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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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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卫庄的脚步很快,如风一样,掠过大地,景色的变换一刻不息。这时,我才真正地打量了他一番。干净的脸,很年轻,纯白的长发一束束地垂过双肩,随风飘荡。表情凝固,如冻结的湖面一样一成不变,但他眸中的目光深邃异样,漫无边际。
我们来到一片茂密的丛林中,树木浩瀚如海,只有一点缝隙可供人通过。卫庄穿行其中,如同无物。日近黄昏,斜阳懒散地挥洒下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有些许房屋坐落,没想到,在这丛林之中,居然有这样一个林中村。
卫庄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面前有三个人,一个高大无比,一个一袭黑衣,带着狼一样的半遮面面具,面具上狼的双眼放着幽绿的光,还有一个是个女孩,似乎比我大几岁,红衣紧身,年岁虽不大,却显出成年女子也不如的妖艳。
他们看到卫庄,都显出惊喜的神情,尤其是那个女孩,尤为激动,目光完全锁在了卫庄身上,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有什么事发生吗?”卫庄问道。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上前道:“有一队秦兵驻扎在了附近,约有一百人,动机未知。”
“只这一百人吗?周围呢?”卫庄又问。
“只有这一支部队。”男人回答道。
卫庄看着他们三个,道:“那么好,今夜,向我展示你们三个这几年来的修炼成果。记住,不要放走一个,处理的也要干净。这就算是对你们的一个考验吧,别让我失望。”
“是。”女子和男子回答道,而那个高大无比的男子似乎不会说话,只是憨憨地点了点头。
这时,女孩注意到了卫庄怀中的我,走上前来,我们二人四目相接,不知为何,她的脸还想在哪里见过,好像很熟悉。
“他是......”女孩问。
卫庄答道:“你们的新伙伴,白凤凰。”
“白凤凰?您起得名字吧?”女孩笑着说,她的笑,如她的神情一样妖艳,“他有什么本事?看起来很柔弱呢。”
卫庄回以一笑,平淡如水:“他是万鸟之王,和你,恰好对立。”
女子依然是妖艳地笑,把目光投向我,那双眼睛中,似乎有什么秘密,等待我去追寻。我们的目光紧紧相接,我的目光很平淡,而她的目光却更富攻击性,想要直□□的心底。
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卫庄感觉有些不对,连忙捂住了我的眼睛:“赤练,你在干什么?不要伤他。”
女子笑出了声音,这声音也充满了妖艳的味道:“他居然能抵制我的‘火昧术’,难道,他真是我的克星?”
“不要胡说,”卫庄道,“以后你们四个将成为我最得力的手下,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尤其是你和这个孩子,一个万蛇之王,一个万鸟之王,天生对立,我最不放心。”
赤练笑着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卫庄大人放心,那些家族恩怨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听从您的命令。”她的手很柔软,那轻柔的动作让我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暖意。这时,我身上的小凤凰探出头来,盯着女孩,使劲地拍着翅膀。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在女孩红色的衣服上,居然缠着一只同样是红色的蛇,吐着火红的芯子,露着两颗钢牙,也盯着小凤凰。
卫庄并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冲突,道:“那最好,无双——”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把这个孩子抱到空房中去,小心点,他身上有伤。”男人点了点头,接过我,转身走向那片房屋。我看着下面的地面,感觉自己像是在天上。他轻轻地抱着我,我靠在他温热而厚实的胸口上,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第二天,我知道了这个高大无比的憨厚男子的姓名叫无双,而那个戴狼面具的男子叫苍狼,还有,那个女孩,叫赤练。
(插叙,夜深之时)
月色深沉,染尽了墨兰之色。繁星在天,而下方,则是点点火光。营中的火在燃烧,照亮了营寨,几小队士兵举着火把巡夜,帐中是酣睡的秦军。
苍狼幽绿的眼仔细观察了秦军营寨一番后,道:“他们都睡了,就十来个人守夜,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那当然,”赤练道,“我早等得不耐烦了。在这幽暗的森林中,他们根本不堪一击。”
苍狼冷冷一笑,道:“你不要太自负了。卫庄大人吩咐过,不能放走一个,一旦有人逃脱,我们的藏身之处就暴露了。”
“放心,”赤练道,“蛇阵已经布成,他们休想活着出去!”
