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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待着我的亡灵 人鬼情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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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的故事,阴阳眼天师宏×鬼魂诞
*有一两句话的李老师&冯太后,随意自由心证,含量少
Summary:你看看我的眼睛,看见它你就会明白:看见“我”是你心甘情愿的命运,爱上我,也是。而我的结局,就是等待你。
元宏是一位有十九年工作经验的毕业生。
这真不是他牛皮吹破天,实在是他这工种比较特殊:不问过往,不拘年龄,纯看天赋,走马上任。
而元宏恰恰是其中天赋异禀者:他生就一对阴阳眼。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事物,他幼年时并不引以为奇,可他奶奶敏锐察觉出了不对,带他寻访大师,最后却是拜下了一位“师父”。
“我孙子才五岁,父母宝贝得和眼珠子一样,我却知道这孩子聪明太过,交给您学一门他该学的本领才是。”半老徐娘抹抹眼角。
年轻道长满头大汗:“加减乘除也是他该学的,家长您别多想,孩子肯定是让父母带去上小学的,我上门‘做家教’就成。
虽说是“干家教”,徒弟还是个小豆丁,但师父还是认真负责地过完了仪式,并且按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当代科学理论指导教育,有事没事带小元宏出一些压力不大甚至有点意思的任务:帮亡魂给亲人代个话啊,替主人瞧瞧先走一步的猫猫狗狗啊。元宏的十九年工作经验就这么来的。
至于后来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冯女士和他年轻有为的李老师好上的时候,他已经上初中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李老师说他命格贵不可言,仿佛人皇之姿,寻常妖邪怨鬼竟都不能伤他,上辈子搞不好是个大皇帝,还是很有功德那种。
“或许就是和你同名那位呢?”李老师若有所思,“留名青史,确实有可能。”
元宏不置可否:“可能。也未必。这也不重要。”历史终究是历史,元宏知道,他所有的不是一千五百年前的灵魂,而是二十三岁的人生。他从没探究过千年前那位帝王的私隐、轨迹,毕竟哪怕真乃前世,那也时过境迁,何况他是不大相信“前世今生”说的。
这听上去有点滑稽:一个阴阳眼的道士,居然不相信轮回转世?大约现代教育实在太成功,而且元宏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他对此敬谢不敏。那如何解释他见过的魂灵呢?可能是物质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只是科学的脚步尚未走到那里。转世或也是未知的一种物质转化,只是他毕竟没有见过更无从证明,对它就只能放之了。
世上只有尚未认识之物,没有不可认识之物。元宏言之凿凿道。
旁边奋战肖老师真题的舍友纳闷地转过头来:“宏哥,你不是说你家里安排了点事,没工夫考研吗,怎么背起认识论来了?”
“宿舍有个上进的每天念,我这不是耳濡目染会了点嘛。”元宏回道,要往下说时却被手机的消息音吸引了,“应你的话,家里来‘活’了,我要出趟远门。”
“我觉得这活很适合你啊。”手机里李老师的声音很是真诚。元宏略带无奈地应了声好,心说也就是被惊讶围观一番而已。
果不其然,听到他自我介绍为元宏,饶是“厚眼镜”们,都纷纷从镜片下投射出那种“啊真的吗”的目光。两鬓斑白的“老花镜”还乐呵呵道:“难怪都向我推荐你,原来是让孝文帝本人坐镇啊!”
“您客气了。”
接近黄土的人,对幽冥往往怀有敬意,有一派考古学者,通晓玄学这方面的事,就会请阴阳道上的人来一起“挖土”。约莫是因为都是和死去的打交道,两边关系很好。,元宏许多“同行”很乐意做这样的活:轻松,只需看看风水算算吉时,安慰活人的良心——这些腐朽了一轮又一轮的埋骨之处,往往只有齑粉黄沙,是没有一个“老祖宗”对你发难的,比与鬼怪斗智斗勇好多了。
在沉寂千年的墓前,回答你的只有活人。
汗津津的哈着热气的活人,与你谈南论北,说一些对既往之事的执迷,这是很有“人味”的,阴阳师傅也是喜欢人的——可元宏的尴尬之处就在这里:他与一位有名帝王同名,平时还好,出这种场子时,甭管研究唐的宋的还是明的清的,全起了兴味:“你叫这个名?”
而且还要提一件事,就像现在一个“圆框眼镜”说的一样:“别是孝文转世吧?”
