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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摄政王(二十二) 军报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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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和请降的国书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赵将军的军报先到两日,说白水城已稳固,浑河以南的残敌基本肃清,他正在沿河布防,同时附了一份请功名单。
隔了两天,敌国的国书也到了。
措辞极尽谦卑,称“愿去帝号,向大启称臣,岁岁纳贡”,但只字未提割地和质子。
傍晚,两个人用完了晚膳,在书房里坐着。
时望翻出了几份前朝的和约史料,一条一条慢慢参详。
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着一行字,凝神片刻,又继续往下读。
元清靠在旁边看着舆图,那是赵将军刚送来的新图,上面已经用朱笔标出了新占的几处城池、关隘、堡寨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浑河岸边又圈了一片。
“浑河以南,当入我手。”
时望抬起头,看那片被圈起来的地方。从白水城到浑河南岸渡口。
他在地图上看过很多次,每一次看的都不是同一张图——舆图随着军报不断更新,边界线一点一点往外推。
元清的野心不止于此。若按这片区域算,敌国至少还有三座城、两处关隘要吐出来。
“那北岸呢?”时望问。
元清回头看他,暮色从纱窗里漫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他的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烛火映在深水里的光,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北岸,是拿来谈的。能兵不血刃谈下来算你的功劳,谈不下来,赵将军的兵已经在路上了。”
时望正好与他想到了一处,两人相视一笑。
殿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从纱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像是也跟着吵了这些天,终于有些累了。
翌日,元清在早朝上宣布:将派翊王主持和谈事宜,礼部与兵部抽调人手协办,具体人选由翊王拟定。
至于敌国使团何时进京、何时觐见,他只说了四个字:“按规矩办。”
规矩是什么?
是敌国使臣到了京城,先递国书,在驿馆等候传召。
至于等多久,那得看陛下的意思。
满朝文武都明白,按规矩办,就是不着急办。
捷报传来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各种需要落到实处的事务,粮草后勤、兵员补充、选官外放,封赏,抚恤……
每天都有新的账目从案头流过,郑怀远连着好几日都住在衙门里。
元清难得在户部的折子上批了句“辛苦”,郑怀远看到批语时愣了一瞬,然后把那本折子单独收了起来。
这一套接连布置下去,对方使臣尚未出发,这边已将该占的地占了,该守的隘口守了,该派的官员也派出去了。
这期间,元清下了几道人事调动。
把几个在“奏折代笔”风波中蠢蠢欲动的言官,以各种名义外放、调任、或迁转闲职。
时望看在眼里,夜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时,忽然说了一句:“陛下最近动的人,都是当日弹劾过臣的。”
元清正在净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铜盆里的水声本不大,在静夜却清得格外分明。
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滴落,打在铜盆边缘,发出极轻的叮叮声响。
他没回头,语气平常:“巧了。”
时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弯,没有追问。
京城入了伏,热得厉害。
蝉从早叫到晚,连树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恹恹地垂着。
书房里摆了好几盆冰,但暑气依然无孔不入。时
望怕热,虽不至于汗流浃背,但额角也总沁着一层薄汗,沿着鬓角慢慢往下淌。
元清见他热,又让人加了两盆冰,搁在时望坐的那一侧。
时望看了一眼那两盆冰,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谢陛下。”他说。
元清正在看折子,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没过几日,李德全又送了几身轻薄透气的夏衫过来,说是陛下吩咐的。
时望试了一件,料子凉丝丝的贴在身上,确实舒服。
晚膳后,暑热终于退了几分。
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半个庭院都罩在阴影里。
两人去了浴池。
池子四角立着铜灯,灯烛的辉光在氤氲水汽中晕成朦胧的一团团,不像平日那样刺眼,软软地铺在水面上。
水波微微晃动,碎光粼粼地荡开,一下一下地拍在池壁上,声音泠泠如泉石。
水汽模糊了元清的轮廓。
他靠在池壁上,凤眼闭着,睫毛上沾了些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脸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从颧骨一路晕到耳根,又被水光一衬,反倒多了平时少见的艳色。
