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丙序·覆水2 睚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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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日，边沙部族犯乱。军报传回京都后，鸿昭帝无法，只能遣左修白亲往睢阳，暂替林逢玉守薄日关。
宁王仍生死不明。锦衣卫北镇抚赵不言前往鞍山寻人，至今毫无消息。
又十日。
京都中大小茶楼酒肆、烟花柳巷，莫名开始讨论雁江决堤之事。传着传着，就从工程不利，传到了鬼怪神力。
“往年雁江就没出过这样的事，那护雁堤不是近年才修过嘛，又夹在两府中间，必然是时时刻刻被用心照看的。如今决堤了，听说还是睢阳侯帮着给堵上的。啧，别是流年不利遭天谴嘞。”
旁边有人接上话：“还真有可能。雁江以前是谁管的来着？好像是……是宋国公？”
“是喽，先前正是靖国公在管，可今年国公府不是满门抄斩了么。换了个人，换了、换了……听说是原先大理寺的一个人。”
“呐，靖国公是怎么被判的斩首？还满门上下都死了。原先不是都说，他挺好一人的？”
“好像是……贪钱？不知道啊。反正上面的大官说他有罪，那不就得死嘛。”
夏风卷着街旁树叶飘过，像是展翅而飞的蝶。从众人的交谈声中穿过，落在一位黑袍宽袖的年青男人靴旁。
宋青在都城里需时时覆假面，此刻一副富贵公子的扮相，唇未语，眉先挑，一把竹骨扇子侧挡住烈阳，不急不缓道：“我要打一把刀。”
打铁的是个精壮汉子，古铜色的臂膀肌肉紧绷，身逾八尺，虎背狼腰，赤裸着上身，麻布对襟衫系在腰间，被他随手掀起来擦了把汗。汉子转过头，对宋青露出个有些憨实的笑，道：“公子要打什么样的刀？”
宋青收了竹扇，双手比划着说：“不要太重，但越锋利越好，二尺长就差不多。”
那汉子估摸着，摇摇头：“轻了不好吧。所谓杀人要狠，下手要稳，刀不重哪能砍得动人。轻刀取命胜在一个快字，可我瞧着你，不像。”
顿了顿，那汉子道：“你不像用快刀的人，遇上有门路的就得输。”
“好眼力啊。”宋青摩挲着右手指节，轻声道：“我平时都用弓箭的。”
汉子哈哈一笑，指指屋里，道：“我送你一把刀。”
不多时，那汉子果然拿了把长刀出来。刀长约三尺，雪银做鞘，上雕流水卷浪纹路，虽未出鞘，但也可窥得必是把利器。果然，宋青拔刀出鞘一尺，刀锋凌厉，刀身雪白透亮，如大雪压山，有松风万壑。
刀柄上草书刻有两个字。
睚眦！
宋青抚上刀柄，赞道：“好刀。”
“好刀当配英雄。”打铁的汉子对上宋青的眼，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那汉子道：“睚眦必报啊！”
宋青握紧手中刃，道：“分我时局，当睚眦必报。”
那汉子但笑未语，转过身，拎起重锤，继续等待炉火烤软精铁。宋青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拿起刀渐渐走远。
长风孤影，可见伶仃。
宋青曾经见过这把刀，在很多年前，阮家老太爷的手上。那时他大哥稀罕宝刀，三天两头往阮府跑，向阮太爷耍赖要看刀。最后刀往往是见不到的，就变成了宋长生带着阮家几个小子爬树摸鱼打弹弓，一群半大孩子玩的不亦乐乎，到了傍晚才想起来书还没背，又一起蹲在回廊下吭哧吭哧地抱着简册乱嚎。
宋青想，他大哥总是玩的最凶，又学的最好的那个。
可那样的岁月早已如烟散去了。
宋青将睚眦刀和他的那把弓放在一起，还有那支尾羽分叉的箭。现在，他有一把弓，还有一把刀了。他看着刀，就会想起封婉，不由得想：
此时此刻，封婉在做些什么呢？
＊＊
“遭匪患啊？巧了，我正要找那些人。”净泽城外的一处山道上，封婉一口闷了烈酒，拍拍腰间锈迹斑斑的断刀，“鄙人乃是游侠一个，专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早就听过那伙山匪的恶名，今日就是特地找来的。”
上酒的伙计看着封婉，笑道：“断刀一把，也能敌匪患吗？姑娘说笑了吧。”
“断刀有断刀的好处嘛。”封婉又满上酒，她抬眼盈笑道：“你只消告诉我，那伙人在哪就成。我不叫你白说的。”
她指指一旁的酒架，另一只手在桌上码出一排铜钱，道：“上面的酒，我要一半。”
伙计一见铜钱，眼笑成了月牙，连连道：“客气，太客气了。”他指向北面，说：“就在靠近暮雪山的地方，望云关西边就是。”
封婉朝北望去，见得日芒烁烁下遥远的山顶。她舌尖抵着犬齿，道：“原来是暮雪山啊。”
暮雪山夹在望云关西侧与睢阳之间，再往北便是鞍山。如今鞍山才出了乱子，宁王在鞍山生死不明，便是断了陈允年那一波人往睢阳的退路，他们的出路仅剩借望云关过南域。可南域也如今也是过不得的，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们只能被堵在暮雪山。
“大爷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先前说三月末就能回去，现在都五月初了，还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翻了春，再回不去就都等死了！”