丛林中想起些许极细微的声响,树叶嚓嚓作响,其中还掺杂了些“咝咝”的声音。暗红涌动,一条条赤练蛇从树上蜿蜒而下,汇聚在一起,密集如海,缓缓逼近秦军营地。它们的身躯扭动着,掀起暗红的波浪,恐怖慑人,翻滚着扑向前方。
“在这丛林中小小的空地上,有一百多等待死亡的可怜人。去吧,我的蛇儿,和你的伙伴一起去尽情享受吧。”赤练把手伸向前方,贴到树干上,一只暗红色的蛇顺着她的手臂趴下,汇入了蛇阵的洪流之中。它明显要比其他蛇更健壮,那火红的芯子,摄人心魄。赤练王蛇,正带领它的臣民,去享受这一场以生命为祭的盛宴。
苍狼幽绿的眼在夜中更显恐怖,他手上的利爪闪闪发光,“行动开始了。无双,你冲过去,踏灭他们的篝火。黑暗的夜,游戏会更加有趣。”
无双点了下头,从树上一跃而下,两三个箭步就冲到了营寨门口,双手一用力就将木栏扯断。巡夜的秦兵看着无双如他们两人一般高大健壮的身躯,惊愕得手脚发抖。
这时,苍狼与赤练也跟了上来。幽绿的狼眼闪过,几个秦兵的脖颈之上就留下了三道殷红的伤口。赤练解下腰间的软鞭,与她的蛇群一起,涌入秦营。无双抓起几名秦兵,砸向篝火,营中的火光黯淡下去,喧闹声则迅速地尘嚣而上,不久,就变成了哀号声。
月光下,只有一点红色,一双绿色,其余的,都是暗淡。
帐中酣睡的秦军被喧闹声惊起,温热的被褥里竟有几分凉意。这冰凉的感觉贴着自己的身体在流动,他不经打了个寒战。掀开被褥一看,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蹬开被褥,想站起逃开。可在霎那间,那冰凉感觉的制造者,赤练王蛇,吐着火红的芯子,一下子缠住了他,收紧身躯,勒得秦兵透不过气。同时,同帐的秦兵也都遭到了赤练蛇的攻击,它们张着血红的口,成群地缠在秦兵身上。
脖颈的血,最温热。
经历了先前的慌乱后,训练有素的秦军开始组织自卫。他们点燃营帐来照明并灼烧蛇群。几个骑兵跨上侥幸生还的战马,践踏马蹄下的蛇群。借着火光,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面庞。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与大秦为敌?!”似乎是这支部队的首领,高声质问,当说到“大秦”这两个字时,特意抬高了声调。
“无双,快把火灭了。在这乱放火不是闹着玩的。”赤练道。无双点了下头,抓起几个秦兵,就像用布擦桌子一样去灭火。赤练鲜红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你是他们的头吗?”
秦军统领看到无双恐怖的力量后心中惊颤。
“骑兵,快去求援!其他人拼死顶住!”统领拔剑高呼,几个骑兵得了命令,策马奔出营寨,窜入丛林。蛇阵没能挡住迅捷的马蹄,赤练目中杀气划过,“苍狼,别让他们跑了!”话音未落,绿光已画出一条线,追入丛林。赤练紧捏手中的软鞭,盯着秦军统领,无双,则挡住了统领身后的轻柔的月光。
在茂密的丛林中,战马很难像在平原上一样奔驰,相反的,它们在穿越树木间狭小的缝隙时成了累赘。在茫茫的夜色下,密林中更显幽暗,方向难辨。而苍狼灵巧的身法和视黑夜如白昼一般的狼眼在这情形下对逃跑的秦兵造成了致命的威胁。很快,苍狼了结了两个。而那最后的一个,也被苍狼捕捉到了马蹄声。
苍狼足下一点,身体飘飞如燕。透过幽绿的狼眼,他已看到了缓慢前行的马匹。他猛地一用力,踩在了马背上,那染尽了鲜血的狼爪向前方刺去。可他感觉有些不对,定睛一看,马背上居然没人!