脖颈一侧有个浅浅的红痕,是昨夜留下的,颜色已经淡了,若隐若现。
水波映在人的身上,偶尔晃荡一下,那痕迹便跟着一起晃动。
时望的目光落在那处,停了两息,又移开了。
他往池水里沉了沉,水没过胸口,热意顺着皮肤往上漫。
元清睁开眼。
水汽把他的眼睫染得更深更浓,像是一汪化开的水墨。
微微垂着的眼帘下,目光有些慵懒,像是被热水泡得放松了警惕。
他看见时望往水里沉的那个动作,看见他刻意移开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
“看什么?”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明知故问。
“没看什么。”时望说。声音闷闷的,不太自然。
两个人都没动。
池水还在微微晃荡,灯烛在雾气中轻轻跳动。
时望确实在打量那道红痕,他在心里掂量今晚该用多大力气才能不留下痕迹。
在水雾朦胧的灯影下,元清朝他招了一下手。
那手势很轻,只是几根手指微微向内弯了弯,像是唤一只不肯靠岸的船。
是邀请。
时望靠过去,水波被他的动作推开又荡回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冲刷。
他从水里伸出手臂,带起一阵细密的水声,环上了元清腰间。
湿的。
他的指尖触到元清腰侧的皮肤,滑而温润,能感到热水在这人腰间存了几分暖意,
又或许是这人本身血脉流动的温度——他说不清,只知道那温度比池水更柔,慢慢从他的指腹融进骨头里。
时望垂下眼,看着他湿润的睫毛尖上还在微微发颤的水珠,和他闭上眼之后比平时略长了些的阴影。
水声偶尔晃荡一下,灯烛在雾气中轻轻跳动,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歇了,只剩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宫人的脚步,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沐浴完,两人换了干净的中衣,回了寝殿。
殿内已经放了冰盆,凉意恰到好处。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时望坐在床边擦头发。
他的头发又厚又硬,湿了之后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和颈侧,他用布巾随意地擦着,动作粗疏得不像是在殿陛之间。
元清已经躺下了,面朝里,留了个后背给他。
中衣是浅色的,在月光下几乎融进了被褥当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肩膀、腰侧、微微蜷起的膝盖,像夜色里静静卧着的一弯山峦。
时望擦完头发,吹了灯。
殿内陷入黑暗,月光便更亮了,把元清肩头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躺下来,伸出手臂把人拢进怀里。
手臂环过腰侧时,元清的身体嵌进他怀中,后背贴紧他的胸口,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似的。
“热。”元清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困意。
时望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低下头,嗅到元清发间残留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种更淡雅的花香,大概是浴池里泡过的什么香料。
寝殿里摆着冰盆,其实不算热。
元清没说第二遍,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鼻尖蹭过锁骨,呼吸落在胸口上,温热、均匀、带着沐浴后微微潮润的气息。
时望的手臂又环了回来,不紧不松,刚好把人拢住。
“元清。”他轻声叫。
“嗯。”
“使团还要半个月才到。”
“嗯。”
“这半个月似乎也没什么大事。”时望说。
他本想说“没什么大事”,又觉得不太对,就加了个“似乎”。
“你想说什么?”元清道。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便更加清晰,听起来反而比白天更真实。
时望沉默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看着元清模糊的轮廓,“臣想说,这半个月陛下可以歇一歇。”
元清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时望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朕歇不歇,看你。”
时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元清已经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睡吧。”
时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再说话,收紧了手臂。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怀里的人已经呼吸均匀了,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不烫,刚好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
这半个月,他要做的事很多。
新占之地的驻兵方案要和赵将军书信往来复勘,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还要再过一遍。
但那些都是白天的事。夜里的事,只有一件。
他低下头,在元清的发顶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