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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摄政王(二十四)   和谈的 ...

  •   和谈的事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元清授了时望全权,让他领礼部与兵部的人主持和谈事宜,有事不必请奏,可自行裁断。

      旨意一下,礼部和兵部便迅速抽调了人手。

      礼部的人选倒没多大争议,负责邦交事务的侍郎王敏之曾在鸿胪寺任职多年,熟悉礼节,人也稳妥。

      兵部则点了职方司郎中郑元辅,与时望算有旧谊,在兵部管舆图与边情,对山川地势、屯兵分布了如指掌。

      第二日正式开谈,正堂里摆了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着大幅舆图,桌面上铺着边境的山川形势图。

      这些都是兵部职方司备好的,郑元辅亲自盯着人布置,图上的每一处标注都与最新的军报一致。

      每当前线传来赵将军的新进展,舆图上的边界线就往北推一点。

      韩述、萧明诚和他们的幕僚也在看舆图,判断自己手里还剩下多少筹码。

      谈判中的数个回合,礼部侍郎王敏之在前头磨细节,谈条款,来回传话,磨到分歧太大时便停下来,换时望亲自谈。

      时望每次出面,对面的压力就大一分——因为他们知道翊王是来拍板的,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时望没有多寒暄,让人撤了茶水,把准备好的条款文书放在桌上。

      “萧副使,”他说,“这是我们的条件。”

      萧明诚接过去,慢慢翻看。

      翻到割地和岁贡那一页时,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

      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翊王殿下,”他说,“这些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了。”

      时望看着他。

      “让出涪州、虞州、白水城及浑河以南所有土地,”萧明恒一一数来,语气依旧客气,但声音沉了几分,“这些条件,我们需要请示陛下。”

      “那是你的事。”时望没有咄咄逼人,但也没有松口,“你需要多久?”

      萧明诚说了一个时间。

      “太久了,”时望说,“战场上的事,一刻一个变数。”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你回去请示,可以。

      但请示期间,赵将军的兵不会停。每多耗一天,你手里就少一分筹码。

      时望把人带到舆图面前,指着一条虚线说:“这是目前实际控制线,赵将军昨日又推进了二十里。”

      黎国使节只能沉默以对。

      这个“昨日”是真实的,还是心理施压,他们自己也吃不准——但没人敢往侥幸那面去赌。

      元清提点时说过一句话:“兵不厌诈,谈判也是一样。你对他说实话,他未必信;你对他说假话,他未必敢不信。”

      岁贡数额先抬高,再压回既定目标,来回了三轮,最后定在一个比预定目标略高半成的数目上。

      割地的范围则是另一种谈法。

      时望要的不是“全地”,而是“要害”。

      那些土地贫瘠、人口稀薄的边角地块,他装作寸土不让,反复拉锯,最后才“勉为其难”退让。

      真正要紧的关隘、水源、要道,他一寸都没让。

      萧明诚不是没察觉,但时望在每个隘口都不让步,他便只能去争那些时望故意留出来的地方。

      郑元辅在幕后把舆图标了又标,改了一圈,最后定下来的边界线,和元清与时望在御书房里画的那条,几乎重合。

      和谈持续了近一个月。

      这期间赵将军在北境又拔掉了敌国三座外围堡寨,其地势险要,守了大半个月才打下来。

      消息传来第二日,使团的态度便松动了。

      两方大致议定条款,约定于边境洮水镇签署合约。

      次日清晨,时望入宫陛辞。

      偏殿的窗开了半扇,晨风把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元清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抚平了衣襟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

      “去吧。”元清说。

      时望退后一步,行了君臣之礼,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偏殿的门合上。

      翊王的仪仗在前,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分列两侧,随行的护卫是从禁军中抽调的精兵,带队的是时望的旧部。

      出发前程列已经派人先行北上,在洮水镇外设了临时行辕,里里外外查验了三遍,确保没有暗哨、没有伏兵、没有岔子。

      时望到洮水镇那日,对方使团已经在镇外等候。

      为首的是敌国丞相萧明恒,五十多岁,须发半白,身形瘦削,一双眼却很有神。

      与时望目光一触,他便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时望发现萧明诚安静地立在其身后半步的位置,和他一样话不多,两人目光交汇时互相点了一下头。

