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女》木震

4、婆媳妯娌间

　　随着常季辉易仙娥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渐渐也算得是蔬菜农场的红人了。到了十月份常季辉娶二儿媳妇的时候，除了自己同一个居民点住着的7队和8队的邻居，连隔邻的4队5队都有人来吃喜酒。

　　当时吃酒一般随礼就是鸡蛋面条被单枕巾等，只有那特别亲近或是条件好的才会给现金，也不多，顶格就是10块钱。常季辉娶个儿媳妇，礼金都收了600多，还有财物无数。家势兴旺可见一斑。

　　常季辉两口子愈发对日子有盼头，三更起五更眠，轻易不肯休息一天半天。两口子晚上回家，晚饭时滋咪着小酒，畅想着儿女和孙辈儿，只觉得日子顺心顺意。

　　只除了年底的时候，因为计划生育政策严厉，才结婚的二儿媳郑文清虽然怀孕了，却因蔬菜农场本年的出生率超标，拿不到准生证，农场的计生委员领着一溜怀孕的5、6个小媳妇都统一拉去流产了。

　　儿媳妇结婚就有喜，常季辉本来开心家里添丁，没想到强不过政策，被拉去流掉了。郑文清躺在床上小月，一个年过得大家都有气无力的。

　　只除了大儿子常卫中一家。

　　其实当年常季辉下海做生意，其中一个考量也是为了让大儿子常为中能早上顶班。因为那个曾经让常季辉做苦力当背夫的搬运社现在已经是吃香的商品粮单位了。

　　常卫中长得高大结实，满腹精明却外表憨厚老实，平日里对着谁都是满嘴好话，轻易不在言语上得罪人，是典型的高情绪价值提供者。他本是家中长子，嘴既甜，手脚又勤快，寻常就能把父母哄得眉开眼笑，常季辉易仙娥两人素来把他看得顶梁柱一般，话里话外都是指着他养老。

　　常为中结婚6年了，生了个女儿已经4岁。可惜没等到生二胎，国家独生子女政策出台，生产队里一吆喝，已育妇女通通拉去上环。常为中的老婆就在其中。

　　得，在常季辉的心中，大儿子这是绝后了。而他自己呢，也只有二儿子和小儿子这两个给他添孙子的人选了。因此二媳妇这被拉去流产了，常季辉心里不是不难过的。万一，正好是个孙子呢......

　　常季辉本人虽然精明，但是对于四个孩子一视同仁，一片慈父之心拳拳。虽然平时并不多言语，但是他那份因为大孙女是个女孩的惋惜和郁闷，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大儿媳穆红梅。

　　穆红梅比常为中大一岁，中等个子皮肤微黑，老家是西北高山上头，山旮旯里的。家里典型的家贫子女多，没读过什么书，差不多是个文盲。但是天生一份精明，不然就凭她其貌不扬没文化又比常卫中大一岁，怎么能嫁到常家来。毕竞常卫中可是吃商品粮，人长得高大帅气号称“常宝玉”的。

　　虽然两人不甚般配，但他俩却是自由恋爱，甜甜蜜蜜谈了足有两三年。

　　常季辉两口子虽然对这大媳妇不甚满意，但是看大儿子特别喜欢，倒也没有狠拦着。

　　到了常卫中结婚时，看到穆红梅家实在寒酸，连床新被子都陪嫁不出来，为了大儿子的面子，反而找木匠打了一套桌椅床柜，上了黑漆，添作穆红梅的嫁妆，热热闹闹结了婚。

　　结婚一年就生了个女儿，虽随了穆红梅的单眼皮肿泡眼，但一身皮肤倒是雪白，兼之性格斯文从容，倒是显得玉雪可爱。

　　常继辉夫妻二人虽然是第一次做爷爷奶奶，但是平时水果摊上生意繁忙，无睱他顾。又见大儿媳也没有娘家来人帮衬带孩子，便出钱请邻居叫罗老妈的给大孙女做保姆。其余便摞开手来，并不多管。

