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37、辞职

　　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客厅地板上斜斜铺开一方暖色，空气里浮动着地暖烘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杨宥趴在沙发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手里松松握着的遥控器将落未落。电视屏幕亮着，音量调得很低，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在寂静的客厅流淌。
　　陈释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他在杨宥身边停下，目光先落在杨宥沉静的睡脸上，片刻后才转向屏幕。
　　就在他准备关掉电视的瞬间，新闻内容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据天文台最新消息，明日我国大部分地区可观测到月全食奇观。由于明日天气晴好，非常利于观测。月亮初亏阶段将始于晚上的八点零八分左右，此时月亮开始出现缺口，近两个小时后月影复圆，满月将再次重现天宇……”
　　陈释的手指停在关机键上方，静静地听完了这则简短的预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几秒后，他神色如常地按下了关机键，客厅陷入一片更深的静谧。
　　他转过身，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下，视线与睡梦中的人齐平。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杨宥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境。然后，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描摹着对方的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指尖流连，轻轻抚过杨宥的脸颊。
　　或许是这触碰惊扰了浅眠，杨宥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未醒的雾气。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适应了一下，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陈释。唇角下意识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我睡着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含混不清。
　　他说完，眼皮似乎又沉重起来，缓缓合上，仿佛随时会再次坠入梦乡。
　　“嗯，”陈释的声音放得很轻，“还睡一会儿吗？”
　　“不想睡……”杨宥含糊地嘟囔，眼睛却没睁开，身体在柔软的沙发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可是，我最近感觉好累啊，怎么睡都睡不够似的……”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撒娇，又像单纯的抱怨，“肯定是因为天太冷了……都怪冬天！”
　　陈释低笑出声，揉了揉杨宥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你不说你自己懒……小懒猫。”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承认吧，你就是懒，冬天好无辜。”
　　“不是骗你，”杨宥总算睁开眼，半真半假地瞪他，只是那眼神没什么力道，反而因为困意显得水汽氤氲，“我最近几天真的是没什么力气。冬天无辜，你可不无辜，昨天要不是你……我今天至于这么累嘛……”
　　陈释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刮了下鼻梁。“咳咳……快起来了，你今天不是要去找徐音希对直播流程吗？”
　　杨宥这才彻底醒转，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陈释刚坐上去，他就自动靠了过来，将自己嵌进对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很自然地抓起陈释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我跟音希姐说了，今天不过去了。”杨宥玩着陈释的手指，语气随意。停顿了一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些犹豫，“我……”
　　“怎么了？”陈释低头看他，手指回握，稍稍用了点力。
　　“我今天在考虑，”杨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说道，“要不要跟音希姐谈一谈，结束掉合约。”他抬起头，看向陈释，眼神认真，“毕竟我的身份……确实不太适合在大众面前暴露得太多。要是有网友起底我的简历，可能会招来麻烦。原本我跟她签约，只是为了拿到项链穿越回去，现在想想，也挺不负责任的……正好趁现在音希姐还没官宣账号后续要改版，增加直播的科普方式，也让她后面安排工作的时候，有个准备。”
　　“想好了？”陈释握紧了他的手。
　　“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我要跟你在这边一直生活下去，就算以后找工作，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职业……也不是我真正喜欢的。”
　　说到“一直生活下去”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眼底有细碎的光。但不知为何，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泛起一层薄红。他连忙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趁着抬手的动作，飞快地用指节蹭了下眼角，抹去那点不请自来的湿意。
　　陈释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只是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杨宥看着他干脆应允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被冲淡了些，转而涌上一股暖流。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什么都听我的啊？”
　　“嗯。”
　　杨宥吸了吸鼻子，抱着陈释的手臂，将脸靠在他肩头，视线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天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那我们明天去海边看日落吧？之前刷视频，看到这边有个沉船，好多游客来打卡，”他提议，声音里带着雀跃，“我来了都快三个月了，还没去看过呢，也太可惜了……”
　　陈释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又不怕冷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熟悉地不想跟他往外跑的无奈。
　　“有些牺牲是值得的。”杨宥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点狡黠，仿佛已经看到了落日熔金、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
　　陈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他看着杨宥满是期待和开心的侧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
　　“……好。”他最终答应下来，声音有些低。
　　杨宥立刻笑得更开心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发梢跳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陈释任由他抱着，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视线投向窗外遥远的海平面，那里正倒映着天空寡淡的蓝，眼眶边缘，悄然晕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