      和谈的最终条款经过磋商后定下终本,双方画押用印,各执一份。

      事情办完,消息快马送回京城,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时望回京那日恰逢雨天,整个京城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宫门大开,百官在两侧相迎,礼部的官员扯着嗓子唱礼,钟鼓齐鸣。

      时望骑马过御道,穿过那些跪拜的身影和雨幕中晃动的人影,远远看见殿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元清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龙袍的肩头,洇出两片深色的水渍,他也不在意。

      身后替他撑伞的太监急得团团转,伞面小心地追着他的身形,他浑然不觉。

      时望翻身下马,步行过最后一段御道,在阶下跪倒。

      “臣,交旨。”

      元清走下台阶,亲手把他扶起来。

      “朕知道了。”他的目光落在时望脸上,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此行辛苦。”

      时望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动了动,低头压下那个细微的弧度。

      “臣幸不辱命。”

      四目相接的片刻,周遭的雨声、钟鼓声、唱礼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雨把天地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只有他站在那里,是模糊天地中唯一清晰的例外。

      当晚,元清在宫中设宴。

      宴席规模不大,只请了和谈的相关人员,连同丞相和几位重臣。

      宴席上觥筹交错,百官轮流向时望敬酒。

      酒过三巡,元清当着众人的面给时望赐了酒。

      三杯。一杯是御酒,一杯是边关带回来的烈酒,一杯是新酿的桂花酒。

      御酒是嘉奖,烈酒是慰劳,桂花酒是——元清没说。

      时望端起第三杯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清甜的花香,抬头看了元清一眼。

      元清正与丞相说话,根本没看他,嘴角却弯着。

      时望一饮而尽。

      宴散已是二更。百官依次告退,时望落在了最后。

      最后一个官员的衣角消失在宫门外,夜雨的凉意夹着雨泥土和湿苔的气息从半掩的殿门缝隙里渗进来。

      他回过头,元清站在殿内,正望着他,身后只余几盏将灭未灭的宫灯。

      元清将一只手伸向他,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时望接住那只手,上前一步,环住了元清。

      窗外是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又顺着屋檐滑下来,哗哗的,把别的声响都盖了过去。

      “桂花酒是什么意思?”时望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元清的耳畔。

      元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时望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低下头,把脸埋进元清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元清,告诉我吧。”

      “是想念。”

      夜雨还在下。

      殿内只余案角一盏纱灯还亮着,光晕拢在床边一小片地方,把影子投在帐幔上。

      时望坐在床边,刚除了外袍,中衣的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今天在宴上喝了不少酒,都是仰头干了,面不改色,此刻坐下来才觉得酒意正从骨头缝里慢慢往上泛。

      倒不是醉,是那种微醺的、让人不想动弹的暖意。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指腹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揉了两圈。

      元清洗漱完出来,只着中衣,头发半湿,披散在肩上,发尾把肩头的衣料洇出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一眼看见时望的动作,又看见他脸上那点不明显的倦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喝多了?”

      时望摇头,“不至于。”

      他顿了顿,“陛下赐的酒太甜,不易醉人。”

      “那你是不满意?”

      时望抬头看他,嘴角压着一丝笑意。“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会?”元清哼了一声。

      “陛下挑的酒自然是好的。”时望说,语调很平,听起来一本正经。

      元清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弯下腰,凑近了——近到时望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擦干的水珠,能闻到他发间御用香药的清气。

      “你真的没醉?”

