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乙序·锋机3 究竟是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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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景那里得到消息后，封婉仔细想回想了望云关后的那几日。那几日大雨滂沱，泥泞堆积，马蹄便也难行，打起仗来分外的吃力。北启南域夏季多雨，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天时不凑巧，地利勉勉强强，望云关本就是个不太好守的地方。至于人时……
“那日在张成九书房看到的那本册子里，有提到过陈允年吗？”封婉思索道，“我有点不太记得了。但陈允年守赤霞关，远在西北，与望云关隔了大半个北启，找谁来紧急支援也找不到他头上。更何况他的人进城后狗狗祟祟，一看就不是来做正经事的。”
宋青原本小口啜着热茶。闻言放下瓷盏道：“那册子里写的是‘派遣睢阳侯速至望云关支援，南域兵马大帅左修白亦然，兵马调遣令、粮草军器均已经泰和、顺安两府而下放。谨遵圣意，快马启程，不得有误。’根本没有提到陈允年。”
北启地貌特殊，南域靠东的地方突出一块，也就是现在的望云关。望云关与睢阳仅一江一山之隔，江是雁江，山乃暮雪山。两地间的距离，倒是比同为南域辖区的其他十二营更近。让睢阳守将来支援，再辅之左修白，倒是很合情理。
封婉道：“那他就是无诏出兵，好啊，胆子挺肥的！”
封婉又道：“可是那么多人藏不住，没道理我不知道。那一群人沙场上滚过一遭，照那小萝卜头的说法，当时身上还穿着轻甲。藏到哪里都不太好……不对。他带这么多人来，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是谁要他过来的？要做什么？”
宋青也陷入思忖中。
半响，他问道：“你不是说过没有援兵？”
封婉点头，闷声：“嗯。没有。”
可朝廷派了睢阳侯呀！怎么没人来呢？
两厢对视，封婉与宋青同时摇了摇头。封婉往泡过两发的茶里添了些水，肯定道：“林逢玉不会做这样的事。她这个人，最看的清是非，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望云关之事，哪怕没有朝廷的令，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可林逢玉确实没能到场。
祁水一战毫无援手。
顿了顿，她继续道：“有事情缠住了她……还是不对。”
睢阳近来不见战火，林逢玉又不是个爱与人闲耍的性子，没事就爱窝着捣鼓她那一堆火药弓箭、重弩石机。林逢玉还特地给自己搭了间屋子搞这些，草丕房被火药炸了又修，修了又炸，来来回回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了。
宋青想到什么，道：“未必是什么事情拖住了睢阳侯，若是望云关危机的消息一开始被人锁住了呢？”
这样哪怕林逢玉后来知晓，也赶不及了。
“还有刚刚提到的陈允年。你说的很对，他既然带人来了，就压根藏不住，放在人堆里哪哪都扎眼。可是有一个地方除外。”
封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将士放在什么地方最顺理成章呢？兵营啊！在什么地方遇到最合情合理呢？战场上啊！
封婉声调沉沉，近乎咬牙切齿道：“藏叶于林，遁之无形，倒是个好办法。”
她又想起望云关后不曾停歇的雨，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大雨中的苦苦挣扎都作泡影，成了森森白骨，弹指飞灰。她看着雨幕中如潮涌至的敌将，心中不安放大，终于成了惊而痛的沉疑：那些源源不断赶来的敌军，当真是兀剌人吗？
她又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只不过这次不是琅云，是雁风。雁风或许才哭过，有些抽抽涕涕的：封婉啊，你呀你，一定要小心啊。
封婉叹气：知道了，知道了。
说话的人又换成了少望：你知道了个屁！再不要命的往前冲老娘揍死你！
封婉就笑：别呀。
周遭姐妹和兄弟也笑作一团：别呀。望娘，小婉要替我们所有人好好活着呀。
封婉睁眼，青葱的琵琶落叶正从她眼前飘过，停到宋青的肩头。宋青抬手捻起琵琶叶，道：“张成九还没醒吗？我有话想要问他。”
封婉摇摇头：“没有。”
张成九自从那日被封婉拖回来后就昏睡不醒，现在还在柴房里关着。钟家姐弟去看过几遭，钟兰舒说，人受了突发刺激陷入昏死，没个三五天醒不过来。钟洵阳就更直接一些，简洁了当道：他快被你们两个吓死了好吧，能有口气在就不错了。
“可我们不能再等他了。”宋青道，“张府闹了那么一场，已经有人认出你了，不消几日，望云关守将封婉还活着的消息就该传遍了。将军，到时候就难办了呀。”
宋青叹了口气：“你我的名声，可早就完蛋了。”
“我瞧未必吧。”封婉将竹帘掀的更高一些，好让风吹得更凉快。她拨开额前碎发，说：“陈允年未必是无令而行兵，这天下不还有个九千岁吗！太傅……太傅主宁王，诸子夺嫡，鹿死谁手呢？陛下也是要仰仗的。”
宋青略一思索，道：“天子当奉睢阳侯，推左修白。”
封婉一拍手，“正是了。”
