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35、因果

　　世界被压缩成一片混沌的黑暗，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开始模糊不清，如同浸了水的墨迹，杨宥感觉自己又被拉回那个梦。
　　电光撕裂天幕，炸雷一个接一个地滚过，仿佛要将天地劈开，屋子正中央悬着一个老式灯泡，在无形的气流中轻微晃荡。昏黄的光晕随之摆动，将四周墙壁上陈列的钟表影子拉扯得扭曲不定，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杨宥就站在这摇摇欲坠的光圈中央，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着什么。蓦地，他眼睫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刺中，眼睑猛然掀起。
　　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适应着那摇晃的光线。他眨了眨眼，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缓缓转动脖颈，茫然又警惕的环顾四周。堆叠到天花板的各式老钟表，静止的指针，沉寂的空气……一切都异常熟悉，又带着梦魇般的失真感。
　　“这是……那个表店？”他低声呢喃，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空荡。
　　“你来了！”
　　他还没完全理清思绪，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声音从最里面的方向传来，原本一片黑暗的区域，“啪”地亮起另一盏更小的灯，像舞台追光般，精准地照亮了坐在柜子后面的一位老人。正是杨宥记忆中的那个古怪老者，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杨宥的目光与那老者对上，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合：“是你！”
　　老者只是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似乎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没想到……你依旧执迷不悟……”他缓缓摇头，声音里是沉重的叹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和他，都是。”
　　“什么意思？”杨宥蹙起眉头，完全无法理解这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前世的孽缘，缘尽缘了，本在那一世的纠缠，还过债，了了业，也就该罢了。”老者的声音愈发低沉，“是我一时不察，竟意外干涉了因果，害得事情……现在愈发复杂难解了。”
　　杨宥只是看着他，满眼不解。那些关于“债”、“业”、“因果”的词句，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却像隔着一层浓雾，听不真切，却又沉重地压在心口。
　　老者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将百年积郁都吐出来，声音平缓地将一段尘封的过往缓缓铺开：
　　“我本是于山中修炼百年的狸猫，白天拜日，晚上拜月，吸天地日月之精华。因无意间听到有狐狸议论，说向人‘讨封’可早日化得人身，便……动了贪念。”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我下山后，才偷了件破旧衣物裹在身上，就碰到了你。”老者的目光落在杨宥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是大善的命格，通体金光，就这么撞到了我面前。我理所当然地，向你‘讨封’，想借你的善缘，助我化形。”
　　“你当时不惧反喜，”老者的语气变得复杂，有感激，更沉淀着无法消磨的愧意，“竟以自身命格为引，助我渡劫化形。可这逆天改命的因果……最终，缠上了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世，你本应寿终正寝，安享天年。却因我之故，折了阳寿，转而早亡，福报也随之大损。”
　　“我修得人身后，愧疚百年，只盼能寻到你，弥补当年之过。”老者继续道，目光投向虚无，“可等我终于找到你时，你已经再次投胎，成了那富家的小少爷，并与那……无福之人，纠缠出了那段孽缘。”
　　“我本想点化你，助你脱离情劫苦海，”老者摇了摇头，脸上是深深的无奈和自责，“却不承想，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助力了你的那个诅咒。倒让我也跟着，深陷进这因果的泥潭里，不得脱身。”
　　“我——”杨宥听得心神剧震，刚想开口询问更多细节，却被老人抬手止住。
　　“你听我说完，”老者止住他的话头，语气急切了几分，“你上一世，本就福薄，生来便与血亲缘浅，身体孱弱多病。恰得你天性善良，平日积下了福报，勉强补足了你身体上的缺失。原本是累世的因果中你欠了他的。上一世那段孽缘，合该你还他，债还清了，因果也就了结了。”
　　“可因我的介入，强行中断了你未还完的债。而诅咒既成，断然无解……偏偏他又执迷于此，以无边执念，生生从这无解的死局中，争来了与你短暂的交集时光。”老者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悯，“可这……反倒是害得你们，在这一世，依旧不得善终，甚至牵连更广，陷入这无尽的循环。”
　　屋外的雷声再次炸响，惨白的电光刹那照亮屋内，将老者佝偻的身影和杨宥苍白的脸映得分明，又迅速被昏暗吞噬。
　　“我想知道，”杨宥的声音有些发干，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盯着老者，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者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世事难料的唏嘘：“哎……你答应他，跟他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但约定的那天，你爷爷突发急病，你未能赴约。而他却阴差阳错被抓了回去。”
　　“再见面，你的病已被治愈，接管家业，倒也算得美满。可他却依旧孑然一身，深陷杀戮，不得解脱。”老者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段浸满偏执与毁灭的过往，“他认为，这一切皆因你而起。他的世界只有你，他是完全属于你的；而你的世界……却很热闹。所以，他便要你的世界也变得同他一样，只有这样，你才算是完全属于他。”
　　老者说着站起身，步履缓慢地走向杨宥，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出杨宥怔然的脸。
　　老者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悯：“他用计，一一解决了你身边所有的人。有些人简单离间一下，也就走了；还有些人是被直接逼走的；剩下那些不愿离开的……都被他杀了。”他摇了摇头，叹息沉重，“哎……你原是不知道这些的，事情的发展也按着他的计划进行，你将他视作唯一的倚仗和温暖。直到最后……你发现，他竟将刀，伸向了与你相依为命的爷爷。”
　　老者看着杨宥骤然收缩的瞳孔，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用抢来的‘幸福’，骗来的‘安稳’，怎么可能长久呢？他却不知收手，最终……漏了底。你倒是刚烈，直接以自身为祭，下了诅咒，并设计……死于他的刀下。可债未还清，他的执念又如此深重……这才牵出了你们这一世的……纠缠与劫难。”
　　雷声在屋外轰鸣，那些光怪陆离的因果，血腥残酷的过往，和前世的恩怨纠葛，此刻以如此残酷而具体的方式展现在眼前，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杨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破局？”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轰隆——！！
　　突然，一个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猛然劈落！刺眼的电光紧随其后，在短暂的惨白映照下，将整个昏暗的表店内部照得如同白昼。杨宥与老者，在这一明一灭的炽烈光影中，无声对视，在雷声的余韵中凝固成一幅色调冰冷的画面。
　　不足两秒的光影剧变，带着陈释的声音，把杨宥拉回了厨房的料理台前。
　　厨房里，温暖的灯光依旧，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果的清香和饭菜气息，与刚才梦中诡谲的光影截然不同。
　　岛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陈释和杨宥面对面站着，陈释的手还握着杨宥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紧绷的专注。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陈释听完杨宥转述的那些关于富少爷与他大爷爷完整的前因后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陈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像是在消化一个过于沉重且与自己紧密相关的传说。
　　“嗯。”杨宥点了点头，目光还残留着梦境的震动。
　　陈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紧盯着杨宥：“那他还跟你说什么别的没有？”他的语速加快了些，无意识地摩挲着杨宥指节的手指，泄露出一丝紧绷，“有没有说……我们要怎么做，才可以？才能打破这个结局？”
　　杨宥闻言，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而抬头看向陈释，目光却越过陈释的肩头，飘向厨房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思绪似乎也跟着又飘回了那个电闪雷鸣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