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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铺面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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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季辉一世精明,买下这幢二手房也是经过盘算的。
虽然叫二手房,但从落成使用到如今也才6年,且新着呢。
这是当初公家给修的居民点,虽是平房,但却修的高大结实,而且是买的边户,屋东边还有一整间屋的地皮,往后可以继续加盖房子。
前后都有菜园,后面还有单独的两间旱厕,种蔬菜养猪养鸡都方便,一大家子居家过日子足够了。
是的,一大家子,只除了女儿要嫁出去,常季辉想着给分给三个儿子每人一间两进的房子。
虽然比不上当初他的好爹,给他们几姊妹一人买一幢大屋,但常季辉还在尽最大的能力给所有的孩子们一处安身之所。
一间两进的房子,其实也不算得小了。
毕竟那个年代,单位上分的筒子楼,也不过里外两间,还没有厨房厕所呢。
常家人欢欢喜喜搬到属于自己的新屋了。只大儿子常为中没有搬。他本就住在旁边,是当初结婚后,公家给他分的房子。当然,也只有居住权。
穆红梅早就眼红于邻居们纷纷搬进城起了新屋,常家却还住在这郊区的山边上。
常继辉又不是没钱,平时也就罢了。这次拿了姑姑的拆迁款,还不搬进城,居然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买了二手房。
去你的二手房,去你的山郊野外。我是来做城里人的,可不是在这山边上种菜喂猪的!
穆红梅只恨在婆家做不了主,眼见得常家一副要在此处落地生根,还心满意足的模样,气得一宿一宿都睡不着觉。
自然也少不了跟常为中吹枕头风,引得常为中对父母也有了莫大的意见,这就是后话了。
有些事情也是命中注定,注定要如穆红梅的愿。
现在条件好了,家家户户开始流行使用藕煤炉。藕煤炉比起柴火土灶方便太多了,可是有个弊端,那就是会产生可怕的二氧化碳。
但在当时那年月,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科普啊。
常家的房子大房间多,厨房离几间卧房远远的,并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常为中的房子只是前后两间,前面的房间是厨房,放着藕煤炉,后面的房间就睡着一家三口,眼下正是不冷不热的四月间,窗户也没打开,可不就煤气中毒了。
还好常家就住旁边。
常季辉和易仙娥都是肯吃苦的人,半夜就起来开始炒瓜子花生,眼见得鸡都叫三遍了,怎么大儿子家还没起床的动静。
常为中可是要上班的人,往常这时间早就起来去井里挑水了。
易仙娥不放心,亲去拍门,半天没有人应。
易仙娥眼皮直跳,赶紧喊来家里人,大家一起把门撞开,就闻到屋里好大一股煤气味道。
易仙娥喊着“我的儿”声音都劈叉了,进到里间看到躺着不动的三个人,差点软倒。
还是邻居们听到动静赶来帮忙,拖的拖,抱的抱,把常为中一家三口救了出来。
所幸中毒并不深,在外面缓了一会儿,一家三口人慢慢儿转醒了。
这事给大家吓得。醒过神来的穆红梅抱着女儿又是哭又是诉:房子太小,住不开人,所以才会煤气中毒啦;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离城太远,出事了都来不及去医院抢救啦......零零碎碎,诉说得肝胆寸断一般。
这些话本是穆红梅的老调重谈之词,明里暗里不知说了多少遍,常季辉往天都听出了免疫力了。
可此时看着死里逃生的大儿子,又看了看蔫哒哒可怜兮兮的孙女,他骨子里本就是个最疼孩子的人,于是便心中有了想头。
常季辉和易仙娥向来做事都是有商有量的。眼下彼此一个眼神,就有了默契。
过了一个来月,这一天常季辉和易仙娥早早收工,把四个儿女两个媳妇一个孙女拢到一起吃了顿晚饭,然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开起了家庭会。
常家一家人,包括常季辉易仙娥两口子和常为中常为国两兄弟,按照当地的说法,都有阎王爷给发的福禄,既能抽烟,也能喝酒。
两个儿子是年轻人,手头上宽裕,也好个面子,抽的烟都是洞庭,君健。
而常季辉一世节俭,哪怕1毛钱1包的龙山也不抽,而是自己搓的烟丝,用纸卷的旱烟。
一家人10来口坐定后,各自拿出烟来抽。常为中乖觉,心里已经影影绰绰知道是什么事,于是殷勤地递给常季辉一根过滤嘴:“爸,你抽我的烟。”
看到常季辉接过后,又划了根火柴,给他爹点上。
转头看到常为国满衣兜里没摸出根烟来,又抽出一根递给弟弟,照样划着火柴给弟弟点上。
常为国从小跟着他哥长大,兄弟俩感情极好。他吐出一口烟,眼睛朝全家人面上一扫而过,不耐烦地对着常季辉说:“老倌子,把我们聚到一起到底什么事,我还约了朱食堂和林矮子他们,晚上去打牌呢!”
