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外传系列第一部 凤舞天涯》楚问天

3、第三章

　　三

　　两年后。
　　任务执行的很顺利，我们四个的配合日益默契，面对数量比较多的敌人时，赤练布蛇阵，无双打头阵，苍狼跟上，我给逃跑的人下鸟语符。然后苍狼负责去了结。这几乎成了定制。但我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因为大多数时间我只是作为一名看客，看他们享受杀戮所带来的满足，毕竟很少有人可以逃脱。
　　赤练，苍狼，无双。比起两年前，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已经可以单独执行任务了。而我，还有那个已经和我一般高了的凤凰，似乎都还很弱小，比起凶悍的赤练王蛇，我们还太柔弱。
　　结束了这次袭击秦国骑兵队的任务后，我们又回到了驻地。无双依旧享受着烧鸡的美味，还不忘与我们分享一下。但我们都不似他那般贪吃。再有，那一点食物，是添不饱他海量的胃口的，我们又怎么去分享呢？赤练的步伐神态又更加妖艳，她正在步入一个女子最黄金的年龄。丛林中的蛇比以前更多了，缠绕在每一棵树上，不时可以看到它们红色的芯子在吞吐。
　　苍狼一直以来都鲜露欢快的表情，如他的面具般阴沉，他似乎是被什么压抑着，尤其是每当在这片丛林中行走，看到无数蛇蜿蜒的影子时，我都能从他身上感到一丝不快。
　　我们回到了驻地，向卫庄大人禀报战果。卫庄大人的白色长发更加浓密，但他的表情还是一贯平静、深邃。我知道了他正在修炼鬼谷门的禁术，以牺牲肉身为代价。我可以感受到他那深藏不露的诡异力量。在我看来，对于卫庄来说，力量是如此迷人，他毕生的追求，就是变的更强。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动力，可以促使他疯狂的追逐强力。他的眼神我依然看不透。
　　“任务还顺利吧？”卫庄一手拄着头，双眸似睁非睁，保持着一种迷离状态。
　　“是，一切顺利。”赤练和往常一样，最先回答。
　　卫庄道：“说说你们的战果。”
　　“杀敌四十，包括统领，”赤练笑笑，依旧是第一个回答。
　　苍狼的语气则平静很多，也颇为简略：“三十人。”
　　无双伸手比划着，左手伸出两根，右手伸出三根，二十三人。
　　卫庄点点头，看着我。我还是一贯的沉默。
　　“又空手而归了，白凤？”卫庄道。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干脆的回答：“是。”
　　赤练走上前，带着她标志性的笑容，“今天的敌人很弱，白凤没机会去捡逃兵。”
　　“即便有，也会让苍狼解决，不过有白凤我多少放心些，”卫庄站起身来道，“白凤，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是吧？”
　　我点点头。
　　“应该庆祝一下，十岁了，也快长大了。”卫庄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若有所思。“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想问是什么地方，但看卫庄凝固如冰般的神情，就没有去问。对于卫庄的话我一向是当成命令，已经习惯了。
　　“没事了，都下去吧。”卫庄收起他飘向远方的目光，说道。
　　这时，苍狼看着卫庄，嘴唇张开了又和上了几次，终于开口：“卫庄大人。”
　　“哦，苍狼，有什么事吗？”卫庄转过身来道。
　　苍狼答道：“我想去北方独自修炼一段时间。”
　　“北方？”卫庄坐回坐位，看着苍狼垂下的头，寻思了片刻，“好吧。”
　　“谢卫庄大人。”苍狼拜谢后，独自退下，留下赤练、无双和我一脸的诧异。