元宏礼貌笑了笑,没有回答,开始了他的工作。
这活确实清闲,元宏忙完就等,漫不经心地望望四周,发觉这里气场相当舒服,职业病地想这里是不会出孤魂野鬼的。旁边的“粗框眼镜”还是很感兴趣这一同名巧合,和他扯闲天:“……我们这一次找到的就是孝文帝元宏极为重要的……”
“不好意思,如果是他的私事,我无意探究。”元宏的神情很诚恳,乌黑瞳孔平静,又像所有枯藤下泽水井沿内清碧般若有波光,似明似暗。“粗框眼镜”张着嘴:“怎么了吗?”潭水的故事,他弄不透。
元宏轻声解释:“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在意的。”
“在意……是坏事吗?”
“如果他不是我的前世,那我自我感动,好像有点对不住人家;假如是,那我上辈子一定努力过了,成就或是遗憾,还是都消解在泥里吧。”
“粗框眼镜”点点头:“我明白了。着眼于现实,挺好的。”
“我看的是未来。”元宏笑着更正,眨了眨眼,他那双能看去过去徘徊之物的眼睛。
过去的是过去,前方的是我的方向,不管能不能到达。元宏找了个干净地方蹲着,看他们为了前方理想而忙碌。他很喜欢这样的场面,但这回却不知不觉出了神……
“呼——”“粗框眼镜”用手肘前那块肉揩过额角,看元宏脸色奇怪,好心问:“元宏——没事吧。”
“……没事。”元宏起身,“我随便走走,有事打电话。”
说完,他径自走了。“粗框眼镜”在他身后大喊让他小心点,他也只应一声,没回头。“粗框眼镜”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奇怪,由他去了。
……阳、南、土湿润深厚……元宏又抬头看仿佛温柔呢喃着的林梢,再度确认此处风水上佳,绝不会有冤魂化鬼的事发生,除非人为操纵,或是……执念太深,才会有亡灵徘徊。
而且……那分明,不是近年甚至说近百年内产生的亡灵。联系到这是什么地方,答案似乎一目了然——可如果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主人,那也太……
元宏再度望去。
那个时代极少有这样庄重的碑刻,看来葬者的确身份非凡。任劳任怨的赑屃背上驮着石碑,颈上还挂着个人。那人躯体虚浮,乌发四散,面白如纸,了无生气,分明不是活人。他的衣领看着像洋气的高领设计,衣料却陌生极了——元宏留意了石刻画,那时这里的人,似乎有这么穿的……
最无法言喻的是,他一直在看自己。那目光就是略过了一切,直直落到自己身上,好像这里四周都白茫茫一片,他是唯一的一点。元宏移步,他也跟着转动颈子。陶瓷一般的肌肤动作,使人担心他会不会碎掉。
他终于张口,声音轻轻的,却准确钻进元宏耳中:“元宏——”
……他在叫我?叫孝文帝?还是……两者都有?
他像猫儿迎接主人一样,扬起脸笑,眼睛里都有星子在跳:“我等到你了。”
元宏突然后悔,后悔对元宏生平不闻不问,后悔拒绝了“眼镜”的科普,因为他好像真的有前生,前生留下的不是成就镌刻的功名碑也不是青史末梢的意难平,而是……一个活生生,不对,等待着的亡灵。
是日黄昏,元宏再一次潜入,如约见到了冯诞。
他旁敲侧击向考古生们打听,得知了葬者的姓名,大致了解了一番前尘往事,内心五味杂陈。
冯诞站在一棵树下,在浓密树荫里定住,任坠落红日描摩他脸侧。余晖是蜜似的浓黄,又染透柿子的红,仿佛他颊上也多了一层红晕,不似苍白鬼魂。他实在如史书写得一般,“资质妍丽”,五官如工笔,天然脱俗气。或许是因为他已不能算人,肤白似釉,纯无细痕,唯有眼下一点乌笔,却也平白添了三分迷离多情的韵味。
然而元宏总有一种感觉,好像极为熟悉,想:他生前一定也是这般模样。
可是鬼毕竟是鬼,冯诞站在那里,仿佛压根没踩在地上似的,况且他肩夹披一件宽大的黑外衣,衣袖垂坠,更显得空落落的。
一见那衣,元宏心头涌上一股熟悉感,再想起史料中说的“蹈衣充褪”,不免又看一眼。
“这是陛下的。”冯诞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脂白手指又搭到衣襟。
陛下……元宏盯着那件外衣,抿唇试图感受它千年的故事。其实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面料比之见过的光鲜亮丽百花着锦并不出奇,可是极陌生,似有似无的神秘感萦绕,好像有一天你走在望不到头的长廊,已辨不清眼前朦胧的是雾还是沙,但纵然感官如此迟钝,你还是发觉迎面而来的人身着玄黑,沉默的路人必然有一段你不曾了解的过往。似乎那些金枝玉叶九五至尊,在明黄金灿以前,就是选择这样的颜色:黑、深红、墨、酱色,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像血酒浇垒的污团。这样的颜色,褪去了旧日的威严,依旧有不可估量的重量,如哽在喉。
元宏目光微微一偏,看向与黑色相撞的白,指节理直气壮地发亮,指甲圆润,一瞬间诡异地共情了千年前的自己,可说出口的却是:
“……我已经不是那个陛下了。”
冯诞一点儿也没有气馁的意思:“我知道,我就是在等这样的你。”
“我是说,”元宏喉结滚动,“我已经忘记了一切,重新开始。现在人间已经和你那时很不一样了,早就没有皇帝了,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你,你不能将过去的期待投射到现在。投射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说,你用以前想的想现在。可是这也许行不通。”
“我明白。这些年我也会出去走走。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也可以听懂你说话。而且我的期待,它实现了。”冯诞愈说愈坚定,声音有力,几乎与活人无异了。
元宏心口与眉头俱是一跳:“你期待什么?”