“混蛋,溜了!”苍狼狠狠地骂了一句。环视四周,只有树木。在这样的密林,林间小道交错纵横,上哪里去找呢?苍狼不甘心地继续环视,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任务一切顺利,可逃走了一个人,就是失败。这对于一名刺客,尤其是韩国禁卫军刺客团的顶级刺客来说,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幽绿的双眼在丛林中闪动,如鬼火一般恐怖。苍狼透过树木间的缝隙追寻它所想要的答案,可一无所获。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夜色在流逝,天明之后,如何向首领交代?苍狼有点失望,准备放弃了,去接受卫庄大人的惩罚,至少苍狼认为,应该受到惩罚。
但就在这时,苍狼幽绿的双眸一闪,发现了一点异样,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所追寻的答案。而且,他所发现的,比他的狼眼更为恐怖。
一双火红的眼,像以鲜血为柴燃烧的火焰,醒目,也恐怖异常。苍狼幽绿的双眼与那火红的双眼四目相接,一切都在此刻静止,只有那两双摄人的眼在燃烧。
苍狼心中也是一颤,攥紧拳头以防备那极富攻击性的目光。就这样对峙了片刻之后,一阵风起,那火红的眼迅速消失在林海之中,苍狼的眼前,又成了漆黑一片。苍狼又一次环视探寻,但这一次的目标放生了改变,可结果还是一样,一无所获。
秦营中的战斗已经结束,无双正忙着掩埋秦兵的尸首。蛇群渐渐散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而赤练王蛇则回到了它主人的身上,还在用芯子回味口中鲜血的味道。
赤练看着丰硕的成果,心里却并不痛快。不知苍狼是否了结了逃跑的骑兵,她可不想这第一次大行动就让卫庄失望。
夜空中的明月逐渐放弃了对夜的统治权,天边的日即将重新降临。墨兰色在消消褪,在无双不知疲倦的忙碌下,处理工作已基本完成。这时,黑影袭来,苍狼奔回,虽然面具遮住了表情,可从他的动作来看,不难发现他的失望心情。
赤练心中一凉,但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都追上了吗?”
苍狼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下头。
“怎么会呢,居然让他们跑了?”赤练用略带些嗔怪的语气道。
苍狼咬咬牙,恨恨道:“只剩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溜下马跑了。”
赤练道:“找不到了吗?”
“找遍了,”苍狼叹了口气,“算了,这是我的失手,我回去受罚就是了。”
赤练没有再说话,也轻轻地叹了口气。苍狼,或是他们三个人受罚与否她并不在意,她只是不想看到卫庄对自己失望的表情。
天亮了,这一觉是我许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我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腿不是很痛了,看去,上面包了几层布。床边有一副枯木拐杖,看来是为我预备的。我拄着它,下了床,走出门外。小凤凰飞到了我的肩上,虽然只是出生的第二天,但他已比第一天健壮许多了。毕竟它是一只凤凰,虽然初始很柔弱,但成长速度是非常快的。
我拄着拐杖走出门外,只见一群黑衣的人站成几排,列在两边,中间是赤练、苍狼和无双三个人,低着头,没精打采的样子,尤其是赤练,全没了昨天的妖艳神情,阴沉着脸。卫庄则站在他们面前,白色的长发随风飘动。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回头,露出一丝笑,而后又转过头去,道:“任务不顺利吗?失败了?”
