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丙序·覆水1 愿君子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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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狂歌封云缨，这并不是浪得虚名。封婉是烽火狼烟中拼杀出的长刀客，她有足够的经验对待兀剌人的野心。当年走上望云关守将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明嘲暗讽，只因为她是个女人。当初林逢玉开了女子为将的先河，但这么多年过去，后继者唯有封婉，她能统领南域第十三营，绝非时局所迫、无人可用，而是理所当然。她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两千多人里，只活了一个封婉。她带走了张成九，那么原本顺安府中的金册便不再是秘密。林家女没有去支援望云关，她必定起疑，陈允年的事情藏不了太久。殿下，你要快些了。”
宁王落下手中白子，微微抬头，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老者。太傅已经过了耳顺之年，鹤发鸡皮，但仍脊背挺直。相称之下，倒显得才及弱冠的宁王有些懒散，他正了正身子，道：“老师，为何是陈允年，而不疑林逢玉？”
太傅语调平淡：“若疑林逢玉，那你便小看了封婉。这千百年来，女子掌权者寥寥无几，林逢玉起身草莽、封云缨打破教条，飞出笼中的雀儿不会再想回到牢笼，一如被困于闺阁的女儿们。殿下，这世间人千千万，已经有了一个睢阳侯，便再也不要容下别的，否则来日，江山难守，这天下便不再是你的天下。”
这世间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位高权重的女人了。一个林逢玉已经足够令人忌惮，再来一个封婉，是要掀了这九重阙吗！
宁王微微一笑：“学生受教了。”
日光炎炎，落在黑白分明的棋盘上。太傅垂眸不语，又落下一枚黑子。宁王见状，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篓，虚心道：“老师，您又赢了。”
待宁王走后，太傅独自在树下石几旁坐了一会。他看着胜负已定的棋盘，又仿佛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轻声道：“我此生只输过一次。”
“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
“老师已经去世多年。”
封婉一怔，道：“何时去的？”
宋青一边提笔梳理着从张成九那里问来的话，一边道：“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年老师乞骸骨后，回到蓟中老家，没多久就病了，一直缠绵病榻。一年后，老师就走了。”
“可惜。”封婉真心实意地说：“北启再也出不了第二个彭阁老了。”
宋青点点头：“老师才学，难有人出其右。”
封婉盯着桌面上摊开的纸，宋青已经写到末尾了。他的字很好看，潦草但不凌乱，锋利却不尖刻，颇有一种“形乱却可见风骨”的意味。封婉二指敲了敲桌沿，道：“你的字，彭阁老教的？”
“是啊。”
“挺好看的。”
宋青搁下笔，嗯嗯两声道：“来日我可以教你写。封婉姐姐。”
封婉：“……你跟着那群小孩学什么。”
自从上次出门回来，在路边茶摊听到有人谈到封婉，几个半大的小孩一口一个封婉姐姐，便被他学了过去。
真是……令人头疼。
“依张成九所言，陈允年带兵来此，是依了太傅的意思。那此时，你还活着的消息太傅定然已经知道了，他纵横朝堂四十余年，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派人来净泽城杀你，是迟早的事情。”
宋青将纸页叠的四四方方，递给封婉。封婉接过来，塞到袖中。远处钟兰舒正琢磨新的药材，拽着钟洵阳和她一起烧炉子，炎炎日头下两人都是一身汗，钟洵阳头发乱的像炸毛的猫。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封婉道，“当年阮家的事情，太突然了。”
“不是突然，而是蓄谋已久。”
宋青看着钟姓姐弟二人，轻声道：“昔日阮家先祖随太祖皇帝打江山，为太祖帐中谋士，可谓‘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素有文名。后来北启建立，天下读书人有大半都仰慕阮家。可这样的世家大族，能用之如虎添翼，不能用便是最大的阻力。太傅事宁王为主君……不，是宁王奉太傅为上宾，他们拉拢不到阮家的人，与其任其孤傲，不如毁掉。”
自此百年世家，天下文心之向，皆毁于一旦。
不过是权利更迭，翻云覆雨。
封婉叹了口气：“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跑了出来。”
“什么？”
封婉道：“离开家中，来到东南的那一日，我真的以为自己跑出了教条的束缚。可后来我发现，如今的北启天下是一个巨大的樊笼。”
