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女》木震

6、80年代的包办婚姻

　　郑文清长得漂亮，又有手艺，虽然订了人家，但还是有挡不住的热情向她辐射。郑文清并没有心动。

　　可是郑文清只是年纪小，并不是傻，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个从16岁就能靠缝缝补补挣钱的小姑娘，现在已经给自己攒下好几百块钱身家了。要知道这可是个猪肉才5毛钱一斤的时代。

　　不约而同的，她与常为国的想法一致了：她的婚姻，不想被包办！于是越是临近婚期，越是天天在家里发执拗脾气。

　　漆大娘40岁上才生的这个幺女，因从小体弱，费了老大的劲才养活，是以看得像眼珠子一般。

　　岩城的方言里，家里最小的女孩叫丫妹。漆大娘把道理掰开了给女儿讲：“丫妹，妈妈不想你嫁在农村里。种田打土块，太苦了！你嫁给常为国，他有现成的商品粮吃，不担心饿肚子。你有手艺，不管在街上做生意，还是招工进单位，都比在农村好！以后生的孩子，就是城里人，比咱们都强！丫妹，你不要倔，姆妈老了，只望你过得好，我死也能闭眼了.....”

　　漆大娘的眼泪让郑文清难过，而郑大哥的决定则让郑文清再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郑大哥比郑文清大十几岁，父亲已逝，母亲年迈，这家里万事都由郑大哥做主。郑大哥并不理会小妹的心情，在他看来，丫妹这就是矫情。

　　常家富裕，常为国读过书，年轻有工作，这门亲事，打着灯笼难找！多少女子想嫁到城里，何其艰难。

　　就那隔壁队上的秋英，在城里打工认识了一个男的，搁人家里同吃同住，做牛做马两年多，最后那男的另找了对象结婚，一脚就把秋英踹了。

　　秋英灰溜溜地回来。因为跟过男人，再不好找对象，就被家里人发嫁到老山里面，比在娘家还苦呢！

　　而且她找的城里那男的，家里条件还差着常家5条街呢！不过是就是城里户口，啥都没有，就这还对着这些农村姑娘东挑西拣，睡了也不负责。这种破事多了去了。

　　而常家订亲这两年来，逢年过节，妹婿都是亲至，三节礼信到堂。村里人说起来，谁不羡慕。

　　眼下丫妹不情愿，不就是那常为国对丫妹不热乎嘛！结了婚睡了一个被窝，自然就热乎了！

　　思至及，郑大哥一捶定音，说出那句千古逼婚名言：“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如果不嫁常家，以后无论你嫁谁家，我都不会给你陪一分钱嫁妆！”

　　郑大哥是个木匠，还是个四里八乡闻名的木匠师傅。

　　每年都有附近村里的乡邻，把孩子领到郑大哥面前，请他收徒。

　　郑大哥徒子徒孙都有一个加强班了。他权威惯了，自然不允许啥都不懂的幺妹胡乱任性，错失好姻缘。

　　郑大哥如此强势，郑文清只能怂了。

　　然而郑大哥虽然连恐带吓，口口声声说不嫁常家就不会给陪嫁，却在暗地里已经给幺妹打好了嫁妆：带全身镜的三门大衣柜，两口大衣箱，三抽两屉的写字台，高低柜，米柜，鞋柜，一张四方桌子带餐桌面盘，并4把椅子。俱都漆了鲜亮的木纹漆，只等着陪着新娘子出嫁。

　　在那个年代，有这样气派的全套家俱做嫁妆，别说在农村，就算是县城里，也鲜少有人拿得出手。郑大哥对于幺妹的疼爱之心，可见一斑。

　　按下各自闹脾气的准新人，常季辉易仙娥如期娶了二儿媳。

　　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一对新人进了洞房，哪知第二天一起来，小两口就闹了矛盾，常为国早饭都没吃，夹着他的二八大杠，一骑绝尘而去。