　　而常为中自结婚后，就不住家里了，生产队分了一套3间的房子给他，就是居民点的平房，离楼房这边不过10米的距离。

　　穆红梅自从嫁到常家，看到常季辉两老的生意红火，心里不是没有算计的。可惜两老比她更为精明，且又不住一个屋里，是以穆红梅空有一番算计的心思，却着实捞不到太多的油水，不免对公婆心生怨怼。

　　自她生下常家的第一个孙女后，公婆也不多亲近孩子，逢年过节没多给孩子红包，穆红梅心中更是愤恨。

　　这位穆红梅女士，在家排行第三，前面已经有两个姐姐后又生了个她，这在数代贫寒的农村家庭里着实不是受欢迎的对象。以致于后面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中更无资源向她倾斜。她从小打猪草，带弟妹，没读过一天书，洗衣做饭几乎全包，却依旧没有存在感。

　　20岁的时候，得知同村一个大姐嫁到了县城，便着意与之交好，于是没多久这位大姐就把介绍给了邻居常为中。没想到两人姻缘一线牵，居然看对眼了。

　　初初穆红梅是满意的，比起两个嫁到农村，终日在田里劳作的姐姐，自己嫁到城里，自然是高人一等的。而且常为中长得好，拿得出手，又听她的话——虽然脾气有点暴燥，但是她能搞定。

　　渐渐的，她就有点不满意了。

　　凭什么结婚后公公婆婆开始下海挣钱，家里的两个小叔子一个小姑子顿时日子都不一样了。

　　小叔子常为雄还在读书就不说了。

　　二叔子常为国招工进了屠宰厂，因为离家较远，公公眼皮都不眨就给买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崭新的不锈钢车把亮瞎了穆红梅的眼睛。

　　三姑子常为英呢，不过是个女儿，也不见成绩有多好，居然还读到高中才毕业。而且一毕业就被公公想办法塞进了国营饭店里面做服务员，吃上了现成的商品粮。

　　这也罢了，竞然一年四季衣服都要做新的，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擦得白净净的，雪花膏涂得香香的，走起路来黑色小皮鞋咯噔咯噔响。夏天的时候还坐火车去省城里玩，回来也没见给侄女带个礼物。

　　今年娶回家的二儿媳妇郑文清，也是农村来的，不知搁哪学了点缝补的手艺，就自称是个裁缝师傅。

　　常季辉易仙娥觉着这个二媳妇郑文清老实不多话，又看她有裁缝手艺，结婚时大手一挥，就给她送了一台缝纫机。

　　眼下郑文清四处做上门工，也能挣两个缝缝补补的小钱。

　　可买台缝纫机得一百好几，在这个年月可是天价！

　　穆红梅知晓后嫉妒得几宿不能睡，怨恨着公婆也太偏心，同样是儿媳妇，怎么郑文清有，她穆红梅就没有。

　　“个老不死的！”每每想起，穆红梅心里都恨出一汪血来。

　　对于现在的穆红梅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住房问题。

　　眼下穆红梅跟常为中住的房子是公家的。不但地处偏远的郊区，而且还没有产权的，这，这不是自己的房子！而且这两年来，但凡有点积蓄和门路的邻居们，大都开始筹划着，办了建房证，搬回城里修房子。

　　这一天，穆红梅要去吃喜酒，就是同村那个介绍她和常为中认识的大姐。

　　这大姐的婆家正是以前常家的邻居，人称王老财。王老财也是居民点这20来户人家中，第一个在城里买地皮起新房子的人家。

　　常季辉与王老财家是几十年的邻居，便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媳妇一个女儿连同孙女，一家人齐齐整整去吃喜酒。

　　新屋修在县医院旁边，出来就是汽车站和菜市场，非常方便。

　　簇新新的三间大瓦房，屋顶起得高高的，盖着崭新的黑瓦，外墙刷得白白的，门窗木料漆着新绿色，门窗上装着亮亮的玻璃，在城区一片低矮的老房子中格外夺人眼球。

　　饶是常季辉这等年少时见了不少富贵的人，也忍不住叹了一句：“王老财这房子真是灵醒！”

