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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乙序·锋机2 “或许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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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很久。
封婉回到深巷处的宅子,倒在床板上,没有见任何人。中途钟兰舒来过一趟,敲了敲门,也没得到回应。
封婉合着目,但她睡不着,眼一闭就是望云关后的尸骨层叠。血到处都是,她从雨水中捞起雁风的断臂、少望的头颅、琅云的残骸……最后才是那把断刀。
刀在雨里泡了太久,边口已经生锈了,刀刃也缺了好几个口子。她摩挲着铁柄上的缑绳,又想起出征前夕少望的话。
少望说:“换上新缑绳,这样拿刀会更稳,杀人才狠。虽然你打仗已经够狠了,这就算好上加好了嘛。小婉,打完这一场,我们就能回家,琅云早剁好了包子馅,是猪肉荠菜的,香的很。我女儿上个月还在说想你了,还有棺材铺那家的小萝卜头,一直说好久不见你了,小婉……”
封婉倏地坐起身,雨滴击在她耳侧,鸣鼓似的。
她痛苦地回味着那句话——
棺材铺那家的小萝卜头,一直说好久不见你了。
可封婉在开战前一日的早晨才见过那个小孩,少望夜里却告诉她,小萝卜头说好久不见她了。
窗外闷雷连起,将夜色照的惨白。封婉猛地推开窗,潮湿稍稍驱散了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看到宋青就在廊下,席地而坐,抱着他的弓和残箭。
“对不起。”宋青淋过雨,又开始发热,鼻尖通红。他双臂扒上窗框,仰起面,这样他恰好能正视封婉的眼。
封婉听见他说:“我想我该给你道歉,封婉。”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封婉看着淋得湿透的宋青,小孩睁大眼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很乖,没人能在这种时候对他凶起来。封婉拨开他半遮眼的湿发,那双乌黑的眼下还留有一点点乌青,被她打出来的印子还没褪掉。
封婉说:“或许我也该说抱歉。”
“别道歉,将军。”宋青似乎忘记了那日说的话,他那天说不会再叫封婉将军,可此时他只想叫她将军。
“将军,雨下的这么大,我有点睡不着,我一闭眼就会看到很多人,但现在我还不敢面对他们。我活着,可又仿佛已经死了,梦和现实都叫我很痛。”
“将军,封婉,我特别地不甘心。”宋青指甲划着窗户,渐渐垂下眼,像是很困了。但封婉的手揩过他眼下时,却触碰到了温热的潮湿。
封婉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但她已经过了爱哭的年纪,或许她根本没有喜欢哭的时候,封婉有些记不清了。
她隔风看着宋青,窗框与旧墙阻在两人中间,可痛楚却早已蔓延的没了边界。封婉抬起宋青的脸,再次四目相对,眼中仇恨仍是不加遮掩,但他们都清楚,那份痛从不是因为对方。
破庙里见面的那一夜,两人唇讥齿讽,又大打出手,大雨叫停了那场负气的争端,在完好的皮肉下剜得血肉淋漓。
他们懂得怎样叫对方不见伤口的痛,那源于他们都曾狠狠摔进大雨里。
“命运让我败守望云关,可我还会再回到那里。”
封婉对着宋青,像是在回答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世俗的框条妄想困住我,大雨淹没了我的姓名,天子愚弄了我的手足,可这并不是我低头认输的理由。”
她指尖敲着窗沿,混在雨声里,如同擂动的鼓点。
“纵使皇权之下,人命如草,我也不会向任何人让步。”
“我封云缨只能死,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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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唳声划过天际,扰乱了院中海棠,粉瓣纷纷,落入盥洗盆中。林逢玉抬臂接住放风归来的海东青,掀袍坐在石墩上,拿尖刀片了片生肉喂它。
“怎么蔫巴着脑袋,你又没有被困在院子里。”林逢玉收起刀,颠了颠胳膊,让海东青移到她的肩膀上。
啧声道:“瞧着怪可怜的。”
海东青晃了晃头。都城里多雨,它飞出去一趟就弄湿了自己的羽毛,这会正苦恼着。况且都城里少见猛禽,到处都是高楼小阁、四方天地,一点也不比睢阳黄沙上的天际辽阔。
林逢玉也在想睢阳。
“边沙十三部最近不老实,寒桑部做了出头鸟,回来的探子说达龙已经成了部落新的头狼。”林逢玉呼出口气,“现在十三部的军需还不够,他们需要时间积累,但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最晚今年深秋,他们一定会打起来。”
“大爷的,去一趟雁江借粮,结果赶上雁江决堤,两府的人跟死了一样,谁也不管,我又得留下来忙活。真是……怎么天生劳碌命呢。”
林逢玉越想越气。她从睢阳跑到雁江借粮,吃了个闭门羹不说,隔天又赶上雁江决堤,忙活了半个月,好不容把雁江堵上了,结果呢,自己被困在都城里了。
真是糟心。
“堂堂睢阳侯跑到雁江两府去了,不查你查谁?太傅那老头本来就对你有意见,这下逮着机会了,才不会轻易放你走。”躺在屋顶上的男人枕着胳膊,嘴里叼着根不知哪薅来的野草,“连我也被叫回来了,不知道要干什么,烦死了。”
“我瞧都城里雨下的太多,等过些时日风一吹,怕是要变天。”
林逢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灰,“要变天我还能管的着不成,一个个闲的。左修白,我给你商量个事呗?”