常季辉向来疼爱孩子,并不计较二儿子的态度。他宠溺地笑了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摆在桌子上。
常为中和穆红梅两口子向来消息灵便,又肯打听,一看这两片钥匙,眼睛都亮了。
常为国只知道上班,喝酒,打牌,家里有什么事,从来不管。
郑文清这会儿又怀上了,正在家养胎,也不知道常季辉两老在外面忙活些啥。
这时看到两片钥匙,常为国两口子都茫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常季辉慈爱地看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大宝玉,二宝玉,你们两个是做哥哥的,现在结婚成家了,都吃着商品粮,我也就放心了,今后你们两个就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说完,叹了口气:“唉,我做为你们老子,也没什么用,别人能给后人修房子,我没有这个本事。大宝玉住的公家的房子,迟早要收回去的,二宝玉跟着我住在这个平房里,我知道你们也看不上。”
常季辉说着,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黯然,他抽了一口烟,继续道:“我和你们老娘起早摸黑做生意,‘针尖尖上蓄铁’攒了一点钱,就给你们两兄弟,在街上一人买了一个铺面。你们做生意也好,住也好,总之有个自己的窝。把钥匙拿去吧,住到街上也方便些。”
顿了顿,常季辉分派道:“三岔路上的那个铁皮屋是老大的,车站旁边的水泥砖屋是老二。老二家的又怀起了,暂时就不搬,等生了孩子再说吧。”
常为中听了喜孜孜地准备拿钥匙,不想穆红梅却在后面一把拉住他。
穆红梅对着常季辉说:“老倌子,这钥匙先放你这里,等我们把家里收好了,搬的时候再找你拿钥匙。不然收拾东西的时候,怕把钥匙弄丢。”
说完也没有个笑影,扯着常为中一扭身回去了。
大家都不以为意,反正穆红梅对着常家人这种态度不是一天两天了。
按说公公婆婆在街上给买了铺面,正常的媳妇只有高兴的份,到了穆红梅这里,不但一句感谢没有,反而有点怨气的样子。
这家里,常为英做为唯一的女儿,自来受宠,从来不担心父母不给她一份。
小儿子常为雄小学在读,还不会计较这些。
常为国则约好了伙计打牌,早骑着单车出去了。
只郑文清抚着尚未出怀的肚子,想起穆红梅曾经满脸不屑说的那句话:“那老东西就算把金山银山放我面前,我的心都热不起来。”
今天看来,穆红梅还真是这样。可是街上一间铺面,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她不在乎也就算了,为什么好像还挺生气的样子呢?
常为中也不解,一回到家,他就问穆红梅:“堂客,你不是早就想搬到街上去吗?怎么不让我先拿了钥匙再说呢?”
穆红梅早已黑风煞脸。她本就长得黑,现在脸上更是黑得乌云一般,拧得出水来。
穆红梅关上门,把女儿抱到椅子上放好,才转身恨恨骂道:“我就知道那两个老不死的不是好东西,果然就知道偏心!”
常为中听到老婆骂父母,心里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他按捺下那点不舒服,问穆红梅:“娘老子怎么偏心了?咱们不是和二弟一人一个铺面吗?”
穆红梅一副“我就知道你是个蠢货”的表情:“你真是空脑壳!这两个铺面是不是一样的?啊?你啥都不知道,就说不偏心?那两个铺子,位置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
穆红梅抄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接着骂:“蠢东西!你老子那个说要给我们的铁房子,在三岔路,只通了电,并没有水,用水要到旁边那些单位上去提。而且地方也小,里面那间小房的只能放张窄床,外面那间也不大,才能摆下一张桌子,我们三口人怎么住?”