“你。我在等你。”他的声音好像水中岛汀的碣石,隔着水流,又稳稳的。
“……为什么?”元宏只是一直看他的手:养尊处优,水葱白玉,但白透了,冷得唬人
冯诞决计不允许他再看下去,要他抬头:“你一直不抬头。你抬头,你是能看见我的,我知道。你有一双阴阳眼。”
元宏定住了,没有动。
冯诞的声音变快:“我知道,只要有‘灵’在等,那转世的人就会有一双阴阳眼,因为那人还有一桩因果要自己用眼睛去看。与亡界藕断丝连的人,就会看见亡界——”元宏第一次知道这个,他想原来那些鼎鼎大名的前辈都是和阴间扯不清楚的,而他也是个中一员,只不知是惹的什么缘分。他心里总有个念头:你看到的记载还是太浅薄,你想一想真相……
“你看我的眼睛。”冯诞语速骤缓,一字一顿道。
眼睛?元宏从前只知道他的眼睛是特别的,那今天他会见到什么样的眼睛?
——微微瞪开的,少许水露晶莹,却不显软弱。稍凸起的上眦,决绝有力。但是这双眼睛又是轮廓柔和的,下垂眼角起细密红丝蜿蜒,又因激动而加深。这样的眼神太重了,似乎扯出了埋在元宏眼球底的种子。元宏只能想到一个老土的词:
情深似海。
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问了。元宏想这真是天机注定,注定他会当阴阳师傅,用出十九年所学,带一个亡灵回家。
他捏诀念咒,最后咬破手指伸过去:“与我结契?”
冯诞毫不犹豫连出手,那血却没有落上臂。
元宏将血点在他眉间,鲜红一点,宛如朱砂,摄人心魄。
“听得到吗?”
冯诞有点惊讶地看向元宏——他说了话,却没张嘴——随即想明白是“血”的作用:“嗯,听见了。”
“血契是双向的,你凝神,也可以这么和我说话。”元宏用了秘法与亡灵结契,此刻血气涣散,本就白皙的肤色成了惨白一片,乍一看比冯诞还像鬼。“我还没搬出宿舍,就是和同窗住在一起,要先委屈几天,最迟下周我就搬出去。”
“我知道了,我不占地方的,他们可以穿过我的。”冯诞乖巧道,只是说出的话怎么听怎么惊竦。
元宏这时忽反应过来:立下血契,冯诞在自己这就算是有实体了,他要占地,也只能占自己的地,接下来几天,恐怕免不了亲密接触。原只想着这样交流方便,而且亡灵如果没有媒介,离开伊始之地就会逐渐减弱、消散——虽然冯诞这样的,大概能在外面漂一百年吧——总之,元宏鬼使神差奉出了他的血,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恐怕有些冒失,也只能认了。
他掏出手机发消息,冯诞好奇地凑过来,问他在做什么。血契者,没使鬼魂为生者所用受生者感召,天地不容,必遭反噬。
可是元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感觉冥冥之中一股无形之力引着他推着他:他带回冯诞,甚至没回宿舍,匆促搬进了先前准备的房子——他毕竟不能在宿舍里和鬼说话。冯诞一直跟着他,对什么都欣然接受。如果不是没有实体,他大概很愿意帮元宏的忙:元宏因为血契反噬,脸色惨白,比鬼还要像鬼。最后他只能叫住元宏:“……你很不好受,对不对?”