　　是夜。
　　明月高悬，照亮夜空，日光被淹没，墨黑色统治下的天空更显宁静。苍狼独自坐在地上，用他幽绿的双眸仰望夜空。一身的黑衣，如果不是他那双眼和银亮的狼爪，在黑夜中，很难发觉他的存在。
　　“白凤，我要走了。”苍狼望着明月平静地说。
　　“现在吗？”我问。
　　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用幽绿的目光看着我：“明天是你生日，我没有什么可送你的，如果是无双，或许一只烧鸡足够了。”他笑笑，道，“我只能送你一个祝福，白凤，你还太柔弱，作为一名刺客，尤其是这里的刺客，是不能接受的。我希望你可以变强。白凤，你有这个欲望吗？”
　　我看者他一脸严肃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多少有些唐突。
　　“白凤，你曾有过这种感觉吗？当你和人决斗时，而你的实力胜过对方，你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命运在你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你感受过吗？” 苍狼凝视夜空，目光很悠远，他的话不象问题，更象独白。
　　听完他这段话，我翻开自己过去的回忆，突然觉得苍狼说的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当我面对那个猎人，我漂浮在半空中，俯视他差异的脸，身边，鹰群在鸣叫，那一刻的感觉，似乎就是这种成为世界主宰的感觉，但只有那一次，打那以后，我又回到了过去一样的柔弱之中，再也没能召唤出鹰群，只能招来一些小鸟而已。
　　“苍狼，”我看着他的面具，“你为什么又要离开？”
　　苍狼看着我，笑了一下，而后又将目光回荡到夜空之中，许久之后，他才回答，“狼，不应该生活在丛林中。寂寞的旷野，才能激发狼真正的斗志，因为它是个斗士，可以击败一切，遍布蛇群的丛林中，不是我的归宿。”他的眸中的目光投的很
　　远很远，追逐着天的尽头。
　　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苍狼的目光总是躲避蛇。赤练的强大压抑了苍狼狼一样的野性。他是不甘居于人后的。四大高手谁为首，苍狼似乎很在意。
　　苍狼拍拍我的肩膀，幽绿的目光映入我的眸中，“白凤，明天我陪你过生日，然后我就走。如果没有特殊的任务的话，我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了。”
　　我冲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夜空安静，一片墨兰。

　　第二天，按照卫庄大人的命令，我起得很早，无双、苍狼、赤练也是一样。卫庄早就等在了村口，手里还拎着一柄很长也很宽的剑，一边的剑刃锋利闪光，一边则像锯齿一样。这就是鲨齿剑，卫庄的剑，如他本人一样，充满了诡异的力量，令人生畏。
　　赤练打了个哈欠，冲我笑笑，“白凤啊，十岁喽，恭喜恭喜，又长了一岁，就快长大了。”她的赤练王蛇吐着芯子，从她的肩后探出头来，与我的凤凰像往常一样对峙。但如今，凤凰已与我一般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从蛋壳中探出头来的小凤凰。可赤练王蛇凶狠的眼神依旧，凤凰纯白的羽毛比起赤练王蛇如血般暗红的蛇皮时，还是显得柔弱。
　　卫庄背对着我们，白色的长发一束束地随风飘动，“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赤练回答道。
　　“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带好食物和水。”卫庄道。
　　“无双早就准备好了，”赤练笑着看看无双背后大大的背袋，无双憨憨地点了下头，“我们要去哪里呢？”赤练问道。
　　卫庄回过头来，长发飘动，遮住了他的脸庞，但却露出了他冷如冰霜的眼，“不会让你失望的，”卫庄似乎在笑，“走吧。”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新的一天。无双一边走一边吃，苍狼依旧怀着他的心事，而我与赤练则一直在揣测卫庄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朝阳的淡淡光芒在地平线上画出一道亮光，这一天，我十岁，这一天过后，我长大了，白凤凰，成为了真正的凤凰。

　　我们就这样一直行走，树木变得越来越稀少，青草中有几抹淡黄色，沙石显露出来。日近黄昏，阳光略显暗淡，如即将燃尽的薪柴，在努力挣扎着释放最后一点火红。
　　卫庄终于停下了他不知疲倦的脚步，而我们几个已是气喘吁吁，连凤凰也飞倦了，伸了伸酸痛的翅膀。
　　我喘了几口气，这才来得及打量了一下这里。沙石的颜色成了主导，青草色反成了点缀。前方是一个断崖，很陡峭，雾气在下方萦绕飘动，还有连绵的群山，起伏不绝。我这时才发现，我们竟是站在了群山中最高峰的顶端。
　　西下夕阳的余晖与白色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绮丽的画，画中的世界是如此宁静。卫庄的长发随着风轻轻飘动，他的目光深邃得如这云雾般令人捉摸不定，如此旷远，像是这飘动的云雾将他带到了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我们到了，”许久，卫庄才吐出一句话，“我们在这里为白凤庆祝。”
　　“这里？”赤练笑着打量了一下周围，“风景倒也还好，如何庆祝呢？无双带够野味了吗？别是在路上就都吃了。”
　　卫庄笑笑，答道：“我们不是来这里会餐的，赤练。”
　　“哦？那来干什么？这儿什么也没有，除了山和雾。”赤练道。
　　卫庄看着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走到他身边，他抬起手，指向断崖谷底，“白凤，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知道吗？”卫庄笑着问，笑得诡异。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知道他到底在想怎样。“白凤，我送你的礼物，就在这下面，如果你能拿到它，你就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卫庄道，“不过要吃些苦头才行，一旦失手，性命不保。”
　　赤练、苍狼、无双站在一边，显出诧异的神情。而我，也与他们一样，不解卫庄的眼神。

