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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承诺 ...

  •   陈释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身体却依然紧绷,像一张拉满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弓,而杨宥的怀抱是此刻唯一的热源和支点。
      良久,杨宥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轻声开口:“所以,你能跟我说说你知道的吗?”
      陈释环抱着他的手臂僵硬了一下,然后,攥着杨宥衣服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最后重重地垂落回身侧的地板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杨宥没有催促,只是松开他,起身,挨着陈释坐了下来,肩膀轻轻靠着他,仿佛这样能替对方分担一些无形的重量。他仰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那面令人眩晕的线索墙,试图从那一片混乱中理出一点头绪。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思索,“这不是我的第一次穿越?”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些记录着不同日期、不同事件、不同人物关系的便签,“可你在墙上标记的这些,我怎么没有记忆?”
      陈释依旧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肩膀微微起伏的轮廓。
      杨宥并不需要他回答。
      他视线扫过墙上那些反复出现又戛然而止的线条,掠过“发生意外”、“落入危险”这样的字眼,心中已然勾勒出一个大概的事实轮廓。
      “看来之前的每一次,”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我都死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冰锥,刺破了陈释勉力维持的沉寂。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是尚未退去的泪水和骤然被触痛的惊惧,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阻止他说出那个字眼。
      杨宥却对他可爱地抿了抿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知道了,别担心”的了然。
      陈释的眼眶更红了,他别开脸,声音干涩:“你不该再——”
      “我说了我不走。”杨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短暂的僵持后,杨宥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一点刻意的无辜和苦恼:“还有……你是不是知道我怎么才能穿越回去?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回去?我都不知道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
      陈释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那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哭之间。
      他声音沙哑:“这招儿你之前用过了。”
      “嗯?”杨宥挑眉。
      “有次……你也是像这样套我的话,”陈释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沙哑,“结果,明知道穿越回去的办法,却各种回避,装傻,导致最后……错过了回去的机会。”
      杨宥眨了眨眼,对“自己”之前的这个行为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被拆穿的窘迫,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抬手指向墙上那行红字,指尖精准地点在“穿越的媒介:项链、镜子、8月8日”这一条上。
      “可你这上面有写啊,”他的指尖虚点着那几个词,声音里带着点探究,“项链……镜子……我大概猜到了。8月8日……”他顿了顿,像是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谜题,思索着喃喃自语,“竟然是日期?怪不得我之前尝试了那么多次,项链、镜子都对,可就是回不去……”
      他等了半晌,身边依旧只有沉默。
      杨宥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侧过头看着陈释紧绷的侧脸轮廓,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抱怨和恳求:“哎……别让我一直猜了,行吗?你都告诉我吧……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扛着要好,不是吗?”
      陈释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幽暗处,仿佛在聚集开口的勇气。
      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沉重:“你……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强行地留下,与这个世界的人发生联系,就会……”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吐出胸腔里积压了无数次的绝望,“呼……我穿越了无数次时空,想改变结局,可每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在所有的穿越里,我不能改变你的决定,或者试图干预你的行为,那样只会加速你的——”他艰难地咽下那个字眼,“而你……哪怕我告诉你继续留在这里的后果,你之前……也一直不愿意离开。我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
      杨宥安静地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故意的疏远,那些“替身”的谎言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次次徒劳的挣扎和绝望的尝试。
      “所以……项链,”他想起那条被徐音希拿走的项链,“你是特意让我看到的?可为什么会在徐音希手里?”
      提到这个,陈释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懊恼又无奈的神情。“我本来放在书房桌上,想等你发现的,”他的声音里透出点被命运捉弄的疲惫,“谁承想她突然来了,看到就拿起来戴,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你就正好出现看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有次穿越,就是因为前期你没有接触到徐音希,一直误以为我和她有什么,乱吃飞醋,闹出不少误会,最后导致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和不好的结果。所以我想,这次让你们提前接触,或许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杨宥点了点头:“哦。”
      陈释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求和决绝:“所以……这一次,不一样了。你走吧。一到8月8日那天,你就离开。”
      杨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歪了歪头,问道:“然后呢?从现在开始,跟你一起过倒计时的生活吗?数着日子,等着分离?”语气里听不出是抗拒还是接受。
      “那你不离开,就不是倒计时了吗?!”陈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愤怒,“无论怎么样,你都会离开我!这就是唯一的结局!没有别的可能!”
