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34、春节

　　春节的假期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临海的别墅包裹其中，与外面喧闹的世界暂时隔开。海风依旧削着海岸线，可屋内暖气低鸣，灯光融融，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丝，缓慢地流淌。
　　整个节日期间，两人几乎都窝在家里。
　　陈释原本预想过杨宥会像往常一样，寻出各种由头拽他出去，去感受所谓的“年味”。但这次他反常的安静，除了除夕那天，兴致勃勃地拖着陈释去了屋后的私家海滩，把置办年货时买的所有烟花一股脑儿放了个干净，便再也没吵着出门。
　　窗外的世界被节日的喧嚣包裹，鞭炮声时不时炸响，远远近近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这幢海边别墅，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慵懒而安稳的气息。
　　晚上，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杨宥侧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头枕着陈释的腿，整个人放松地陷在柔软的靠垫里。他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随着短视频的内容变幻。
　　陈释的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目光落在杨宥脸上，安静得仿佛时间都愿意在此刻驻足。
　　暖黄的灯光，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屋内空调运行的轻微嗡鸣，一切都构成一种近乎奢侈的平和。
　　突然，杨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陈释的手落了个空。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他转过头看着陈释，手机被随手丢在了一边，“你知道吗？我现在离开你超过两百米，也不会再变成魂体了。”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但还是跟常人不一样，就是……好像没有心跳。”他盯着陈释，继续补充，“但就算没有心跳，我身体也没任何问题，能跑能跳。可奇怪的是，一旦我再靠近你，回到你身边……心跳，就又回来了。”
　　搭在扶手上的手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曲起。
　　“不用担心。你之前的几次……穿越，后期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猜测，是因为你跟这个时空的连接逐渐变强，身体开始……逐渐变成实体。”
　　杨宥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困惑散去了。“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重新躺回陈释的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害我白担心了一场。还以为出了什么新问题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戏谑，“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像块牛皮糖一样，非得时时刻刻黏着你了？”
　　陈释的手指动了动，勾着他一缕翘起的头发。
　　“怎么？”他的声音低了些，听不出太多情绪，“赖着我不好吗？”
　　“那当然！”杨宥不假思索地回答，尾音上扬。
　　陈释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杨宥憋着笑，故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陈释之前那种冷淡又带着点讥诮的口吻，酸文假醋地说：“要不某些人又要说——‘你是舍不得在我这儿的好生活？怕自己出了这个门，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再次变回魂体——’”
　　陈释一听他翻旧账，没等他说完，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捂住了杨宥的嘴，不让他继续“声情并茂”地表演下去。他的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又有点无可奈何。
　　掌心贴上温软的唇，连同后半截话一齐堵了回去。
　　杨宥被他捂着嘴，没法出声，但那双眼却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忽然，他眼珠狡黠地一转，舌尖飞快地探出，在陈释的掌心舔了一下。
　　那湿润而柔软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陈释的手心，沿着手臂直抵心口。
　　陈释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舔过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奇异的热度和酥麻感。他一时有些怔住，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袭击”。
　　趁着他愣神的这两秒，杨宥已经像只敏捷的猫，“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大笑着，头也不回地朝着卧室方向窜去。
　　等陈释回过神来，那道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看着那个逃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不紧不慢站起身，大步追了过去。
　　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晕依旧温暖，窗外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只是刚才的宁静被卧室传来的笑闹声彻底打破，却又给这个过于安静的-夜晚，注入了鲜活而真实的生机，添上了一抹独属于两人的温度。