　　卫庄的鲨齿剑的剑尖在岩石地上滑出一道痕迹，“呤呤”作响。他走到距离凤凰还有一丈多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冲我一笑。我看着他诡异的笑容，竟心生一丝恐惧。
　　剑气卷起的风呼啸而过，化作两把刀，狠狠地斩在凤凰的双翅上。纯白的羽毛纷飞如雪，还掺杂着殷红的雨。凤凰惨叫的声音响彻云霄，更是在霎时震痛了我的心肺。我连忙想扑过去抱住凤凰，可卫庄的手臂轻轻一扬，就将我击倒在地。他又猛地一挥臂，又是一阵狂风起，受伤的凤凰站立不住，惨叫着跌入深谷之中。
　　我又连忙爬到悬崖边，呼喊着凤凰。卫庄的声音又从我的身后飘了过来，让我心惊，“白凤，记住，你是凤语者，凤凰的命运与你的命运紧紧相连。你要与它一同去受苦。这些云雾，一旦接触到凤凰的羽毛，就会化作烈火，燃烧不息，直到燃尽凤凰的生命。如果你想救它，就跳下去，释放你凤语者的能量吧。”
　　我并不明白他这些话语的含义，而且也没有听完他的话，就已纵身跳入了深渊。赤练、苍狼和无双都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苍狼还试图拦住我，但却抓了个空。“这，白凤，呃，卫庄大人，这——”苍狼一时激动，话也说不清了。卫庄则依旧是平淡的神情，注视着在一瞬间变成了火红色的云雾吞噬了凤凰与我弱小的身影。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凤凰的羽毛在烈焰中一瞬间化成黑灰。同时，那火焰也在灼烧我。我被灼伤伤口的痛感在一瞬间蔓延到整个身躯。火光在笑，如魔鬼一般狰狞。火红色染尽了天际，一切都在燃烧。
　　凤凰的鸣叫声不曾停歇，凄厉音惨。它的翅膀并没有完全折断，但也仅是只剩一丝皮肉还相连。血液飘散到空中，打在我的脸上，我想拽住它，但却越来越远。它纯白的颜色一点点被火红色埋没，而它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卫庄大人，还是想办法把白凤救上来吧，我怕——”卫庄挥了挥手打断了苍狼的话，“不用，他自己会有办法的。”
　　赤练咬着嘴唇，看着已是火红连天的山谷，又看看卫庄平静如水的脸庞，攥着拳头。赤练王蛇吐着芯子，也向深渊下张望。
　　“卫庄大人，”赤练终于忍不住开口，“还是把白凤救上来吧，以他的能力，恐怕——”卫庄一笑，看着赤练，“怎么救？”
　　赤练愣了一下，向断崖下望去，无尽的火红色，热气蒸人。
　　“旁人是没有办法的，只有靠他自己。这是凤语者必须经历的磨难。凤凰只有在火中才能获得真正的生命。小凤凰早晚要长大，这个凤凰崖，不知造就了多少凤语家族的精英，同时，也让不少人殒命。这全都要看白凤自己了。”卫庄平淡的语气依然如故。他走到崖边，向下望去，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在滴下的一瞬间，就被蒸发了。
　　白凤，卫庄心中默念道。

