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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摄政王(二十三) 隔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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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礼部把接待敌国使臣的仪程呈上来,厚厚一沓。
从迎接的时辰、队列、奏乐,到驿馆的膳食规格、随从安置、觐见时的跪拜礼数,事无巨细。
使团拢共三十余人,正使是黎国礼部侍郎韩仲平。
元清只扫了一眼便搁下了。这个人,还不够分量。
…………
“韩仲平到了多少天了?”
“十三日。”礼部侍郎王敏之躬身答道。他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些。
“十三日。”元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怒意,却让殿内的空气陡然重了几分,“他倒是沉得住气。”
说着合上奏折,重新拿起另一本,“今日你去驿馆,跟他说一句话。”
“陛下请吩咐。”
“告诉他们,白水城已稳固,浑河南岸已清肃。再告诉他们——赵将军的援军已至,这一批是骑兵。”
王敏之心里飞速掂量了一下:稳固意味着不会再轻易吐出来,南岸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而骑兵——步卒守城,骑兵进攻。
对面主上若是听懂了,这几句话比正式的邦交文书更有分量。
王敏之躬身应是,后退三步,转身退了出去。
时望站在旁边,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才开口:“陛下打算晾他多久。”
“晾到他们换人。”元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韩仲平分量不够,他是来试探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时望,唇角微微上扬,“你且看着。下次他们再派人,就不会只是礼部侍郎了。”
时望了然。元清要让黎国自己加码——每次换人,都是对方在承认上一次的诚意不够。
既然不够,那就需要在别的地方加码补偿,届时是要财货,还是要疆界,可不是由黎国说了算的。
等了几天,黎国又派人来。
这次不是礼部侍郎,是天子特使,持有国君的亲笔书信,但提到割地和质子时依旧含混其辞。
元清看完信,随手递给时望,说了四个字:“快了,但还不够。”
然后继续让人在驿馆陪着喝酒,不谈正事。
又过了一阵子,对方第三批使臣抵达。
这次来的是宗室重臣、安国公韩述——论辈分是敌国国君的堂叔;外加一位刚加封枢密副使的文臣:萧明诚。
韩述年过花甲,须发全白,在敌国宗室里算是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正使是安国公,副使是萧明诚。
萧明诚原本只是黎国丞相萧明恒的族弟,虽以缜密有谋闻名,但官职不过中书舍人,资历和品级都够不上与安国公并列。
此次出发前临时加封枢密副使,显然是萧明恒在背后推动——把自己的族弟提上来做副使,既能参与机要,又不至于在名义上压过宗室老臣。
元清这才松了口,说可以开始谈。
“萧明诚是什么人。”时望问。
他已经看过了礼部递上来的名单和履历,但他知道元清知道的远比履历上写的多。
“黎国丞相萧明恒的族弟。”元清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萧明恒家族三代为相,势力在黎国根深蒂固。”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递到时望手里。
文书不厚,三四页纸,上书萧明诚的履历、性情、治学师承、人际往来,甚至还有他在某次酒宴上难得喝醉之后说过的几句话。
“据传此人缜密有谋,慎独克己,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元清的语气里听不出忌惮,倒像是在评价一件质地不错但品相难断的瓷器。
“那陛下打算怎么应对。”时望接过文书,没有急着翻看。
元清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浮上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嘴角的弧度也变得不那么端正了。
“你来应对。你也不多话。闷葫芦对闷葫芦,正好合适。”
时望的表情僵了一瞬,有些无奈:“……陛下。”
“好了。”元清收了那点戏谑,正色道。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一点。
“说正事。他们的朝堂上,丞相萧明恒是主和派。但他的对手也不少。
主战的那几个将军手里有兵,在朝堂上也敢拍桌子骂他是卖国贼。
萧明恒急着与咱们谈,一半是为了稳住边境局面,不让战火烧到王城脚下——另一半,是为了拿咱们的条件回去弹压主战派。”
他停了一下,让时望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主战派如果不肯接受,那就势必要挂帅上阵,届时兵力粮草都要后方这些文臣筹措,他们敢放心吗?