　　春节假期刚结束，工作室里还弥漫着一种慵懒而涣散的气息。
　　徐音希年前年后给的假期相当宽裕，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大半个月，这让不少家在外地的员工索性多留了几日，大多都尚未返岗。此刻工作室里只有寥寥几个本地或提前回来的员工，稀稀落落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脸上多少都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和一种身体在岗、灵魂还飘在假期某处的抽离感，泡咖啡时的闲聊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徐音希大概是在家待得实在无聊，一早就在工作群里活跃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催着群里的几位在本地过年的主创人员，下午务必到工作室，要对接下来直播活动的详细流程。语气从提醒到催促，那股“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的劲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只有江冉在群里回复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下午，陈释和杨宥掐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工作室。推开院门，冬日下午清冷但明亮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才踏进院子，陈释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陈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杨宥低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然后用眼神示意他先进去。
　　杨宥点了点头，他正好打算找徐音希聊一下解约的事情，看着陈释转身离开，便径直朝楼里走去。
　　办公室里，吴非晚站在徐音希的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有些紧——那是一份装帧简单的试戏邀约，封面上印着某个小网剧的名字和LOGO。
　　“你这儿怎么会有这个？”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徐音希闻言，抬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哦，这个剧的选角导演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了咱们的科普视频，觉得杨宥形象挺贴合他们男主角，所以就联系到我，想让我问问看杨宥有没有兴趣。”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天上掉馅饼”的调侃，“怎么了？你这么激动干嘛？”
　　吴非晚的手指收紧，文件发出轻微的“嚓”声，边角起了皱。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呼吸，将文件放回桌上。
　　他目光仍停留在文件封面的项目名称上，声音刻意放平：“可杨宥又不是演员，也不是科班出身，主角这么重要的角色……怎么会找到他？”
　　“听说是小成本制作，剧组预算紧，想找颜值高、有一定曝光度的新人，降低成本吧。”徐音希随口解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转而关心地问，“对了，你前几天不是说有个不错的本子，去试戏了吗？结果怎么样？”
　　吴非晚的视线紧紧盯着桌上那份文件，陷入了某种沉思，徐音希的话像是飘过耳畔，连痕迹都没留下。
　　“嘿……出什么神呢！”徐音希见他半晌没动静，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让吴非晚猛地回过神，他转向徐音希，脸上迅速调整出惯常的表情：“哦，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前两天不是去试戏了吗？怎么样？有戏吗？”
　　“哦，那个啊，”吴非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敷衍的笑，“挺好的，还在等通知。”
　　话音刚落，工作室院外的门铃被人按响，紧接着外面传来快递员略显急促的喊声：“快递给你放门口了啊！”
　　徐音希顺窗外瞥了一眼，见人放下东西，就转身迅速离开了。她没再继续追问，起身快步去开门，将一个纸盒拿了进来，从里面抖出一件红色的大衣。
　　“这颜色……”徐音希拎着衣服端详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也太正了，一般人哪压得住。”她没多在意，随手将大衣搭在了门口一旁的衣架上。
　　刚要再跟吴非晚说点什么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被推开，杨宥走了进来。
　　“你来了啊，”徐音希看见他，顺手将拆开的纸箱丢到一边，探头朝他身后看了看，“老陈呢？就放你自己来了？”
　　“刚进门的时候，来了个电话，在外面接电话呢。”杨宥说着，反手带上了门。
　　“对了，刚好有个东西给你。”徐音希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刚才那份试戏文件，递到杨宥面前。“我前几天跟一个做制片的朋友吃饭，她那边正好有个小网剧的项目。她刷到过我们的视频，觉得你的形象气质特别适合他们的男主角，就想问问看你感不感兴趣。”她把文件往前送了送，“这是试戏邀约和部分剧本，你看看？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跟导演聊聊。”
　　杨宥垂眼看了下封面，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不感兴趣。”
　　一旁，从杨宥进门后就一直坐在沙发椅上没怎么出声的吴非晚，这时扭过头看了过来，视线在杨宥脸上和那份文件之间扫了个来回，眉头无声地蹙紧了。
　　杨宥完全没留意，只是有些愧疚地继续说：“对了，音希姐，今天来主要是有个事情想跟你聊聊。关于账号主播的这份工作……我可能后面就不能再继续做了。我这边突然有了些其他的计划和打算，所以工作室这边，以后就没办法过来了。”
　　徐音希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旁边却突然传来“刺啦”一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吴非晚猛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大，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他说完，甚至没等徐音希和杨宥反应，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音希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这……刚说到哪里了？哦，对，”她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杨宥，“怎么这么突然啊？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还是老陈那边……”
　　“没事没事，”杨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歉意，“就是突然有些……个人的安排，”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
　　“好吧，”徐音希见他似乎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强求，“没关系，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那账号这边，我就再重新物色主播好了。反正咱们内容底子在，找合适的人应该不难。”
　　“抱歉啊，音希姐，”杨宥的歉意更深了，“以后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随时跟我说，我一定尽我所能。”
　　徐音希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刚才那点意外和疑惑也散了些。“这可是你说的哦，”她笑着指了指杨宥，“我记下了，到时候可别赖账。”
　　“一定。”杨宥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