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外传系列第一部 凤舞天涯》楚问天

1、第一章

　　一

　　像我这样的身世,存在于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上,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父母,兄弟,姐妹,或许曾经有过,现在,我只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只有身边的鸟儿陪伴,不离不弃.只有它们,才能静心听我诉说孤单.而如今,这些我仅有的朋友,又因为我而陷入危险之中.一个满脸胡须的猎人,发现我周围总是有很多鸟,于是就抓住了我,当作捕鸟的诱饵.每次他都收获颇丰.
　　我并没有呼唤过那些朋友,它们总是自己飞来.我希望它们离开,可它们每次都会来到我身边,然后成为猎人箭下的猎物.我不喜欢鸟肉的味道,只好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看着猎人大口大口地吞噬我的伙伴.
　　今天,是我八岁的生日,我这个孤儿,居然还记得自己的生日,真是奇怪.或许是老天,赐予我的礼物,猎人去镇中喝酒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草屋中.这似乎是一个逃跑的绝好机会,可我摸了摸两天前因为逃跑而被打断的左腿,还有牢牢拷在身上的锁链时,只有哀叹一声.但我依然感谢上苍,让我有了一个单独自居的机会.正是因为我行动不便,猎人才没将我带到镇中去.今天,我的生日,应该成为我这个给朋友带来不幸的人的祭日.我手中捏着一块石头,希望它足够坚硬,可以敲碎我的头颅.
　　阳光透过草房的缝隙窜了进来,尽管暗淡,依然刺眼.几只小鸟从缝隙中钻进来,徘徊在我身边,唧唧喳喳.我冲它们笑了笑.好了,朋友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了.你们是我唯一的伙伴,我们的交谈,不需要用舌头,只需要用眼神.我舍不得你们,可,现如今,我已没有再生存下去的勇气.这个家族,将断在我这一代.对不起,我的祖辈们,你们如此伟大,可我,如此无能.
　　我哀叹了一声,闭上眼,举起手中的石块.死亡睁开他的眼,看着弱小的我,狞笑.这感觉,是我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感到自己生命的脆弱.当时,我决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让别人产生这种感觉.
　　我使劲将石头砸向头颅的一杀那,胸口猛然一震,传出一声微弱的鸣叫.振动愈来愈烈,而那鸣叫尽管绵软无力,但歇斯底里,不曾停息.
　　我垂下手臂,泪水止不住地流过.我死了,一了百了,可你呢?自打我出生你就在我身边,八年了,时辰即将到来,已等待了百年的你又该怎么办呢?你是我家族给我的唯一遗产,可我无力保护.

　　这时,房门突然被一阵风吹开,好象有一人在门外,瞬间,来到了我的面前.长发,白色,高大魁梧,怪异的服饰,二十来岁,用他那深邃的目光盯着我不放.
　　我惊异于他的突然出现,而他的表情,只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为什么不砸下去呢？你放不下什么？”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具有洞彻人心的穿透力，如他的眼神，击碎你的一切掩饰，让你不得不将心裸露出来，任他打量。
　　我保持一贯的沉默，同时想躲避他锋利的眼神，但不知为何，转不动自己的头。
　　他又露出了一丝笑，“不说吗？让我猜猜，”他伸出手，用食指指着我，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我的胸口上，“就快孵化了啊，恭喜恭喜。”
　　着平淡的语气再一次令我惊颤。我瞪大双眼，盯着他，却无法从他的双眸中获取他的任何信息，只能感到，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轻声问，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放不开。
　　他依然是笑，将手指挪开放下，“你不是普通的人，你知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抚抚胸口鼓起的地方。
　　“不说话吗？看来只有我说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捂的地方，“凤凰蛋，百年一卵，百年一孵。初生的小凤凰可是延年益寿的极品呢。”
　　我的冷汗从身体的各个毛孔透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地捂紧胸口。
　　他俯身蹲下，目光与我齐平，“那个猎人还没发现吗？不过，卵就快孵化了，恐怕，无法再隐藏了吧？”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看看怀中的蛋，道：“那，那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笑道：“说话，是件好事。但这世上假话太多，只有同鸟儿，用你的心去诉说，才能让你感到自然，”他看着那几只飞翔的小鸟，继续说，“用你的力量，去反抗，去争取，去保护你自己，还有你的小凤凰。”
　　“我的力量？”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拥有操纵万鸟的力量，用这力量，去反抗。”
　　“可，我如何反抗呢？”
　　他转过身来，又用那犀利的目光盯着我，狠狠地咬出一个字：“杀。”
　　我又一次被他的话震慑，不解地看着他。
　　他指着那几只唧唧喳喳的小鸟，道：“现在的你，就如同这些可怜的小鸟，脆弱无力，任人宰割，”他的指尖迸出一股气流，激射向那几只鸟，只听几声微弱的惨叫，鸟儿就坠落在地上。我被吓呆了，看着鸟，看着他，不知所措。
　　“可这世上，有许多强壮有力的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仅如此，如果他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去改变别人的命运，”他接着说，“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只是你现在太懦弱。要知道，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在这个世上，就像它们一样！”他的手指猛地指向上方，一阵狂风拔地而起，草房的房顶被吹得四散，湛蓝的天空闪现出来，空中，是几只盘旋的雄鹰，有力地鸣叫。
　　“就用它们，杀死一切与你为难的家伙，”他的语气很沉重，压得已是诧异万分的我如磐石在顶，“你与他，只有一个能活，而活下来的人，只有强者。”他看着我。嘴角一丝莫名的笑，而后，消失了，在一瞬间，如他到来一样突然。
　　“杀？”我喃喃地反复咬这个字，看着怀中的凤凰蛋，心中一片茫然。