　　这个深渊似乎没有底部，我一直在向下坠，而凤凰已看不到影子，他的鸣叫声也停止了。我有点绝望了。烈火将我紧紧地裹在他灼热的怀中，让我透不过气。我甚至渐渐陷入了昏迷之中，身上的力气在一点点被蒸发掉。我试图召唤来一些鸟儿来帮忙，可这群山旷谷之中，我感受不到它们哪怕一点的气息。
　　今天是我的生日，为什么我的每一个生日都是如此多舛。两年前的今天，我遇到了卫庄，是他让我知道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第二天，我杀死了猎人，救了凤凰。但自此以后，那股力量仿佛又沉睡了。现在，我被卫庄逼下了断崖，也是为了凤凰，但我力不从心。
　　有谁会来帮助我吗？我的父母，完全没有印象。我的兄弟姐妹，似乎也没有。我的记忆像是被人剪去了一段，残破不整。我真正的记忆，仿佛是从四岁生日那天才突然开始的。那天我独自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凤凰蛋。可对于此前的一切，我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但是，我记得我的生日，我的家族，我的凤凰蛋，这些，又是谁告诉我的呢？好奇怪。
　　我感觉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燃烧不不止烈焰蒸发掉了。我连最后睁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睡了，和我沉睡的力量一起，进入了梦境。我的头发被轻轻抚弄着，像是有一双软软的手，轻抚着我的头。手上的温度顺着我的头发蔓延到我的全身，好舒服，好温暖，好熟悉。
　　小凤，快快长大吧。一个女子的轻柔嗓音伴随着那感觉一同浮现。
　　是谁？谁在说话？这句话从我的记忆深处飘荡而出，惊醒了我已是睡去的灵魂。这声音，好熟悉，好温暖，却又好遥远，飘渺得像这山中的云雾一般。
　　她是谁？我想不起。
　　我睁开双眼，感觉一股求生的欲望猛然而出。我不能死，凤凰，也不能死。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躯，头向上，脚向下，双手合什，咬紧牙关。
　　醒来吧，我凤语者的力量。

　　断崖上。
　　卫庄依旧是平淡的表情，山谷中的火光已不似先前那般猛烈，而夕阳的余晖也在一点点地被收起，天边的红色渐趋暗淡。卫庄紧捏着鲨齿剑的剑柄，手心有些湿。
　　苍狼焦急地向下张望，幽绿的目光在闪动，“卫庄大人，山谷中的火光暗了，怎么回事？”
　　卫庄轻轻地咬了下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凤羽快被燃尽了。在日落之前，如果白凤还不能上来的话，”卫庄没有继续向下说，只是看着暗淡的天边。
　　“卫庄大人，没有办法了吗？”赤练急切地问。
　　卫庄依旧不语。他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平静，但紧张的情绪早已开始蔓延。
　　白凤，白凤，卫庄心中默念。
　　赤练向下张望，可除了燃烧着的云雾，什么也看不到。她看看即将落下的红日，咬咬自己鲜红的嘴唇。这时，远方仿佛有什么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隆隆声起，最后竟像洪水一般扑来！赤练寻声望去，只见一团黑色，遮天蔽日，连绵不绝，像瀑布一样奔腾着流入山谷之中。
　　“这是什么？！”苍狼突然大喊。赤练看去，他那边竟也有一团黑色的激流，奔流入谷。这两股黑色在谷底汇聚，掩盖了火红的云雾。
　　卫庄霎时显出惊喜的神情，失声大喊：“好白凤，没辜负你的父母！”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被掩盖在如洪水般飞来的黑色苍鹰的振翅鸣叫声中。赤练三人惊诧万分，也没有听到卫庄的大喊。
　　卫庄这时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一振臂，将赤练三人打得连退数步，“退后，小心！”卫庄将鲨齿剑插在地上，架起一道剑气网。与此同时，山谷深处一股劲风呼啸而起，擦着剑气网的边缘奔腾而过。尽管有剑气网遮住了狂风，但卫庄、赤练的长发还是飘动起来。
　　鹰群也随着劲风一同从山谷中涌出，像是泉水迸发般猛烈。卫庄等人看着前方，夕阳画出的暗红光线在天边散发出最后一点光芒，而这光芒前方，一只凤凰的影子，巨大无比，遮住了背后的夕阳。它振翅鸣叫，响彻琼霄。
　　凤凰浴火，重生的它成为了真正的万鸟之王。
　　我站在它宽大无比的身上，它的羽毛依旧洁白如雪，只是头顶多出了一簇粉红。
　　这一次，我第一次读懂了卫庄的眼神。他的喜悦冲破了他的深邃，眼眶竟有一丝模糊。
　　我抬起头，天空旷远，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边。
　　小凤，快快长大吧。又是那个声音，飘荡。
　　我长大了。而你，是谁？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