她想起以前，林逢玉对她说过的话：封婉，在这满目疮痍的故土，尔虞我诈的朝堂，你我究竟是破笼而出的鹰鸟，还是挣扎无果的囚徒？
那时的封婉说：我不知道。但若有铁笼在前，我便拿刀砍碎了它。
宋青明白她在想什么。他突然道：“太傅算无遗策，可他此生必会再有一输。”
未等封婉开口问为何，旁边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封婉与宋青相视一眼，下一刻，两人同时跑出连廊，翻到了屋顶上。再往下瞧，方才两人坐的位置已然被滚滚黑烟笼罩了。
钟兰舒和钟洵阳满面黑灰，急急咳了几声。两人看着屋顶上的封婉宋青，四人八目相对，一时都“噗”的笑出了声。钟洵阳往地上一趟，无奈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可放过我吧！”
片刻后，封婉与宋青两人又翻了下来，帮着钟家姐弟收拾好东西。临近旁晚的时候，宋青进厨房捣鼓了一阵，端着个滚油的铜锅架在桌上。锅中热汤翻浪，金油滚香，煮着些时蔬、肉片和棒子骨，香气腾腾。
封婉一瞧，乐了，道：“吃暖锅啊，好好好！”
宋青擦去额间汗，坐到封婉身侧：“学艺不精，只能做成这样了。”
钟洵阳早听过暖锅杂拌的名，迫不及待卷了片肉上来，吃的口齿生香，含糊不清道：“好好次哈哈哈哈……好烫！”
钟兰舒看着自家傻弟弟，差点翻出一个白眼。倒了杯凉水递过去，道：“……真是服了你了。”
夕阳合璧，暮色鎏金。
封婉半身坐于暖光里，一时如在画中。宋青呆呆看了会，眨眨眼，道：“今天夜里我便走了。”
封婉筷子没停，道：“去哪？都城？”
宋青：“是。”
钟兰舒与钟洵阳相继停下筷子。他们看着宋青，也看着封婉。少顷，钟洵阳问道：“你呢，封婉，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是啊。”封婉道，“我还要去找人算账。”
她说过的，她还会回到望云关。
正如宋青也要回到都城。
他们都要在噩梦开始的地方，还给死去的人一份清白。
钟兰舒一拍大腿，道：“树底下是不是还有酒，快，开酒！”
钟洵阳立刻去将琵琶树下的那坛酒挖了出来。几个人边吃边聊边喝酒，一直到半夜才散。宋青去牵了马，停在门口时，回头看着倚在门框前的封婉。
夜风吹过宋青鬓边乱发，他过了好久才说：“封婉，都城岚雨亭中，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封婉低低笑了一下，道：“我记性一向很好。”
宋青便也笑，他往前了一步，像是想走的近一些，但想了想，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石阶下，需要仰头才能正视封婉，就这么在将尽的明庶风里道：
“望此后平安，愿君子万年。”
＊＊
一连八|九日过后。
都城才下过雨，空气里潮湿未散。宋青甫一过城门，便在路边的茶摊里听说了一件骇闻的事情：宁王下雁江定水患，中途遇袭，生死不明。
原是半月前，宁王主动请缨，前往雁江督修护雁堤，鸿昭帝欣然允之。于是他便快马启程前往雁江，另有睢阳侯林逢玉与之同行。可前日却传来消息，人马路过鞍山地界时，突遇匪患，宁王重伤，生死未卜。于此同时，睢阳侯林逢玉伤重昏迷。
“大胆！好大的胆子！”鸿昭帝目色沉重，抬手打翻了博山炉，银雕小炉骨碌碌滚下高阶。物件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中格外刺耳。年迈的帝王一手撑在案几上，手背青筋凸起，恨声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那是朕的儿子！”
天子之子，天潢贵胄。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
“成慧！”
白面太监赶忙走上前，伏身在地：“主子爷，奴才在。”
“去、去叫方阁老前来。”
成慧应了声是，赶忙爬起来，冲殿外而去。
鸿昭帝倏地闭上眼，长长吸了口气。殿中仅剩他一人，年迈的帝王顺着桌案滑身坐下，硬撑挺直的脊背终于佝偻下去。他看着眼前的九重榻，喃喃道：“皇兄，我早说过，我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子。我本……本是闲王啊。”
等了许久，成慧归来时，方阁老近近缀在他身后。鸿昭帝早已收拾好了神色，但依旧难掩沧桑之态，他屏退了成慧，仅留方阁老在殿中。
方文正挺背行礼，道：“老臣，叩见陛下。”
鸿昭帝抬手：“阁老平身。”言罢，帝王走下高台，拉过方文正的手，两行浊泪再难自抑地淌出。他嗄声唤道：“老师。”
方文正面有悲色。他古稀已过，乃是三朝元老，如今看向鸿昭帝，眼中除却君臣敬畏，便只剩惋叹悲惜。他声音沙哑道：“陛下，事已至此。宁王殿下生死未卜，睢阳侯重伤，暮日关后边沙十三部仍虎视眈眈。还请陛下派人寻回宁王，支将暂守暮日关。陛下，如此关头，不可再生事端了。”
“可是老师，当真能无事吗？”
殿中一时寂静，可闻针落。
良久，方文正道：“老臣当为陛下，死守社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丙序·覆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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