“走吧，去叫醒那位张大人去。你不是有话要问么，我也有话要问他。”
两人起身，并肩穿过长廊。日芒透过树间缝隙，在灰石地砖上映出斑驳零碎的影。清风一吹，树摇影乱，卷着飞叶刮过青砖白瓦，停于红漆朱檐，又被疾驰而过的海东青带落在养心殿的金阶上。
林逢玉跪在殿中，在缭烟满殿里听着帝王的叹息。她快要被这腻香又呛人的燃料给搞疯掉！
鸿昭帝看着她，说：“当年睢阳落难，是你救众百姓于水火之中，逢玉，朕至今还记得见你的第一面。那时你不过十六岁，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在朕与内阁面前也分毫不客气。”
他说着似乎是笑了笑，转而勾起的嘴角又垂了下去，似是感慨：“那时朕才做皇帝，距今已有二十年了。”
林逢玉忍着想打喷嚏的欲|望，淡淡一笑，语调平平：“当年尚年少，不知尊卑礼仪，让陛下取笑了。”
“逢玉啊。”鸿昭帝走下九重榻，走到林逢玉面前，“朕不是要你说这些。”
林逢玉仰首，就见明黄龙袍的帝王蹲在自己面前。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初见的那一面鸿昭帝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说了同样的话，然后被太傅狠狠训斥了一顿。后来她再见帝王，便是隔着滚珠流冕、九重高榻。彼时的林逢玉年少，会在那种遥远又模糊的距离中好奇，但二十年已过，岁月足以磨平一切。当年才及弱冠的帝王也已经垂暮沧然。
“朕有三个儿子，朕知道他们都在争这个位子。可瑾王无能，宁王无勇，都不可托付社稷。并且小安年幼，难担大统。逢玉啊，朕近年总心绪不宁，恐朱家江山难以再百年。”
林逢玉道：“有方阁老在，陛下何必忧虑。江山百年，还要倚仗陛下。”
鸿昭帝摇首：“朕早知生已至此。”
……早知生已至此。
“朕今日诏你来，为公事，也有私心。逢玉，太傅落子谨慎，朕身侧无人，更不敢冒用他人，唯有方阁老与你，朕可以相托。劳你为我，奔波一场。”
林逢玉透过博山炉中的浩渺白烟，望向鸿昭帝浑浊的眼。他只比林逢玉大了五岁，却恍若已过天命之年。林逢玉不卑不亢：“臣，深感陛下信任。”
海东青百无聊赖的待在树上，见到林逢玉出了宫门，一个俯冲飞了下去，稳稳停在她肩头。林逢玉抚上海东青的羽，面色平静，甩掉了眼里的一丝空落。
她说：“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这下齐太傅要恨死我了。”
二十年前，林逢玉起于草莽之间，是天底下第一个封侯拜将的女子。这事情太傅是不同意的，连上了十几道折子劝阻陛下。可最终由前内阁首辅彭良书一力坚持，端仪太后推波助澜，让她开了天下女子的先例，领兵睢阳，封二字乡侯。
林逢玉摸着袖中硬鼓鼓的物件，低头一笑。她侧首看着海东青，耳语似的，却每个字都清晰至极：“我快等不及了。咬死他们。”
似是回应，海东青亮出自己的利爪，挥动了几下。
“你勾破我的袍子了！”林逢玉大喊一声，指着已经飞向碧空的海东青，“你个坏东西！”
海东青疾行不止，须臾就变成了云层间的一团墨点，消失在林逢玉的视线里。片刻后，落在左修白的腿侧。
左修白才吃了一记闷亏，心里正不爽着，抓了海东青放到膝上，按着它的脑袋对视。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左修白哼声道：“把我当活靶子呢，操，一个个的，有事的时候想到老子了，没事的时候就把我当孙子，没道理！”
就在适才不久，左修白才不情不愿地接了一封圣旨。旨意里大赞左修白收复安南岭有功，赏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来了一句，让他暂留京中。
……暂留京中。
这个时候宁王、瑾王斗的正厉害，他留在京都，那便是天子明面上的爪牙。说白了就是活靶子，等着两党的人来对他明枪暗箭呢。
“……啊啊啊啊啊！”左修白面露悲苦，抵着海东青的脑袋，小声嘀咕：“究竟是谁要害我。”
正在此时，林逢玉从墙头翻了进来。她看着被夹得生无可恋的海东青，又看看一脸无奈的左修白，道：“嚎什么呢，大白天见鬼了？”
左修白放开海东青，道：“还不如见鬼了。陛下要我暂留京中。”
林逢玉愣了愣，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巧，拍拍左修白的背，说：“你辛苦了。”
左修白：“……”
半响，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在石桌上，晃着腿道：“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
林逢玉：“什么？”
左修白正经道：“安南岭沦陷到我将其收回，前后不过一个月。太轻易了。这样容易拿回的失地，封婉不可能会输掉，她是我手下的兵，我清楚她的能耐。这样的兀剌人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望云关后的那一战，究竟是如何输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乙序·锋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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