“除了借钱借粮,旁的都好说。”左修白盘腿坐起来。他几天没刮胡子,整个人潦草的不像话,虽然有点以前的文人劲撑着,并不显得莽,但一开口提钱就沧桑的不行。
“我愁军饷愁的不行,祖宅都给抵押了出去。这几年欠了一屁股债,丰州谢家的钱也没还,整日里和谢二公子扯皮拖债,我都想把自己嫁进他们家门了。”
左修白叹气道:“银子是个好东西啊。你说我一个兵马总领大帅,怎么就混成了这幅可怜样。”
林逢玉撩开袍子席地而坐,也愁的不得了。她和左修白一样,好好的将军做的跟穷鬼一样,没钱啊!
“这个档口上,哪边的军营都穷。听说靖国公府抄家的时候,搜出来的东西还没有避暑山庄的一匹好马值钱。”林逢玉一拍大腿,“真是操了,打个仗打的这么憋屈。”
提起靖国公府,左修白长长呼出口气,吐出嘴里的杂草。他和靖国公府的大公子宋长生交情不菲,听说这事的时候,大晚上在军营里哭的眼都肿了,趁着酒劲发疯打泼,说要回都城里给人收尸。最后还是谢家二公子把他捂嘴拖回营帐的。
“他冤死了。”左修白轻声道。
林逢玉苦笑一声:“我先前还总说,等封婉再拼出几个功绩,我们就可以去拜千秋台。啧,世事难料啊。”
在那些烽火连沙的日子里,他们曾共同追逐着先辈的脚步,于刀剑走马中求生。后来老一辈的名将渐渐落幕,或魂归山河,或重伤身退,他们接替了先辈的位置,成为边关远疆后新的铜墙铁壁。
征沙逐野林逢玉,鳞甲破日宋长生,银枪铁马左修白。
林逢玉之前说,等封婉“大雨狂歌封云缨”的名号闯出来,再响亮一些,他们几个便能去拜千秋台。
骨葬疆场,名列千秋。
当时宋长生还拍着手说:好啊!千秋台先前无女将,当从林逢玉与封婉始。你们两个,顶顶的厉害!
后来年岁更迭,四将的名声愈发响亮,可他们却始终没有去过千秋台。案牍之上的林逢玉仍是林家女,纸笔之间的封云缨写作疯女子,她们名不入史册,功不记传簿,百年后便是一抷黄土,化作飞灰。千秋之后,有谁成说?
到而今,宋长生枉死都城,封婉下落不明,林逢玉受困都城,左修白进退维谷。
“我封睢阳侯的那一日,本以为自己终于破笼而出。”林逢玉听到院外急促地脚步声,反而愈发平静,“可到现在我才看明白,或许我们都是笼中困兽。”
左修白搓了把脸,“做猛兽好啊,长出獠牙咬死他们。”
“好啊,”林逢玉眉间微挑,手指抚过肩上海东青锋利的爪,“那就咬死他们。”
哐啷——
脚步声骤然一停,院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个白面太监,声音细长道:
“宣睢阳侯林逢玉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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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泽城中的雨才停。
封婉抓住了棺材铺里的小萝卜头,把人堵在深巷里问话。
“你你你、你没死啊?”阿景乍然见了封婉那张脸,吓得后退几步,随即又扑过来捏了捏,眼里迸出惊喜。
热乎的,活的!
封婉一把攥住他,“怎么跟见鬼了似的。我问你,一个月前打仗的时候,你是怎么跑去营地那边的?答话。”
“我给军爷爷们带路呀。”阿景说着眉飞色舞,“那可是从都城里来的军爷,要找个隐蔽的路越过净泽城,说是军情不可泄露,我可是帮了大忙的。”
“这十里八乡,再也找不出一个比我更熟悉净泽城的了。”
封婉眼皮重重一跳,“那群人长什么样?”
阿景想了想,说:“人样啊。嗯……他们身上都有一个标记,是刻在铁上的,像是长着尖牙的大狗。”
“狼?”站在一旁的宋青出声,沉吟道,“北启境内,唯有陈允年的军队以狼做标识。”
“陈允年?”封婉仍拽着阿景,闻言蹙眉,“他的军队来做什么?援军吗?可我没瞧见过。”
“小鬼,再说清楚一点,那群人后来又做了什么?”
阿景被拽的有点疼,想跑,气鼓鼓道:“不知道,后来没找过我了。封婉,你快点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人了!让他们都来抓你,你个、你个败军……”
宋青飞快的往阿景嘴里塞了个东西,瞧着小孩苦地皱巴的脸,温声温语道:“去去火,别说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