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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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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影子照在窗户上,透出玲珑的剪影。
在窗外窥探的妇人本来看得认真,这风声摇曳,似有一道视线看来,她赶紧收回。
过了片刻再看去,嘉娘分明垂着眉,并未看这边。
方才似乎只是错觉,她聚集了精神,还想再看一会儿,这时里面传来声响,“佩兰,有风钻进窗子了,快去关上。”
叫佩兰的婢女依言过来关窗,妇人一顿,赶紧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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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更时分,嘉娘穿上外衣,她轻手轻脚,越过熟睡在外侧的佩兰,取来了一只灯笼。
她点燃里面的烛光,朝外面头看了一眼。
这会儿,风雨声已经停了。
她提着灯笼,打开房门,偌大的庄园里早已经没有人声,唯有鸟雀声有些吵人。她回想方才家仆领她进来的路线,避开主人房的方位,顺着瓦砾墙边,走了片刻,最后来到了马房。
此时,照管的马夫早就休息了,她过来时,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但似乎嗅到她身上陌生的气息,马房里有些小小的骚动。
她提着灯笼,谨慎地没有靠近。
寻了半晌,终于在靠近最右侧的一匹上,寻到了她想要看到的红色鬃毛,那马十分灵醒,那蹄子黏在地上,明显有些焦躁,可仍是按捺着打量她,眨眨眼。
嘉娘想试着摸一摸,那马认主,并不接受陌生人,在她手触碰的同时就将头挪开,喷出不屑的气息。
嘉娘怕他嘶鸣,勉强将手收了回来。
她又定定看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个香饼,如此反复试了几次,也能勉强获得它一点信任。
次日清晨,嘉娘坐在妆镜前,任由佩兰给她梳发,她的头发又浓又密,落到手心里总是要滑走。佩兰需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将乌丝梳成漂亮的髻,可惜嘉娘在外不喜张扬,否则她有好多漂亮的发式可以施展呢。
不过今天的发髻也不错,她端详着妆镜,唇边抿出笑容,让她自己打量看看。
嘉娘对着妆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女人眉如远黛,星眸微嗔,是熟悉的容貌,却是不熟悉的神情,她侧过头,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待食过朝食,府里的婆子过来了,她先客气几句,然后打听了嘉娘的名姓,知道她是附近有名的女掌柜后,附掌轻笑,“原来这么巧,其实咱们女主人也是爱香之人,她让我过来邀您过去,不知方不方便。”
“当然是方便的。”主人这么好客,昨夜又为她们解了燃眉之急,于情于理,都得好好道谢。
嘉娘起身,佩兰快拿了个帷帽跟上,上次那个被人刺破了,这顶是新制的,比那个要好上十倍,遮得更严实了。
她们走过□□,内院里伺候的都是女子,很少见男仆,所以倒没什么不自在的。
女主人不喜见外人,所以只见嘉娘一个,佩兰神情有些不情愿,但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没什么可说的,嘉娘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婆子为她推开门,里面有几个颜色上佳的丫头等着,带嘉娘走进二内室,如此走了几间,才算走到了女主人的卧所。
环顾四周,是间十分宽敞有格调的屋子,装饰着多宝阁和雅致的屏风,墙上的古画也是气韵悠长,只是窗子紧闭,不怎么通风。
锦纱屏风后,塌上横卧着一人,嘉娘没贸然过去,而是隔着屏风说话,“昨夜暴雨如注,亏得庄上收留,不知主人家怎么称呼。”
“唤我许夫人便可,来者是客,姑娘不必客气,我因常年身体不便,所以就不起身迎接了。”
女声听年纪不大,说话时有气无力,明显精神不济,有些分辩不出她的年岁。
丫头搬来椅子,嘉娘这才越过屏风,看向榻上的女主人,她脸色没有一丝血色,瘦骨伶仃,华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
她看到美丽的嘉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枯燥的脸,“姑娘可真美。”
怎么也没想到庄上的女主人是这幅光景,嘉娘目光闪动,只看了一眼克制地收回,她向丫头道谢后,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笑闹声,稚言童语顿时就吸引了女主人的注意力,她道:“将窗子推开吧。”
丫头听令将窗子推开了一条小缝。
那缝,恐怕就钻不进拇指大的风。
那群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两岁多的孩童撞进眼帘,走路尚不能稳呢,许氏望着了一会儿,让丫头出去看看。
下人给嘉娘端来茶水,许氏对香道果然有些见解,同她聊了些市面上有名的香,但说着说着,就有些气喘,丫头赶紧给她端来滋补汤,她当着嘉娘的面喝了,“我这身子,近几年都是如此,走路无力,说话气喘,让姑娘见笑了,你可以猜猜,我今年多大年岁?”