　　阳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天边的墨蓝色侵染过来，追逐着日光的败兵。那轮新月，探出她的头，照亮我的脸庞。怀中，凤凰蛋依旧在作响，一道细细的裂缝在一点点张开。等待了一百年，凤凰，终于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注视着它，有点期待，但更多的，还是不安。

　　深夜，终于，门外有了人影，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就迎面扑来。猎人的脚步很轻浮，身体也不稳当。他看看我，看看天上的新月，竟显出一副惊异的表情。
　　“这，是哪啊，臭小子，”他的语气很含混，而我，紧捂着怀中的凤凰蛋，那一声声蛋裂的清脆响声令我惶恐不已，撕裂我脆弱的灵魂。
　　“哦，”猎人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般的声音，我的冷汗一下子浸湿了衣裳。“问也白问，你是个哑巴！”他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了旁边的草垫上，不多时，雷一样的鼾声响起，盖过了那令我不安的蛋裂之声。
　　一夜，我胆战心惊。身边的鸟儿越聚越多，各种各样，等在这里，等待它们的王。
　　第二天。
　　猎人醒了，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这时，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房顶的异样。他站起身来，仔细地看着那湛蓝的天空，一脸惊异。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我时，那一脸的惊异就更进一层。
　　白色、黑色、兰色、红色、绿色......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鸟儿在我身边盘旋飞舞，鸣叫不息。他呆在原地，许久才晃过神来，去拿他的弓箭。
　　弯弓，搭箭，离弦，一串熟悉的动作过后，一只鸟坠落了。重复着，不知疲倦。而那一群鸟，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依然在欢快地舞蹈。
　　我看着手中破壳而出的小凤凰，它一身雪白的羽毛，剔透无暇，探着小小的头张望，张望这个世界，这个它为之等待了百年的地方。
　　可它的第一眼，竟是看到了同伴殒命的场景。
　　一声鸣叫，清脆有力，直上云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鸣叫惊出了一身冷汗，而那猎人弯弓的手指也不尤得一颤，松下了劲。这瘦小的凤凰，居然能发出这样洪亮的叫声，不可思议。
　　猎人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手中尚在开裂为二的一半的蛋壳中的小凤凰身上。他那贪婪、惊异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弱小的凤凰。我连忙用手去捂，猎人的手则更快，连凤凰带蛋壳一并夺了去。
　　他仔细地打量这小东西，喃喃道：“这是什么鸟，怪怪的。”小凤凰这时又发出一声更加清脆的鸣叫，猎人被吓了一跳，险些将蛋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纷飞的鸟，又看看雪白的小凤凰。这时，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神的变化，还有手的颤抖。
　　“天，天啊，难道是传说中的凤凰？！”
　　他那目光，□□交加，吞噬了眼前的一切。而后，他看着我，露出了狞笑，这笑容，是我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恐怖，也是最恶心的笑。

