,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十三年,谁知道经历过什么?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来,也不嫌臊得慌。”
“刘婶子,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媳妇小声道,“宋家姐姐瞧着挺正派的,而且跟萧婶子长得真像,一看就是亲母女。”
“长得像就是亲生的?”孙婶子翻个白眼,“保不准是萧氏娘家那边的亲戚,冒充的也未可知。”
“你少胡说八道。”林婆婆坐在石墩上,手里编着竹篮,“崇山和阿芷都是实诚人,能认错闺女?那丫头我今儿见着了,眉眼鼻子,活脱脱就是阿芷逃荒过来时那模样。还有那通身的气度,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圆脸妇人好奇:“林婆婆,您说那丫头气度好,莫不是被富贵人家收养了?”
“兴许是。”林婆婆手上不停,“但人家不说,咱们也别瞎打听。能回来就是福气,你们积点口德。”
孙婶子却不依不饶:“富贵人家收养的闺女,怎么舍得放回来?别是在那边犯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吧?”
“就你心眼多。”林婆婆瞪她一眼,“我记得这王二狗不也两三天没见人影了?你怎么不说道说道?”
提到王二狗,孙婶子脸色一变。
她家就住在王二狗家隔壁,平日里没少受那混混的气。
偷鸡摸狗不说,还总在墙根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两日确实安静得很,连个人影都不见。
“那混账东西,谁知道又去哪儿鬼混了。”孙婶子悻悻道,“最好死在外头,别回来祸害人。”
瘦长脸妇人压低声音:“说起来,我也两三天没见着他了。往常这时候,他早就在村口晃悠,盯着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看。这两天倒是清净。”
“许是去哪儿发财了?”圆脸妇人猜测。
“他能发什么财?”林婆婆嗤笑,“不是偷就是骗。没准是犯了事,跑路了。”
几个妇人又议论了会儿王二狗,话题渐渐转开。
说到谁家媳妇生了儿子,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田里收成好。
暮色渐浓,各自散了。
孙婶子往家走,路过王二狗家那破败的院子时,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
门窗紧闭,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她心里嘀咕:这王二狗,别真出什么事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那种祸害,出了事也是活该。她便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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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深山竹屋。
烛火通明,孟云骁坐在桌前,手中刻刀在木料上游走。
他做的是一套榫卯结构的机关匣,工序繁复,需要极高的专注力。
暗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主子。”
“进。”
暗一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宋姑娘今日已办妥户籍,用的是安宁侯府出具的收养文书。”
孟云骁手中刻刀顿了下:“安宁侯府?”快到暗一都未觉察到。
“是。”暗一道,“文书上有安宁侯的私印和侯府印鉴,确凿无误。宋姑娘自称被收养,养父母允其回来寻亲。”
“她倒是坦诚。”孟云骁淡淡道,“用真的文书,反而省去麻烦。”
暗一迟疑:“主子,可要细查安宁侯府与宋家的关联?宋夫人萧氏的来历……”
“不必。”孟云骁放下刻刀,拿起半成品的机关匣端详,“每个人都有过去。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便随他们去。”
“可是主子,宋姑娘的身手,还有那份侯府文书……”
“暗三的汇报我看了。”孟云骁打断他,“她确实不简单。但那又如何?”
暗一沉默。
孟云骁将机关匣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山林寂静。
“她眼中没有恶意。”他缓缓道,“只有活下去的坚韧,和保护家人的决心。这样的人,不该被过往束缚。”
暗一低头:“属下明白了。”
“王二狗那三人处理干净了?”孟云骁问。
“干净了。”暗一道,“按主子的吩咐,送去了该去的地方。他们这些年犯的事不少,足够在矿场待到死。”
孟云骁点头:“村里可有人起疑?”
“暂时没有。”暗一道,“王二狗本就行踪不定,村里人只当他出去鬼混了。疤脸和横肉是外乡人,更无人留意。”
“那就好。”孟云骁顿了顿,“宋家那边,暗中照看着些。别让她察觉。”
暗一应下,又想起一事:“主子,京里又来消息了。陛下似乎……很想见您。”
孟云骁神色未动:“知道了。下去吧。”
暗一行礼退出。
竹屋里重归寂静。
孟云骁站在窗边,望着山下村落的方向。
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其中一盏,属于宋家。
他想起那姑娘清澈坚定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会小心”时的笑容,想起她接过包袱时指尖的温度。
安宁侯府的养女……
倒是没想到,她有这样的来历。
不过也说得通,那样的气度,那样的谈吐,绝非寻常农家能教养出来的。
只是,既是从侯府出来,为何选择回到这清贫农家?
是真如她所说,只为寻亲尽孝,还是另有隐情?
孟云骁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
她既选择回来,选择留在这山里,他便护她一份清净。
至于过往种种,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这是他给她的尊重。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寂寥。孟云骁回到桌前,重新拿起刻刀。木屑纷飞中,机关匣渐成雏形。
而此刻的宋家,正是一片温馨。
宋南曦坐在油灯下,教两个弟弟认字。
她用树枝在沙盘上写下一个“宋”字。
“这是咱们的姓,宋。”她轻声道,“左边是木,右边是宝盖头下一个木。咱们宋家,要像树木一样,向阳生长。”
宋景昭认真跟着写,宋瑞珩也睁大眼睛看着。
萧氏坐在床边做针线,看着儿女们,眼中满是温柔。
宋崇山在院里修整农具,时不时往屋里看一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姐姐,这个字念什么?”宋瑞珩指着沙盘上另一个字。
“家。”宋南曦道,“上面是宝盖头,代表屋子;下面是豕,就是猪。古时候,屋子里养着猪,就是安稳的家。”
“那咱们家没有养猪。”宋瑞珩小声道。
宋南曦笑了:“有没有猪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扶持,就是家。”
宋景昭重重点头:“姐姐说得对。”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萧氏放下针线,柔声道:“夜深了,明日再学吧。曦儿也累了一天,该歇息了。”
宋南曦应下,让两个弟弟去洗漱。
她将沙盘收起,走到萧氏身边:“娘,您也早些歇息。”
萧氏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半晌轻叹:“曦儿,娘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若不愿说,娘不问。只是……若真有难处,一定要告诉爹娘。咱们是一家人,天大的事,一起扛。”
宋南曦心头一暖,眼眶微热:“女儿知道。娘放心,没什么难处。女儿只是……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萧氏将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不是梦,是真的。娘在这儿,爹在这儿,弟弟们也在这儿。咱们家团圆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宋南曦靠在母亲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皂角味,心中一片安宁。
村中各家各户也陆续歇下,只有几声犬吠偶尔打破寂静。
而深山里,竹屋的烛火亮至深夜。
孟云骁做完最后一道工序,将机关匣合拢。
榫卯严丝合缝,匣面光滑如镜。他指尖在匣面某处轻轻一按,匣子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完美。
他将机关匣放在桌上,吹熄蜡烛。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山中岁月,似乎因为某个人的出现,变得有些不同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拂过林梢,带走白日的喧嚣,留下无尽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