“应该不过三十吧。”
许氏苦笑,“虚岁二十六。”
“许夫人有崩漏之症吧。”香医之道,向来很难分家,而嘉娘见过太多生产后亏损的女子,大多像许氏这样,面色萎黄,说话不济,而瞧许氏这些孩子的年岁,想必是没有调理好,就又怀了下一个。
也怪不得会如此消瘦了。
她敛眉沉思,“许夫人若是信得过我,我这里些治崩漏的香丸,对于你的身体会有些益处。”
许氏讶然,脸上现出喜色,“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十分诚心,于是嘉娘除了留下香丸,还给她写了一张调养的方子,许氏坚持要以金银酬谢,嘉娘婉拒不收,只当作收留过夜的回赠。
*
待嘉娘走后,榻上女人将方子交给婆子,婆子将香丸并方子放在一处,拿到了隔室。
隔室里格局有些简单,只一张案台,几个多宝架子摆着,里头站着一个男子。
婆子低眉顺眼地拿到屋前,墨尘看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去呈给司牧訸看。他也懂些岐黄之术,知道这方子对于妇科十分对症,而司牧訸看得比他更深几分,“有几分舒太学士的影子,又比他精进几分,是用心揣摸过的方子,可以照这个抓。”
墨尘回去告诉她,婆子呶呶应是。
她昨夜没能看到嘉娘肩膀上的月牙形红疤,本以为事情办砸了,要触怒这位贵人,没想到司牧訸虽然神色阴霾,却没有动怒。
今日特地让她请嘉娘过来见女主人,借着女主人的身子请她制香,如他所料,对方看在昨夜借宿的份上十分热心,不止给了香丸,还写下了方子,只是婆子心里嘀咕,夫人这病都几年的事了,大大小小的大夫看了不少,也起不了什么效果。
她一个香铺的女掌柜,难不成比起药铺里坐柜的老大夫还要厉害?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墨尘把方子还给她,吩咐她就算这个方子去拿药,碍于对方的气场,她压低了头,连声气都不敢太大声,马上去办。
而这一厢,许氏精力不济,嘉娘开口告辞。
许氏感叹这庄子上有些偏僻,很少有外人到访,邀请她多住几日,嘉娘看着窗外,“不尽然吧,昨夜我还瞧着有马经过,只是不知这雨下得这么大,到何处去避雨了。”
“是吗,想必自有他们的办法吧。”许氏面色微滞,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情,“我家厨子糕点做得不错,姑娘走时,定要带点在路上吃。”
嘉娘应了,她出来后,婆子已经拎着糕点在外面等着了,她让佩兰将篮子接过,再次道谢。
婆子低眉顺眼,避开她的视线走到一旁。
两人走下台阶,离主房有几步距离了,佩兰才说话,“这婆子说话客气,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怪异。”
嘉娘问她哪里怪异,她又说不上来,“总之是怪异。”
“既然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也就住一晚,说到底,也是对方好心收留住下的。”车夫已经驾着修好的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她们现在回到客房后,得赶紧将东西收拾了,准备起程,不过片刻,佩兰便将东西收拾齐整,主仆两个穿出门去。
她们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庭院,丫头正领着几个稚童在放风筝,欢快地奔跑,嘉娘被其中一个幼小的稚童撞到了怀里,有些柔软的触觉在她怀里撞开,轻轻地,有些奶香气的柔软,她愣了下,扶好了稚童。
稚童抬起眼,突然伸手摘掉了她的帷帽,然后叫了声,“是仙女!”
他的声音,顿时吸引了其它几个孩子,他们纷纷围过来,把佩兰挤在了外面,一个个脸色绯红,“是仙女,真的是仙女!”
在一瞬间的怔愣过后,嘉娘才反应过来,她的发丝被风吹动着,在耳畔拂过,风鬟雾鬓,瑰姿艳逸,月白色的绫罗襦裙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没有责怪稚童的莽撞,而柔声用沙哑的声音回着,“我不是仙女,我有影子,会说话,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暖和的,有温度。”
她牵着稚童的掌心,并未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像是失魂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