　　“还，还我！”我大声喊道，同时努力想扑过去，可锁链套住了我，伤腿的疼痛也限制了我的移动。
　　猎人看着我，些许诧异：“你，不是哑巴？”
　　自从被他抓到，我就没同他讲过一句话，甚至于他打断了我的腿，我也没抱怨过一句。因为，我讨厌言语，尤其是同他这种人。
　　我没理会他的问题，依旧竭力地喊：“还我！”
　　他又露出了恶心的笑容：“你急什么？这蛋，你从哪弄来的？”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又接着说：“莫非这蛋一直在你身上？难怪，你能招来那么多鸟，我还真以为你有什么神力呢！”
　　“还我！”我一直在喊，喉咙火热。
　　猎人并不理会我，只是将小凤凰连同蛋壳轻轻放下，自己去搬来一口锅，取些薪柴搁在下面，又将怀中的几瓶酒取出打开，倒在锅中，生起了火。
　　我愈发紧张，那徐徐生起的水气令我惶恐不安。火焰一点点地燃尽我的希望。但我依然在喊，不停地喊，嗓子哑了，声音哑了，也不停止。
　　“好了好了，”猎人依旧是恶心地笑，目光在小凤凰与锅之间来回移动，“我不会独吞的，给你留一口。酒煮凤凰，天下有谁尝过？就算是那些尝遍天下美味的君王，也没这福气！小凤凰，延百年寿命，真是祖上积德！”他那贪婪的目光伴随着火焰在燃烧，水气越来越浓，形成了一团白雾，模糊了我的眼。
　　“差不多了，”猎人显出一副急切的表情，伸手去拿尚在蛋壳中的小凤凰。我拼命地向前爬，可锁链太牢固了，任我怎么努力，都不能向前哪怕一步。不行，我怎么能让他就这样摧残掉高贵纯洁的凤凰？我怎么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家族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消失在一锅沸水之中？我紧咬牙关，瞪大了双眼，看着他那肮脏的手伸向洁白的凤凰。
　　情急之下，我用力将手中的石头仍到了沸腾的锅中。酒水溅起，烫到了猎人。他“啊”地一声，缩回手去捂被烫到的地方。片刻后，他凶恶的目光倾泻在了我瘦小的身躯上，像是要将我吞噬掉。
　　“混蛋，你还想活吗？！”猎人猛地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小步。伴随着他这一脚的落下，一声的蛋壳碎裂声响起，很细微，但也很清脆。
　　我和他都被这响声吓了一跳。他连忙挪开脚去探看，而我则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我这最后一点生的希望，破灭了，如那声音一样清脆。这是天意吗？是老天让我受尽折磨后才肯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天，太不公平了。混蛋，连那个等待了百年才刚刚探出头来的凤凰你也不放过吗，老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厌恶。
　　“杀，”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响，像是一颗石子击在我的脑海中，掀起千层连绵不断的涟漪，“杀，杀，杀，杀...”
　　“杀！”我大呵一声，居然站了起来。一群鸟拖着我的伤腿，它们还用力地啄着锁链，响声清脆，不断。
　　阳光瞬间暗淡下去，房中仅有一丝微亮。猎人似乎并未很失望，但当他仰头去查看为何天这样迅速饮下去时，他被吓呆了。
　　黑色的赢，数不清，盘旋在上空，遮盖了房顶，密不透风。像黑色的海浪，翻滚着，嘶吼着。愤怒如还在燃烧的火一样炽热，如我眸中的眼神。
　　我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猎人。狂风瞬作，群鹰从空中迅驰掠下，在刹那之间淹没了他，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呻吟一声。在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超乎世外，成了人世的主宰。一切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我垂下手臂，鹰群缓缓散去。而我，似乎被掏空了一切能量，又倒在了地上。阳光洒下，有些刺眼。猎人，已没了踪迹。
　　我向前爬去，忍着痛，想去看一看小凤凰的遗骨。那些稀碎的蛋壳片陈列在我眼前，如刚出土的古物般苍老，没有一丝的生气。
　　凤凰的鸣叫，在我脑海中回荡，久久不息。那清晰的声音令我心痛。忘了它，让那声音停止，却做不到。鸣叫响亮，鲜活。我突然一颤，寻音望去，只见小凤凰安然地在蛋壳中，洁白如雪。我把它捧在手中，止不住地流泪。
　　猎人踩碎的是蛋壳的另一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飘来，“跟我走吧，孩子。”我回头看去，又是那个白发的男人，就在我身后，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别的选择，习惯性地沉默。
　　他抱起了我，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这里。而我，只知道，我的人生，就此改变。

　　“你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好。”
　　“就叫‘白凤凰’怎么样？”
　　“好。你叫什么呢？”
　　“卫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