没有人回答,在这一刻,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嚓嚓”声,轻柔,安宁。
“跑了一个是不是?”卫庄笑着问。
苍狼猛地一抬头,微张着嘴,看着卫庄,诧异地说不出话。
卫庄笑了笑,深邃无比。他一抖长袖,一个头盔滚落到地上,“他在这里。”卫庄道。
三个人看着那头盔,上面嵌着一片树叶,叶子上有些淡淡的红。
“就差一点点,就完美了,”卫庄道,“你们干的不错。”
三个人依旧低头不语。
卫庄看着他们,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抬起头来,看着我。”
赤练、苍狼、无双都抬起了头,用略带些惶恐与愧疚的眼神迎接卫庄平淡而又深邃的目光。
“惭愧吗?很好,”卫庄道,“失败不论多接近成功,它终究还是失败。你们能认识到这一点,就很好。三个人击杀秦军上百,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们已经是优秀的刺客了。但相比之下,你们对任务追求完美的信念更为可贵。”卫庄说到这,突然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三个而面向我,用他的眼神罩住我瘦弱的全身:“这是你们成为韩国禁卫军刺客团四大高手的最好本性,明白吗?”赤练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卫庄会说出这样的话。顺着卫庄的目光看去,发现我拄着拐站在门口。
“‘四大高手’?”赤练喃喃道,瞅着我,嘴角一丝浅笑。
卫庄的目光终于放弃了对我的控制,他又转过头去,道:“我要去练功,十天之内不要打扰我。还有,照顾好白凤凰。”
赤练道了声“是”,卫庄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了。苍狼这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的对象就已消失在了他的眸中。
赤练走到我身边,恢复了妖艳的笑,赤练王蛇吐着血红的芯子从她的背后探出头来,与我肩上的小凤凰对峙。
“白凤凰,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四大高手’有你一个,你最小,而且,”赤练把目光挪到小凤凰身上,“似乎你也是最弱的,所以,你拍在第四,我们三个做你的哥哥姐姐,负责保护你,好不好,她的笑,她的语气,如她的赤练王蛇,带有极强的攻击性。
看来,她对于与我并列“四大高手”是心有不甘的。我这样一个八岁大的柔弱孩子。居然可以与她齐肩,这是不可以的,我想她就是这样想的。但许多年以后,与她接触久了,才从她对卫庄的眼神中读出一些真正的含义。不是对实力的轻视,而是对关爱的嫉妒。
赤练并没有结束她妖艳的笑:“还有,我叫赤练,那两个,”她指指苍狼与无双,“他叫苍狼,他叫无双,我们都是两个字的名字。既然都是‘四大高手’,那至少名字上应该统一一下吧?只有你是三个字,平时叫着也别嘴,不如去了最后一个字,就叫‘白凤’,好吧?”
我不知道由“白凤凰”改成“白凤”有什么区别和意义,但看她这么认真,也就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这时,她似乎是很高兴、很满足的样子。同样是许多年后,在某一天,不知为何,她对我的态度突然转变,亲切起来,我才知道她要我改名的真正原因。她的名字也是卫庄起的,她嫉妒我的名字比她多一个字,所以才要我改名。毕竟,那年,她也只有十几岁,才会产生这么幼稚的嫉妒之心。但即便是她对我亲近起来,可以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心事时,我对她依然好感不多。从我第一眼看到她起,这种敌视与熟悉的情愫就一直交织在一起。或许这就是凤语者与蛇语者命中注定的情节吧。可为什么赤练可以忘记这随着家族血液流传下来的宿命,而我却不能摒弃对她的疏远呢?我问过她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这样好,她只是笑笑,没有妖艳,反而添了几分难言的苦涩,她没有回答。这是个永远的迷,我不明白,但我从赤练那一刻有点模糊的眼神中看出,她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