“还好,我心里有数。”
冯诞睫羽微颤,仿佛费力寻觅一点久远的记忆:“好吧,你以前也是这样。可是你辈子就活得不长,这一次,不如听我的吧。”
元宏哑然:面对一个知道你“老底”的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坐下来面向冯诞:“我们谈一谈吧。”
谈,交谈,谈话,可以正襟危坐,也可以斜倚踞视,而一场跨越一千五百年的对话,似乎很微妙地介于两者之间。曾经是“暧昧”的君臣,现在是结契的“主从”,然而元宏执意要冯诞也坐,一定要坐,平起平坐。
元宏同时还能分出神去看他的脸:血契是以活人血气连接亡灵,得到滋养的冯诞面色稍霁,又极为松驰,如果不是没有影子,看上去就是个打扮特别的人——当然别人看不见他。
元宏又想起青史那一笔“资质妍丽”,脑子里又不由得浮现出搜索时并冒出的几篇同人小说。现代人难免会想象,从姿质妍丽延伸到貌若好女,写冯诞有怎样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元宏并不了解这分类,他并不知道冯诞那柔和的眼型微微下垂的眼角该对应怎样的姓名,他只觉得冯诞的眼睛好像总鞠着水似的闪亮,晶莹新鲜,湿润温煦。
至于多情……他的目光,总是跟着自己打转,尤其是当时那一眼,让元宏顷刻之间洞悉了史书未到之笔与千年相思。
深爱一个人,眼神就沉重;可是话语又很轻,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到心上。
元宏和冯诞聊了许多,夜深方止,冯诞又想和元宏呆着,就呆在床头。元宏不自在地瞥开视线:“我会想办法温养你的‘灵’,就能够凝聚成实体了。”
“那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们以前都是一起睡的。”
元宏转身:“这个以后再说······”
毕竟记忆里他只和冯诞认识了几个小时,可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是真的做不到拒绝这张脸。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千五百年过去,他栽在一模一样的地方。
李老师很纳闷。
事情是这样的:元宏高中时机缘巧得到了一块滋补阴气的千年槐木,因为东西特殊所以一直寄存在自己这,但他又突然说要取走。火急火燎的李老师虽然平时会打趣元宏“重名”玩笑,但毕竟没长全知全能心,猜不到元宏是要做什么。
元宏自己也说不好这算什么:弥补前生?再续前缘?总之他用了能做的一切法子,加上冯诞又有千年底蕴,冯诞现已能凝出实体,愿意的话,白日显形也未尝不可。
但冯诞明显对周遭一切不甚感兴趣。他会跟着元宏去“走活”帮忙,会陪着元宏忙毕业的事,最喜欢和元宏待在家里,看元宏的东西。元宏问他,他就说这一千五百年里他已什么都见识过了,只有与元宏在一起这一样事,还不够本。听到这样的回答,元宏再“天赋异禀”也要招架不住,什么都由着冯诞。冯诞问他这一世过得怎么样,他能从幼儿园说起;冯诞问他现在想做什么,元宏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皈依科学吧。
他脑子活,高中时还有物理奥赛获奖,最后录取进某高校,如果不是长了双阴阳眼;阴差阳错当了当代方士,估计会一辈子“不语怪力乱神”。当然,现在他知道他之所以有阴阳眼,是因为因果作用具象化了,就更不想深入干这行了:有因才有果,现在“因”就趴在他肩头呢,还不算从源头解决吗?
那个“因”在翻元宏的教材,一边翻一边嘟囔:“我去过现在的学校,太多东西要学了,这些我看着都头疼。”
“那就不看了,我去给你买个手机玩。”不要为难一千五百岁老人,元宏很理解的,贴心抽走了书。
“你在学,我在旁边玩吗?······好熟悉啊元宏陛下。”
元宏扭头:“为什么这么叫我?不是叫‘元宏’吗?”