　　易仙娥是女人，便问郑文清：“这是怎么回事？”而郑文清只是抿嘴低头，巴掌大的脸上挂着大大的泪珠。

　　常季辉与易仙娥面面相觑，他二人并不是心思细腻之人，再说金九银十，下半年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忙得脚打后脑勺。想着两口子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就更懒得管小两口的事了。

　　每日里，常季辉和易仙娥出摊早出晚归。常为国白天上班，晚上经常在外面喝得醉熏熏的才回来。

　　小姑常为英高中毕业，进了国营饭店做服务员，工作两班倒。小叔常为雄读寄宿学校，放假才回家。

　　一家除了晚上回来睡觉能聚在一起说说话，平时都各有各的事。

　　是以婚后，虽然郑文清与常为国并不没有如大家希望的热乎起来，但也勉强相敬如宾。

　　这边郑文清甫一结婚，易仙娥跟常季辉量后，就出钱给她买了一台缝纫机。

　　郑文清手艺好，做事仔细，收费合理。易仙娥也肯在外面帮她吆喝，所以郑文清的裁缝业务倒是挺忙的。

　　业务既多，手头上也活泛，结婚后郑文清走亲访友穿衣买鞋，从来没伸手找易仙娥两老要过钱。

　　易仙娥对此很是满意。

　　毕竟大儿媳穆红梅啥手艺没有，字也不识，只能到处打零工。三天两头就来这边屋里，进屋后眼睛像勾子似的，恨不得连地皮都勾走。也肯哭穷，动辄就说没钱，想着法儿从易仙娥手里抠钱。

　　易仙娥给个三五回，再不肯做冤大头，毕竟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未嫁，小儿子还在读中学呢。

　　于是婆媳间不免有了疙瘩。

　　穆红梅心中不满，在外面很是肯败公婆的名声，说起公婆就没有好话：什么偏心二媳妇啦，重男轻女不喜欢孙女啦，做生意奸猾啦.....有的没有的，特别能编派。

　　整个居民点共二三十来户人家，大都是从老河街上搬来的，几十年的老邻居。

　　年经大的还给这婆媳转圜解和，年纪轻也有几个煽风点火。

　　其实如果是一般的婆婆，早都跟穆红梅大战三百回合了。但易仙娥这人，天生一段男人般的胸襟，任凭穆红梅在外面如何唱念做打说她不是，她都毫不理会。

　　穆红梅拳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一般，压根没人陪她演“恶婆婆欺负老实媳妇”的戏码，像个蹩脚的独角戏演员，徒惹人笑话。

　　穆红梅本就有个多疑敏感的性子，最会把天底下的人都往最坏处想，是个最肯内耗自己的那么一个人。

　　她既没有沾到便宜，又嫉妒郑文清得到公婆花巨款买的缝纫机，更羡慕同是儿媳妇，郑文清的日子比她好过那么多：公婆做生意，水果瓜子花生随便吃；常为国做屠宰工，三不五时从厂里拎些牛肉羊肉回来，天天都像过年。

　　而她就靠着常为中的一点死工资，一家三口日子虽然也能过，但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富贵体面。

　　穆红梅想过的是家里有矿的日子，手里有钱，大方体面，走出去人人都奉承，就像现在的常季辉易仙娥这样。可是她和常为中结婚就分出来住在一边，沾不到公婆一点儿油水。

　　老二常为国虽然结了婚，可还没来得及分家单过，郑文清就怀上了，常季辉盼孙子，就不提把小两口分出去的事了。

　　穆红梅气得心里滴血，却无计可施。

　　不想这计划生育政策才开展两年，岩城这个贫困县居然因为工作突出，拿了先进。

　　岩城是个贫困县，向来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此次因为计生工作搞得好，在省里评了先进。全县上下，比打了鸡血还鸡血，整个计生战线更有动力了。