四下一片哗然。
一个粗壮的男人从众人中跨出，他身上轻甲已经磨破了，麻布袖口卷起潦草的边，面上神态不虞。这张脸在赤霞关军中几乎人人都认识——陈允年的心腹亲卫，杜丰。
杜丰奉陈允年的命令来到这里，可望云关那一战后，他们就和西北失去了联系。大部队已经走了快两个月，只剩他们这些收尾的人被困在望云关。杜丰凭借多年的战场经验看出他们在望云关的尴尬处境，只能退流暮雪山。
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等翻了五月，南域热起来，兀剌人的草原上会有更多养壮实的牛羊，或许兀剌人还会卷土重来，但这对他们是绝对的危机。因为若再起战乱，左修白会亲自来到望云关，那时他们不再能留在暮雪山。杜丰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能骗得过封婉，是靠那场混乱的大雨、靠西北有陈允年撑腰，但此刻他们已是丧家之犬，他们谁都赢不了！他们不可能骗过左修白。
杜丰说：“我传回西北的消息，没有任何一封得到了回信。”
喧哗倏忽变为默然。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续三个多月西北都没有回信，陈允年放弃了他们。
西北不再是他们的依靠。
但他们已经奉命做出了会被千刀万剐的事情。望云关后的那一场惨败，是他们亲自假扮兀剌人完成的屠杀。
“妈的！”有一人重重锤在山壁上，恨恨道，“我们全都成了待宰的羊！左修白如今人在睢阳，南域无帅，不如绕道望云关，再……”
声音戛然而止。
绕道望云关，然后呢？回西北吗？绝对不成！陈允年不会让他们活着！
“从暮雪山往后，过鞍山，去雁江。”杜丰在此时分外平静，他跟着陈允年的日子最长，最清楚“用之即弃”这四个字。杜丰目视前方，说：“不能从望云关绕道。祁水一战封婉并没有死，既然她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望云关。我们从望云关走的话，根本出不了南域。”
话音刚落，一道碾碎石子的微响传来。杜丰抬头，就看见静僻山道上的女人。封婉拿着那把断刀，站定在众人面前，外头阴恻恻地一笑，狠声道：“原来躲这呢，可让我好找啊。”
瞬息之间，封婉已经越至杜丰身侧，钝刀刀刃擦着后者的颊面而过。血痕飞现，杜丰往一侧躲去，反手抽出刀相抵，然而刀却没能出鞘。封婉已经扭脱了他的手肘。
封婉恶声道：“大爷的，祁水一战望云关后的人是不是你们！”
周遭人均向封婉扑去，然而长时间的躲藏已经耗尽了他们的耐力。封婉眼底血红，分不清究竟是血液溅到了眼底，还是恨意再也藏不住。
杜丰抹去唇边血，咬牙道：“难怪第十三营只活了你一个。”
那天的大雨纷乱，南域第十三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成了刀下魂、冤死鬼，两千多人里唯独活了一个封婉。杜丰想，这是他的疏忽，他在血雨里急匆匆的离开，留下了一条痛苦的活路。那条路让封婉侥幸而活，又成了他今日的死路。
雨不知是何时落下的，噼里啪啦，像是炮仗，又仿佛不断倒下的人。封婉在四散奔逃的人中粗重的喘息着，温热的血混着雨浇了她满头满脸。她又听见了琅云的声音。
琅云说：混账、混账！他们怎么敢的！小婉，我没想过会死在自己人手上。
封婉说：容不下你呗。因为你是个女人啊。
“因为你是个女人。”杜丰在大雨中道，“林逢玉开了女子为将的先河，封侯拜将，可这世间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位高权重的女人了。你们坏了规矩。”
规矩？封婉心想，他妈的让这样的规矩去死！
断刀铮鸣，再次裂为两截。可此次刀断后再无彷徨。封婉的双目被雨水洗的明亮，拿起断刃穿透了一人的咽喉。
随后，她听见了极速奔至的马蹄声。
那是从都城千里赶来的疾风。
宋青在大雨中狂奔，将手中刀抛向了封婉。他大喊一声：“将军，接住了！”
封婉目不斜视，抬手接住从背后抛来的刀。睚眦的刀刃在雨水里雪亮雪亮，削开皮肉、划碎骨头。噗呲的血水喷斥间，流矢割破雨帘，没入血肉与白骨。
宋青衣衫湿透，望着杜丰逃窜的背影，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弓。他拦住封婉，道：“让他走。将军，他会去鞍山。”
封婉收刀回鞘，重复一遍：“鞍山？”
“是。”宋青感受着大雨浇身的黏着，他讨厌这种感觉。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拉住了封婉的衣袖，说：“宁王死在了鞍山。”
顿了顿，他迎着封婉的眼睛道：“不是因为匪患。林逢玉杀了宁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丙序·覆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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