“我想起来以前,小陛下就是这样哦。”冯诞笑得眼睛弯成一条月牙。
“我有一直给你写作业吗?”元宏对前世的自己产生了怀疑,“我从不帮人写作业的。”
冯诞歪头:“我没和你一起上学嘛。我本来想和你一起投胎的,但担心凑不到一块,就留下等你了。”这个角度,元宏看得到他眼下一颗小痣,乌黑点饰,惹人喜爱。元宏不由得想:如果和冯诞一起上学就好了,他才不会像前世一样投机,而会好好辅导冯诞,那才能一直在一起······他突然又改了主意,又不急着退出玄学界这个权威的行业了,起码得先找点关系,给冯诞弄一套身份:至少,他现在要实实在在地活在元宏身边。
元宏出神时,冯诞就依偎在他身边,等待他思索完,张开嘴,告诉自己,一如既往。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鬼鬼魅魅鬼鬼魂魂缠身,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浑不在意,穿梭邪崇之间,直到走到一株槐树前。槐树变来变去,忽长忽短,他取下一枝,挟在腋下带走。一步一步走,那枝上凭空开出一朵又一朵白花。最怪的是这白花并不是伶俐的槐花瓣儿,张扬,开得足比槐花大一倍,又肆意吐出黄蕊子。当花开到枝头,他醒了。
夜极静,风微凉,他侧首看见身边阖目的亡灵。他唇抿成一条直线,在亡灵白得发亮的身上找见一条黑绳。黑绳挂在颈上,坠子落入衣间,他知道那坠子是什么,他亲手用一块千年槐木炼成了它。也是他亲手挂在亡灵颈上,而今又是他,梦见他找到槐木的经历。
他有些不懂梦中何以光怪陆离,他看到亡灵肌肤的纹理,就想到那纯白却妖冶的花,仿佛那槐木已经发芽生枝,花开在那人胸前腰间,两相白色,迥异交汇。
那绝不是槐花,绝不是,它是死去的牡丹,是芍药的生魂,花香腻味姿态慵懒,欹躯堕形,方圆花瓣层层叠叠,铺就一片白色,凝练雪色,迷蒙造就······灵的透亮、纯洁。
他腾一下坐起,堪堪为自己的出格咬住舌尖:至邪至淫。槐是阴性重的,可是槐并不能决定自己是槐,亡灵也不能决定,是生者性鄙。原来梦中槐花开到梢头,也开到了他心口,一路蔓延,漫过腰际向下······
他别无选择。
可是亡灵是同槐花、牡丹、芍药一样灵性的,当他狼狈压抑匆忙处理后,他发觉他已在等他。
其实……这样的事,你可以唤我。灵说。千年的日光打磨了他,他已不再羞赧,微微弓身。……不、我并不是……我怕你不应、怕我耽误的,我做了一个梦……他慌了,急着解释。
槐木的气息覆上唇。槐木已立,亡灵候了千年,行动比言语更有效。
呓语在,槐木在,白花在,气息在,琢玉花茎拂来,好像花开到身上,轻挠着躯体。
热,热是氤氲的冒白气的滚汗滴的,而冷是香的,瞬间滑过的感知要人牙关打颤,冷冰冰的香味在心口划开一道口子。
一生一死,一热一冷,清与散,纯与净,那白花终是开到深处,花心打着抖掉金豆豆。
等花朵平静下来,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为人家办一件麻烦事,回来给你“上户口”。
他说,他梦见取槐木的事。
他又说,他说了,他说完了,他的手还搭在亡灵腰间。
亡灵颈上黑绳让那块槐木坠绷着,那坠子,坠在……
亡灵应了他一声。
亡灵说,我也要去。
…………
元宏收拾东西的时候,冯诞在品鉴同人文。大概是为了弥补遗憾,他尤其喜欢看后人杜撰出的校园故事,高兴了就叫元宏:“你上学的时候是这样吗?”
元宏一眼扫过:“差不多吧,事情都差不多。”
“我想和你一起上学。”冯诞戳戳他的手,“可是我又找不到你,只能等啊等。”
元宏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我之前做了一个梦,就是我高中找到槐木的事,我现在想起来,感觉这也实在太巧,就像……我命里就会得到它一样。”
得到它,得到它做什么呢?元宏看向冯诞阴气凝聚的身体,觉得命运一定是个好编剧。这时他意识到:冯诞以亡灵之身等待他,或许,他同时也在等待他的亡灵。
他加快了收拾:“我上次和你说的怎么样?给你算个国画专业行吗?”
“可以呀。”冯诞帮着捡衣服,叠一件元宏的叠一件自己的,“你准备好了吗?”
“再不济,不是有你吗。”一千五百年的亡灵,难道奈何不了当代灵异事件了?
不久后的某一天,世界上会多一个叫冯诞的人,他会牵着爱人的手散步,走到槐树的影子里,延续他的爱,以亡灵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