　　***

　　年初五，天色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就被四面八方骤然炸响的迎财神的鞭炮声彻底撕碎。密集的爆裂声此起彼伏，毫无章法地敲打着窗户，将人从沉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两人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无奈醒来，睡意彻底没了。
　　简单地吃过早饭，外头的鞭炮声还未歇尽，他们便默契地躲进了隔音效果相对好一些的影音室。
　　窗帘拉得严实，将吵闹和天光一并拦在外面。屏幕上光影流转，一部接一部的电影放送着别人的悲欢离合。杨宥窝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手边的小茶几上堆满了零食、甜品，还有洗净切好的水果。他看得投入，吃得也投入，嘴巴几乎就没怎么闲着。
　　等到电影散场，午饭时间早已错过。杨宥揉着撑得圆鼓鼓的肚子，说什么也吃不下了，干脆往沙发深处一瘫，眼皮沉沉，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窗外鞭炮声的尾声，午后的寂静，暮色流转的光影，都被厚厚的窗帘和沉睡挡在了外面。等他再次被生物钟唤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时，影音室里只剩下屏幕保护程序变幻的微弱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闪烁，竟意外营造出一种曲终人散的寂寥感。
　　他掀开毯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身边的位置空着，陈释却不见踪影。
　　杨宥打了个哈欠，头发睡得乱糟糟地翘着。他趿拉着拖鞋推开门，朝楼下走去。整栋房子很安静，只有厨房方向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他循声走去，穿过餐厅，果然看见陈释站在流理台前。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刀刃与木质接触的笃笃声，空气里飘着食材被处理时散发出的清香。
　　杨宥脚步虚浮地晃到他身边，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剥离。接着，他就像一块软糖，径直把脑袋靠在了陈释没拿刀的那侧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顺势歪了过去，完全靠陈释的身体支撑。
　　陈释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刀尖悬在半空，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用身体稳稳地撑住忽然靠过来的人，伸手虚虚地在杨宥腰侧护了一下，防止他滑下去。
　　“怎么了？”他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
　　杨宥只是将头靠回他肩上，蹭了蹭。陈释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碗递到杨宥面前，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那去旁边等着，先吃点水果垫垫。”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岛台高脚凳，“我手里有刀，别在这儿晃悠，小心伤着。”
　　杨宥依旧闭着眼，额头抵着他肩膀，摇了摇头，发出睡意未散的咕哝：“不想动……你切你的，我就在这儿靠着。”
　　结果，他非但没离开，反而就着靠在陈释身上的姿势，摸索着伸手从碗里捏了块水果，塞进嘴里，慢吞吞咀嚼起来。然后，他就这样“挂”在陈释身上，脚下一转，以陈释为轴心，绕了半圈，从侧面转到了陈释身后，双臂从后面环抱住陈释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我还是站这儿吃吧……”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陈释低笑出声：“那你乖一点，手别乱动，离菜板远一点。”
　　他嘴上叮嘱着，却还是将砧板往料理台内侧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确保身后那个黏人精的安全。
　　杨宥就这么抱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水果。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冲洗的声音，和偶尔的切菜声。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庭院染成一片静谧的蓝灰色。
　　碗里的水果快要见底时，杨宥脸上的松散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陈释，我穿越来之前……因为追踪一个新闻，无意间闯进过一个很古怪的表店，遇到了一位老人。”
　　陈释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刃悬在食材上方大约半秒，才又落下，继续着先前的节奏。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嗯……怎么了？”
　　“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只觉得那个老人神神叨叨的。”杨宥继续说，语速平缓，像在回忆，“刚穿越到这儿的第二天早上，我在梦里好像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吓醒了。刚刚我忽然想起来……其实在穿越之前，我在家睡觉的时候，似乎也听到过他的声音，就是被那个声音惊醒后，我才发现项链不对劲，然后……就穿过来了。”
　　陈释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那个老人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人也古里古怪的，我那时只当是遇到了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人家。”杨宥顿了顿，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但……我刚刚又梦到他了。而且，之前那些时空……我告诉你的关于你大爷爷和富少爷的事情，可能不是我查到的……”
　　这一次，陈释切菜的手彻底停住了。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他放下刀，握住杨宥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将它们轻轻拉开，自己也跟着转过身，面对着杨宥。
　　厨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牢牢锁在杨宥脸上。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压得有些低。
　　杨宥看着他：“是他告诉我的……那些关于前世的事情。昨天在梦里……他把故事的另一半，告诉我了。”
　　陈释静静地听着，微微偏过头，等着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