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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年代精神小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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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春风吹满地。吹红了桃花,吹绿了柳树。吹来了一个生机勃勃无与伦比的80年代。
单卡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常为国也跟着在哼唱:“365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1976年,常为国虽然无奈的结束了学业,回到蔬菜农场做了担粪工。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过一年,赶上国家大办乡镇企业的好时机,县里办了好几个工厂,18岁的常为国因为有初中文化,又是城镇户口,便招工进了县冷冻厂,顺利吃上了商品粮。
常为国是家中老二。四孩家庭中的这个排位,懂的都懂。
比如从小被忽视啦(主要来自母亲);往上干不过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往下要让着小几岁的妹妹弟弟啦;为了得到父母的重视以及在家里刷存在感,就不停地帮忙干活求表扬啦;其他兄弟姐妹都遗传了父亲的基因长得高大而自己因为长得像母亲,所以个子不足一米7造成的自卑啦;其他几个孩子都口角伶俐而他不善言辞啦......
然而常为国也有自己的高光时刻。
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在那个煮饭要掺灰萝卜干或是玉米渣的年代,广大劳动人民都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饱饭。
话说这天,易仙娥打开米缸舀米煮饭,发现里面只有一只饿死的老鼠——开玩笑的,老鼠烤吧烤吧都能吃,毕竟还是一道荤菜。自古人有八难,其中之一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快月底了,常季辉还没发工资,家养着4个孩子,阶梯一样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吃得已经是山穷水尽。更可怕的是,借都没有地方借,因为大家都是无产阶级。
易仙娥看着米缸里饿死的老鼠(不存在)抹泪,最小的两个孩子不经饿,已经在小声哭叫了,常季辉一手一个揽在怀里正在轻声安慰着。
这时常为国放学回家,见到父母弟妹饿得一脸菜色,便默默地从厨房里抱出一个旧瓷坛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一坛子白米!
天老爷!这个二儿子莫不是白米菩萨转世!易仙娥看一眼坛子里,眼睛都直了,问常为国:“这米哪儿来的?”
一家人也围上来,怕常为国在外面做了坏事,那年月敢偷公家的粮食,抓住就是打死。
常为国面无表情地道出了原委:原来这个月轮到常为国煮饭。常为国是个细心孩子,眼里有活,心里装事,看到这几个月来,到了月底,娘老子就开始发愁没米下锅,总要东家借西家讨的。
常为国这种细心敏感的孩子,多半都有很强的自尊心,他不愿意一到月底就被父母支使着到处借粮借钱,就暗暗想了个主意。
这主意也很简单,每次他煮饭的时候,就抓两把米放在另一个瓷坛子里。反正一顿饭少煮两把米,分摊到大家嘴里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不知不觉,到了月底就攒了一坛子白米。
这可真是个救命的好主意!
平日里只把大儿子看得跟金凤凰一般易仙娥,这会儿破天荒地把常为国抱着亲了一口,大赞道:“老二,你真是个扎实孩儿!”
常季辉本就对四个孩子一视同仁,见状更是把常为国揽在怀里摩娑,温声夸奖:“我的二宝玉,就是聪明!”
是的,常为国小名二宝玉。而他的小名来自他哥哥的延续。因父母爱他哥如宝似玉,所以借了红楼梦里的名字,给常为中取名叫宝玉,后来生了常为国,就叫二宝玉。再后来,国家实行户口管理,常家四个孩子才正经取了大名。
因这一坛子白米,挽救常家人于水火。在以后无数个能吃饱饭的日子里,每每说起这事,易仙娥都会将温情而赞许的目光投向常为国。
在这个家庭里,常季辉的父爱均匀地给了四个孩子,易仙娥则理直气壮地偏爱着长子,连带着幺儿。以至于往后的岁月中,常为国和常为英两兄妹每每诟病母亲的偏心,让易仙娥无言以对。
常为国在家庭中向来是个沉默的存在。
鲁迅曾经说过:不在沉默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
用上帝视角来看常为国今后的人生轨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变坏了,还是变态了。
19岁的常为国在冷冻厂做屠宰工。这是个计件工位,平均每月有小百来块钱工资。这在80年的小县城可是高工资了。
做为一名光荣的工人阶级,吃上了商品粮,自己领工资,已经不再是个要事事听父母话的小孩子。
所以,常为国也在这一年学会抽烟喝酒打牌。
常为国平时是个寡言的人。曾经在学校的时候,女同学们对他的评价就是:清高,不跟女孩说话,只跟男同学玩。
可是喝了酒的常为国,话匣子却关不住,喋喋不休,且动辄发酒疯,打人骂人摔东西。喝酒后的常为国,与不喝酒的他,判若两人。想来,大概是酒精释放了他平时压抑的灵魂吧。
现在已经是80年了,神州大地不再是灰扑扑的颜色,世界的潮流像五彩斑斓的蝴蝶飞进了国门,也飞到了这座小小的山城。
黑色□□镜罩在脸上极尽冷酷,港式尖领花衬衣,下摆松松的扎在腰上,裤脚宽宽的喇叭裤像裙子飘飘,尖头的辣椒鞋闪闪发亮。
女人的头发烫得像羊羔毛,男人的发型则像陈浩南——不是串台,也没有穿越,那个年代的男人以留长发为潮流,没错,就是后来铜锣湾扛把子的经典发型。
常为国就是这样一个走在潮流前端的小伙子。他攒了100多块钱,在好朋友韦之平的手里,买了一台二手的单卡录音机。
从此,在县城电影院门口的,就多了一位肩扛录音机,喇叭放得震天响的潮流小伙,旁边围着一群同样品味时尚的小年轻。
而这样一群留长发,穿喇叭裤的年轻人,则被老百姓们畏惧又轻蔑地称为“水老倌”。
水老倌,乃是湘省独特的方言而衍生的称呼,其含义等同于北方的“老炮儿”,或者全国通用的“二流子”。
用“二流子”来形容这些年轻人,在现在看来,着实有些过余了。毕竟,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非主流文化,这群时髦张扬的60后,其实就是国产最早的一批精神小伙。
常为国二十岁了,年纪轻轻有了可支配收入,成日里抽烟打牌喝酒——除了不烫头。如此不懂节省,让节俭惯的常季辉两口子挺郁闷的,有心想说他两句吧,他眼睛一瞪,驳嘴比父母还大声——竟是到了迟来的叛逆期。
这样下去不行,得找个女人管着他——就像大儿子常为中和他堂客那样。最好早点生个孙子,也好给老常家续上香火。
常季辉于是放出风去,要给二儿子找个媳妇。一时间,常家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常为国,初中毕业,工人,商品粮,家住县城,父母做生意。这条件,可太吃香了。县城的姑娘们对此可能还会挑拣一下,但是农村的姑娘们可是削尖了脑袋想嫁啊!