常为中不以为意。
这个年代,除了单位上,老百姓用水多是挑井水用。以前他们住河边,直接就在河里挑水吃。
没通自来水而已,那有什么!常为中于是安慰老婆:“挑水这事我包了,不要你担心。那个铁房子我看很好,那是全铁做的——那铁都值不少钱呢!”
穆红梅对着常为中真是恨铁不成钢:“你真就是个猪脑壳!两个儿媳妇里面,你老倌子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郑文清?啊?是个人长眼睛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老东西更喜欢郑文清!那你老子能把个好的铺面给我?他给郑文清的那个铺面,就在汽车站旁边,一天天的,来来去去都是人,做什么生意都能赚钱!而且我早就打听到了,那个铺面有4米宽,里面进深足有10米!还从车站里面接了自来水!比我们这个铁皮屋子方便多了!”
常季中闻言也不恼,还是兀自高兴于父母给他买了铺面。他劝穆红梅:“那地方好,就让弟媳妇住呗!反正她开裁缝铺子,本来就要人多的好地方,生意才做得起来。咱们又不做生意,倒也不需要不是?现在这个铁皮房子能住下咱们一家三口,挺好的。至少住在街上了,总比现在这里要方便。好了别气了,明天咱们收拾收拾,找老倌子拿了钥匙就住进去吧!”
穆红梅本指望着丈夫帮腔,没想到他还反水。一口气没提起来,差点噎背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来,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着常为中的鼻子就开骂:“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别人给你根棍子搅坨屎你都当麦芽糖来舔!你娘老子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看他们天天幺儿宝儿哄着你,给你戴高帽,说你是长子,指望你养老送终。他们两个做这么多年生意,手里抱着金山银山,你是长子,他们倒是给过你一分钱没有?我早就看明白了,他们挣的钱迟早都会给到那三个小的手里,到时候一毛没有你的份,你还在梦里呢!你个蠢东西,没长脑壳的货......”
一顿输出把常为中骂得很郁闷。他有心反驳几句:比如他的工作就是接的老倌子的班,比如他们结婚就是两老给打的家俱,比如父母虽然没有帮忙带孩子,但是给孩子出了请保姆的钱.....
现在又花了一千多块钱给自己在街上买了铺面,要知道凭他们两口子想攒这一千来块,不得10年,也要8年呢.....
可是常为中只敢在心里蛐蛐,并不敢说出来,不然依穆红梅的性子,必然是不依不饶,一晚上都得听她翻旧帐。
果然,看到常为中再不帮他父母说话,穆红梅心里的气终于消了一些,心里想着:至少这个男人是攥在她手里的。至于那两个老不死,你们做大人偏心,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我们既然是长子长媳,那这常家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穆红梅天生好手段,晚上熄了灯,又给常为中吹枕头风。
原来,穆红梅结婚这么多年,虽然是打零工,但也是有目的性的,一直在饭馆里面做事。
她的确聪明,几年下来也学到了几个拿手菜,蒸煮煎炒样样来的。也有野心,一心想自己开个饭馆,请两个帮佣,过过当老板娘的瘾。
只苦于自己手头没有余钱,有钱的公婆又不肯拿出一分钱来。却没想到一个多月前的煤气中毒成了契机,铁公鸡一样的公婆居然肯拿出钱来给两兄弟买了铺面。
穆红梅早就在公婆买铺面的时候就打听好了,且一眼就相中了车站旁边的铺面,只等着拿了钥匙就开馆子。
没想到老不死的偏心,把那个铺面给了二媳妇。
凭什么!偏生自家这个蠢老公还挺满足,心里就向着常家二老。
不行!必须把他这种想法给掰过来。他们常家就没有一个好人,个个都看不起自己没过读书,欺负自己孤身一人嫁在县城,娘家离得远没有人撑腰.....
穆红梅越想越伤心,本来是给常为中洗脑的枕头风,结果在常为中的鼾声中,穆红梅呜呜咽咽的低泣声直响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