      时望眨了眨眼,“……真的。”

      他伸出手,把元清拉过来按在床沿上坐下,然后拿起旁边干着的布巾,覆上他半湿的头发,动作很轻地吸去水分。

      他一边擦一边低声说:“臣不过是在信里顺口提了一句,陛下便让人真的去备了一坛——那往后臣要在信里写什么才行。”

      元清被他擦头发的手法弄得微微眯起了眼。
      时望的手指隔着布巾插进发丝之间,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揉按过去,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舒服得声音都懒了几分:“你写什么都可以,要什么我都会安排。”

      “臣不贪心,”时望把布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有陛下就够了。”

      他动作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呢?”元清伸出手,指尖点在时望的锁骨上,隔着中衣,刚好是他方才领口松着露出的那一小截,

      “有话要说,别总傻闷在心里,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到。”

      时望握住他点在锁骨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热,比元清的指尖高好几度,

      “陛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臣现在就很想,你猜到了吗?”

      元清抬起眼与他对视,灯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在他瞳孔里晃过一道细长的亮光。

      “在朝堂上站在你身侧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看你批折子的时候。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时时刻刻都在想。”

      窗外夜风穿过廊檐,吹得窗纸轻轻嗡鸣了一声,像谁拨了一下极细的琴弦。

      远处隐约传来秋虫低低的鸣叫,从某片湿润的草叶底下断断续续地递过来,在这雨歇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元清的额角。“……真的。”

      很轻,干燥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臣都想要。”

      他的手指穿过元清半湿的发丝,托住他的后脑。

      嘴唇落在元清的眉间,停了一息,然后缓缓下移——鼻梁,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起初只是轻轻贴着,慢慢地,彼此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元清伸手按住了时望的后颈,五指微微收紧,把那个吻压得更深了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握在肘弯的手指离开了,随即落到腰间,指节轻轻收紧。

      时望低头把脸埋进元清的颈侧,“臣不在的这些天,陛下有没有想我,该不会每晚都在看舆图吧。”

      “朕不看舆图看什么,”元清的声音也不大稳了,但还在硬撑。

      “看桂花树。”

      元清顿住了。

      时望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火的辉光,微微弯着。

      “臣猜对了吗。”

      元清叹了一声,没有回答。

      但他别开脸时,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在昏黄的灯下并不分明。

      时望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他。

      帐帘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纱帐很薄,灯烛的光透过层层纱幔,在两个人身上摇曳。

      时望俯下身,嘴唇沿着锁骨往下,元清的手从后颈滑到他肩背上,指尖微微蜷缩。

      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哗哗地冲刷着琉璃瓦,帐内只有宫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映着,时望放慢了动作。

      “臣斗胆,请陛下——不要忍着,我想听。”

      换来的是元清一口咬在他肩头。

      时望闷笑一声,没躲,任他咬着。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元清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臣想这一晚想了快一个月。洮水镇的月亮比京城的亮,臣每晚盯着那弯月亮想

      ——陛下在做什么,是在批折子,还是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残月

      ——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呼吸喷在元清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烫得元清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臣这辈子,都不想再一个人看月亮了。”

      元清没有回答,但他把时望拉下来,两个人的唇重新碰到一起。

      雨水顺廊檐倾泻而下,把一切卷进它绵长又急切的节奏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元清汗湿的额角。

      “臣还没够,一会儿再容我一回,好吗?”

      “……别那么磨蹭。”

      “陛下说的是刚才,还是在洮水镇那段时间?”

      时望低低笑了一声,把元清往怀里拢了拢,侧躺着,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他的手掌贴在元清后背上,缓缓打着圈,顺着脊柱两旁的肌理一寸一寸往下揉。

      两个人都还在平复呼吸,胸膛起伏的频率渐渐同步,像是两股潮水在退潮时慢慢并成了一股。

      “还好意思笑,”元清闭着眼睛,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朕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是,臣恃宠而骄,陛下罚我吧。”时望握住他拍上来的那只手,五指穿过指缝,扣紧。

      他低头看着元清,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一路滑到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

      那里方才在灯下还是克制而隐忍的,如今却弯起了一点弧度,慵懒地、餍足地挂在那里。

      时望低低笑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臣知罪。罚臣再抱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贴着,呼吸渐渐平缓。

      蜡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轻轻跳了两下,把帐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时望。”元清的声音已经快睡着了,尾音含含糊糊地拖了半拍。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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