常季辉做事素来稳当,并不高调,只听了邻居家媳妇的介绍,认可了一位叫郑文清的姑娘。
郑文清18岁,比常为国小两岁,农村户口,家住离县城20公里的深坪村。家里父亲不在了,兄弟姐妹7个,她是幺女,上头哥哥姐姐已经结婚了,就她和下面一个在读高中的弟弟还没成家。
家住农村,养活了7个孩子,居然能让小儿子读高中,说明家中条件并不太差。前面兄姐都成家了,有事还能帮衬小妹子。母亲还不到60岁,正好可以帮着带外孙。
常季辉盘算着,这家情况对比起来各方面还不错。于是托了媒人,请未来媳妇并亲家母见个面。
一见面,常季辉就更满意了。
郑文清中等个子,白净秀气,说话轻言细语,笑起来羞涩美丽,是个好看的年轻姑娘。听说她15岁起就学裁缝手艺,如今已经出师,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正经师傅了。
亲家母,人称漆大娘,是个能说会道,热情大方的人,带着女儿初次到未来婆家见面也并不拘束,一口一个俏皮话,让一屋子人笑得停不下来。
双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要不是准备结儿女亲家,都打算撮香磕头拜把子了。
只除了常为国。
常为国有点傻眼,没想到父母居然不通过自己同意,就订下媳妇。这不是包办婚姻嘛!
再看那个未婚妻,好像挺白的,但是不怎么说话,问她读了多大的书,她自己红着脸也不说,反而是她老娘一口抢答:高小!
高小就是小学快毕业的意思。
常为国虽然不甚满意,但对比大嫂是个文盲,高小似乎也能接受了。
常为国本就不是喜欢多言的人,再略问了郑文清几句诸如:你喜欢听邓丽君的歌还是李谷一的歌?有没有看过射雕英雄传?
看到郑文清回以懵懂迷茫的眼神,心想这天儿算是聊死了,于是也不管未来岳母还在面前,扛着他的单卡录音机就出门玩去了。
20岁的常为国并不知情滋味,只知道父母给他订了个媳妇。
此时婚姻法规定,女性年满20岁才能领结婚证。这个媳妇还要在娘家养两年,才能嫁过来。
于是这两年间,常为国逢年过节,都得给准丈母娘家送节礼,端午切就送粽子甜酒,中秋就送月饼粑粑,过年则要拎酒提肉。
常为国虽然对未婚妻没有感觉,但是对岳家的礼信倒是没有缺过。
这也是虽然常为国看着像个二流子,但是郑家人都还挺满意他的缘故。
终于这年翻过年,郑文清20岁了,婚期订在了下半年的八月十八。可是这年的端午节,季为国怎么都不肯去给丈母娘送节礼了。问他缘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是不去!
让常季辉这个素来看到孩子掉块油皮都要流泪自责的好爹,破天荒拿起条帚,在常为国的裤脚上扫了两下。
常为国见老爹发威,才嘟嘟囔囔地骑着二八大杠出了门。
其实越临近婚期,常为国越是抗拒。
他就不明白了,这都80年代了,别人都是自由恋爱,怎么到自己了,就是父母包办?虽然他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也没有像自家那些结拜的兄弟们,他们所谓的少男怀春之情。
但是婚姻也不能包办哪!自由选择跟被迫接受是很大区别的好不好!天天跟哥们儿一起喝酒打牌唱歌跳迪斯科多开心!
常为国想起前几天到厂里打结婚申请,申请表上要填妻子的名字,结果他懵然不知,还被主任一顿取笑。他只知道大家都叫她郑丫妹,至于正经大名是哪两个字,谁知道啊!
常为国满腹不情愿地蹬着单车去郑文清家,却不知郑文清也在家里正闹着。
郑文清在人前是个斯文的姑娘,在家里却是个执拗的幺妹。
父亲过世几年了,如今家中是母亲和大哥做主。
郑文清并不喜欢常为国,因为她看得到常为国眼中的轻视与冷淡!就因为她不懂李谷一和邓丽君的歌谁更好听!也不懂为什么会射雕就成了英雄传!
可是难道她就喜欢常为国嘛!
这个留着长头发,成天穿得花里胡哨的水老倌,一看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啊!
这让郑文清不安!他跟自己的哥哥们不一样!自己的哥哥们都是吃苦耐劳老实忠厚的男人,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一眼望得到头的平顺与安和,就如同她的嫂子们过的日子一般。
可是常为国吊儿啷当,从来不拿正眼看她,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了,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这样的男人,能托付终身吗?
郑文清陷入深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