已失地利的情况下,再失人和,对上赵将军可以说殊无胜算。
所以萧明恒需要借我们的手施压,让主战派无路可退,只能接受和谈。”
时望听得仔细,没有插话。
“主战派为首的是他们大将军韩通,”元清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递给他,“此人在军中有威望,但脾气暴烈,与萧明恒素来不合——两个人在朝堂上吵翻了不止一次。
他手下两个有两个需要注意的副将,一个姓许,是韩通一手提拔起来的,倚为腹心;
另一个姓马,寒门出身,从前在平定内乱时立过功,后来投了韩通。”
时望接过那份文书,翻开扫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
上面写的不只是韩通的资料,连那两个副将的履历、性格、好恶、彼此关系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副将几岁从军、跟随韩通参与了哪些战役、平素对韩通言听计从到了“韩通说东他不往西”的地步。
马副将的履历更长一些,寒门出身,从士卒做起逐步累积军功往上升,但升到副将之后便卡住了——韩通的嫡系占了所有要紧位置,他挤不进去。
“臣想问,”时望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这些情报从何而来,可靠吗。”
“早就在查了。”元清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在窗外,“北境的商队里有朕的眼线,几个大商号都与官府有往来。
前几年朕让他们只做生意不谈政事,他们在黎国经营了几年,有了自己的商路、人脉。
去年开始搭上了一些官员的线,韩通那头虽然防得紧,但手下幕僚清客总有疏漏,消息零零总总,但拼起来还能用。”
时望低头又翻了一页,看见一条关于韩通私下作风的记录,说他嗜酒,与发妻不睦,常宿军中,对麾下将领时有辱骂。
旁边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批奏折专用的朱墨,一看就是元清的字:许某忠而愚,马某贪功,可试以利诱之。
他抬起头,对上元清的目光。
元清也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笃定——是棋手摆好棋局之后,只等对手落子的神色。
“韩通这个人,刚愎自用,又不体恤下属,”元清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姓马的副将,寒门出身,在韩通手下熬了多年,有战功却不得升迁。
此人曾私下对人抱怨,说韩通只提拔亲信,别人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的处境很难受。”时望接道。
“难受,但还没难受够。”元清起身走到舆图前,“朕让人给他带了一句话。
告诉他:韩通不倒,他这辈子做到头也就是个副将——永远出不了头。
韩通若是主战到底,他便只能跟着韩通一起死在赵将军的刀下。
但若他能看得更远一些,大启不看出身,只看功劳。他立多少功,朕给他多少位置。”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里藏着的不是温情,是刀刃。
时望沉默了片刻。“他怎么说。”
“没有回复。”元清转过身,凤眼里映着刚点起来的烛火,火苗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但他也没有把送信的人交给韩通。”
没有拒绝,就是心动。
犹豫不是忠心的证明,是背叛的筹码还不够。
元清已经在对韩通的阵营下手,而萧明恒那边恐怕还不知道。
这个姓马的副将,如果能在关键时候倒戈,便是和谈桌上一个隐形的筹码。
即便不倒戈,只要他在韩通阵营里态度暧昧,行动迟疑,就足以让韩通如鲠在喉。
“和谈的时候,如果萧明恒亲自来了,”元清走回来,重新坐下,衣摆拂过桌角又落回原处,恢复成一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知道的消息不会比朕少。他也会打探你,打探朕。但你知道多少底细,他心里就有多少顾忌,就不敢轻易掀牌。”
时望即将代表他去谈国事,他就把棋盘上的每颗棋子都指给他看,让他心里有数。
掌握的情报、敌国内部派系的分析、已经在推进的策反——所有这些,都是时望可用的筹码。
时望把那本文书合上,压在掌心下。
“臣记住了。”
元清看着他笑了一下,“记住就记住,把手压那么紧做什么。朕又不会收回去。”
时望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在文书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能感觉到纸页边缘微微的粗糙触感。
他松了松,但还是没有拿开。
元清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淡的。
韩通的暴烈脾气、萧明恒的家族根基、马副将的怨气与摇摆——他像在谈论一局棋,黑子白子,攻守进退,每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和命数。
可这局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那些棋子又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元清刚继位那会儿,朝中的人都在说新君年少气盛,喜怒无常,独断专行。
大臣们动辄得咎,惶惶不可终日。
昨天宠信的人明日就可能被贬斥黜落,今日冷落的人后日又可能被破格提拔。
那时时望对这个小陛下更多的是头疼和无奈。
但他隐约觉得,那些看似随意的发落背后,似乎藏着某种章法。
后来一件件事印证了他的直觉。
那些被元清罢黜的官员,后来有人被查出贪墨——贪污的银两数目惊人,府邸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满了半间库房。
有人被查出与宗室过从甚密,往来密信藏在书房暗格里,信里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起杀心。
有人只是单纯的平庸无能,占着要紧位置却拿不出任何政绩,在任三年还不如一个主事能干。
每一次看似苛刻的人事变动,事后看来,都像是在为日后的格局清理空间。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后来一个接一个地填上了真正能做事的人。
今日,他终于把最后一块碎片拼上了。
他的小陛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打胜仗不是因为运气好或者赵将军能打,而是元清早有铺垫,让这些事变成必然。
是元清把对敌国的情报网铺好,把朝堂清理干净,把直道修到边境,把一个又一个将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等一个出兵的时机。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才让赵将军去打出那场必胜的仗。
如同元清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选中了他,然后耐心地、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把他引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聪明、多缜密、多果断,习惯了所有的事都由自己来掌握,可这个人也会把底牌掀给他看,与他分享一切,让他全权代表自己。
他的陛下。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