　　众人一路步行，远远就能看到这房子，都在心中默默羡慕，唯有穆红梅突然一声娇笑，对公公说道：“常老嗲，你要是跟王老财一样，只生常为中一个儿子，也能修得起这么气派的房子！”

　　这王老财的确就一个儿子，娶了媳妇后生了个孙子，一家五口人，倒有四个人在挣钱。于是劲往一处使，钱往一处聚，可不就最先攒够了钱，早早搬进了城。

　　穆红梅这话说的，分明就是怪常季辉家孩子生太多，花用大，负担重。挑拨得赤祼祼。

　　常季辉只当她放了个屁。

　　在常季辉心里，这个大儿媳就是个蠢的，每每看人都是眼睛挑着自上往下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脸上写满了“我聪明，你蠢”。没读过书也就算了，连常识都没有，在家不敬长辈，不和睦手足，反而到处怪婆家不把她当人。对外，也没个交好的朋友伙计，平日里最爱架桥拨火挑拨离间，既肯笑人无，又肯恨人穷。白长了一副精明相，却恨不得把算计都写在脸上，上过她当的人，见了她都绕道而行。

　　常季辉心里明镜似的，不对穆红梅的言论发表任何评价，常家老二老三老小更是懒得理这话。唯有一直默不作声，缩在最后的二儿媳郑文清心中一惊，忍不住看了穆红梅一眼，心想：这位嫂子倒是敢想，竟恨不得婆家无人，她好一个人独霸家产呢。

　　与常季辉不同，易仙娥心里倒是更偏大儿媳。

　　只因常为中是易仙娥长子，自古以来长子顶门户，心中把他看得也与别个不同。加上常为中从小长得好，嘴又乖，直养到6岁上才生了二儿子。

　　易仙娥初为人母那些年，一直都只有常为中一个孩子。可以说，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在易仙娥看来，穆红梅是配不上自己大儿子的。可是这女人手段好，把常为中拿捏得服服贴贴，死心遢地。

　　易仙娥虽然自幼家境富足，但长到10来岁时，陡失怙恃。于是家道中落，跟着兄姐长大。她常常自苦身世，感叹自己苦命，早早失了父母的疼爱与庇佑。及至自己做了母亲，便寻常不会违拗儿女意愿。

　　因此常季中说要跟穆红梅结婚，易仙娥心中并不欢喜，但也热热闹闹地把人娶进门。

　　可是没想到大儿媳进门后，易仙娥为人强势精明，穆红梅百般算计都捞不到太多好处，婆媳之间闹了好几次，颇有龃龉。只不过易仙娥性格疏朗，过后就忘，穆红梅则丁点都记在心里，每每拿出来反复咀嚼，衔恨愈深。

　　直到郑文清进门后，妯娌俩偶然间聊天时，穆红梅都恨恨地道：“那老东西（易仙娥）就算把金山银山放我面前，我的心肠都热不起来。”

　　闻言郑文清只是笑笑，并没有多口舌将大嫂这话传到易仙娥耳中。

　　郑文清虽出生农村，却是家中幺女，因从小身体孱弱，备受家人怜爱。从15岁起就跟着做裁缝的二哥学手艺。她生性稳重，做事虽然不是风风火火，却严谨细致，肯动脑筋，正是学手艺的好苗子。于是认认真真跟着自家二哥学了三年缝纫才出师，是个公认的里手裁缝。

　　郑文清在家并不多下地干农活，倒是养得肤白细细。又有着一头黑亮浓密的好头发，衬着巴掌大的脸，眸子清亮，看上去并不像结了婚的小妇人，倒像十来岁的小姑娘。与人说话总是言语温和，从不高声。

　　郑文清在整个蔬菜农场的媳妇里，都算得上是挺好看的。虽然她长得漂亮，在常家也过得也并不得意。

　　因为嫁给常为国后，夫妻感情并不如何——常为国不喜欢这个奉父母之命娶的没读过多少书的妻子，郑文清也不喜欢这个留着长头发像个二流子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