　　这不，上面一纸公文，说今年生孩子指标用完了，整个蔬菜农场今年不能再有孩子出生。于是乎，临近年关的当口，妇女主任拉着蔬菜农场一票怀孕的女人们，统一到医院做了流产。

　　听闻此事的穆红梅心里的恶气狠狠出了一大口。该！让你们常家重男轻女，这下好好的孙子没有了吧！

　　其实郑文清此时月份还小，根本不知道怀的这胎是男是女。但是穆红梅心中默认这就是个孙子，心里大仇得报一般爽快。

　　流产回来的郑文清并没有什么感觉。概因这几个月冷淡的婚姻让她对这个孩子并没有期待，更没有多少喜爱。

　　常为国也无所谓，孩子么，反正不要他生。政策说今年不能生，明年也能生不是？

　　只有常季辉素来喜欢孩子，这个满怀期待的孙子（也默认是个孙子）居然被强行流掉了，让他很是心疼。在家里长吁短叹了好几天，就连过年都蔫哒着。

　　这家人整个年过得都不得劲，过了年倒是有件不大不小的好事传来。

　　原来常季辉唯一的姐姐常季聪，解放初时就随着姐夫于鹏回了湘南老家，因路途遥远，这些年只回过一次岩城。

　　这常季聪是与于鹏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且常家于这女婿有大恩（真金白银资助其起义）。虽然婚后常季聪多年未育，但与丈夫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

　　后来听闻自家大哥去世，大嫂带着一双儿女下堂改嫁了。思来想去，常季聪便回到老家把这侄女带回到婆家领养了，也没改名姓，直接与于鹏的侄儿订了亲。

　　这样一来，养女是自己的亲侄女，女婿是丈夫的亲侄子，常季聪两口子老了也不怕失了依靠。

　　这侄女婚后给常季聪生了两个孙子，常季聪不但是得偿所愿，也对夫家上下有了交待。

　　常季聪跟常季辉一样，受沐于父爱，在当年老河街上的，与弟弟不多远处，也有一幢房子。

　　70年代的时候，常季辉强不过政策，拆了老屋，被政府安置到了如今住的居民点。常季聪虽然跟弟弟一样是地主成分，但出嫁从夫，她的丈夫于鹏可是投诚义将，在那个年代都没有受到清算的，转业后还在当地供销社当领导。妻凭夫贵，常季聪的房子自然没有人敢惦记。

　　随着县城的发展，老河街上这些历经了百年风雨的老房子统统都要拆了。

　　而且时代不同了，现在拆迁房子都有工作人员直接找上门来谈补偿。

　　常季聪的房子按当时市价可补2200块钱。常季聪不在本地，常季辉这么多年虽然只见姐姐一次，但也没断了联系，赶紧给姐姐写了信过去，把这事说分明。

　　2200块在当时的岩城是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在农村用自家宅基地，修一幢100平方的两层楼房大概就花这么多钱。而在县城就差一点，但能买一幢100平方，单门独户的的平房。

　　常季聪这辈子，自从她爹把她从马桶里救出一条命来，就再没过过苦日子。除了没有自己亲生的骨肉，那人生真是遂心顺意的很。

　　2200块钱，一套房子，在哪朝哪代，对于一般人都是一笔巨款，但常季聪收到弟弟的来信后，大笔一挥：“那房子送你了，你自己处理吧！”

　　看看，真真正正的大小姐，才有这股子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呢。

　　常熙振给到女儿的宠爱，让常季聪这位家中独女，一辈子都有不凡的眼光，和大气的格局，以及这样的眼光与格局所带来的惬意的人生。

　　常季辉自小就是常季聪一手带大的，与这位姐姐本就情感甚笃。接到信也不虚以尾蛇，痛痛快快地接受了姐姐的馈赠。他自己给公家倒添了200元，买下了居民点东头上的一幢三间两进的红砖平房。

　　这幢平房，座北朝南，前后两进共6间屋子，共有100多平方。这样子兜兜转转，常季辉终于给一家人置上了自己的房子。

　　常季辉做生意这么些，挣下的家业早就能置上这样好几套的房子了。为啥到现在买了这么二手房，而不是在城里买地皮起新房子呢？

　　其实穆红梅有句话说得很在理，如果常家就一个儿子，别说在城里起新屋了，起楼房都没有问题。

　　可是常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没嫁，小儿子还在读中学，常季辉易仙娥两口子任重且道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