      他的激动反而让杨宥更加平静。
      杨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狡黠,有些释然,还有些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天夜里的回答,“‘我不尝试,不努力,怎么知道会不会失败,有没有意义。’”
      他看着陈释怔住的表情,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别扭:“不过,现在最开心的是——我终于确定,我不是什么替身!”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不过……这么一想,我之前岂不是在吃我自己的醋?”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点荒谬的结论,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满室沉重绝望的阴霾。
      陈释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得意、释然和些许懊恼的生动表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尽管眼底的悲伤和绝望并未散去,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泄出一丝疲惫至极的低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杨宥的目光从墙上的那些标注移开,转向陈释:“那我为什么会穿越?是不是跟你大爷爷和富少爷的故事有关?”他顿了顿,想起那个被“偶然”发现的本子和照片,“那个本子和照片你也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吧?”
      “……嗯。”
      “他们跟我,或者说,跟我们,到底有什么联系?”杨宥追问,“关于他们的故事,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陈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我们的前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至于他们的故事,我确实只知道这么多。其中有些是之前……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查到的,后面我顺着你的方向也查到一点,但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略微急促,“有一点,我之前没跟你说。你的穿越……可能是我大爷爷的一个执念。”
      “执念?”杨宥皱起眉。
      “嗯。”陈释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复述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诅咒,“你有一次……在之前的某次循环里,告诉我,富少爷以血为引,用自己万千平行时空的消逝为代价,下了个诅咒——只要他死于我大爷爷之手,他们便在此后所有轮回中,永不得相见。也就意味着……有你的时空,不会有我。同理,有我的时空,也注定没有你。”
      杨宥下意识攥紧了陈释的手。
      这个诅咒的残忍和决绝,超出了他的想象。生生世世,不得相见?那他们现在……
      陈释转过头,看向他:“而我大爷爷的执念就是——与富少爷再见一面,不惜任何代价……”
      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世今生的纠葛,诅咒与执念的角力,将他们此刻的相遇与分离,都染上了一层无法挣脱的宿命色彩。
      杨宥没有说话,稳稳地握住陈释的手。他的手指带着温热的力度,一点点嵌入陈释冰凉的指缝,直到十指紧紧相扣,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那你还赶我走?”他侧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埋怨,又藏着更深的心疼。
      陈释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可我不是我大爷爷,”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我更想你活着……哪怕那个世界里没有我。”
      “我也不是富少爷。况且,我说了,”杨宥打断他,语气坚定,目光灼灼,“我不能没有你。物理上的,心理上和情感上……”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了下来,他看向陈释。
      他眼中的悲伤和绝望依旧浓重,但那双总是深邃难懂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杨宥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拂过陈释的耳廓:
      “当然还有……生理上……”他轻声补充,尾音像羽毛般扫过心尖。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扳过陈释的下巴,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这个吻起初带着安抚的温柔,很快便化为汹涌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占有意味的纠缠,仿佛要通过唇齿的触碰,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分离的绝望,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尽数传递过去,吞咽入腹。
      一吻结束,杨宥微微退开些许,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灼热地交融在一起。他的鼻尖抵着陈释的鼻尖,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望着陈释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管哪个世界,哪个时空……我都只有你了。所以陈释,别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陈释的眼泪终于再次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杨宥的脸颊,拇指带着无比的眷恋和珍视,轻轻摩挲着对方温热的皮肤。指腹慢慢下滑,滑过下颌,停留在颈侧,感受着那规律而有力的脉搏跳动——这是他无数次在杨宥清醒或沉睡时,偷偷反复确认的,象征生命存在的证据。
      然后,掌心又缓缓下移,覆上杨宥的左胸。
      那里,心跳透过毛衣,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鲜活,然后凑近,想用亲吻堵住他的问题。
      杨宥却向后仰了仰,避开了这个吻,接着抬手,轻轻抵住了他的靠近。
      他盯着陈释的眼睛,不容置疑:“先回答我。我要你的承诺。”
      陈释望着他,望着这张刻入灵魂的脸,望着杨宥眼中那份不容退缩的坚定,和那份将自己生死都置之度外、只求相伴的决心。所有的防线,所有的理智,所有关于“正确”和“安全”的计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灼烧掉了他最后一点试图推开对方的力气和借口。
      他败下阵来,彻彻底底。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与释然:
      “嗯……好,我答应你。”
      他停顿了一下,更深的痛苦和决绝从眼底浮现:“但这……是你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还是不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化为气音,却字字千钧,“那这一世,就是你的终局……也是我的终局。”
      他说完,不再给杨宥任何反应或反驳的时间。那只原本抚在杨宥胸口的手猛地移到他的脑后,五指插入发间,掌心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重新拉向自己,用一个更深更重、几乎带着掠夺和绝望气息的吻,封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几乎掠夺了杨宥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吻落下的间隙里,呼吸先一步失了控。
      陈释的手还扣在杨宥后颈,指腹下是动脉急促地跳动。他没给杨宥平复的时间——手臂猛地发力,将跪坐在身前的人拧了个方向。
      杨宥的膝盖在地板上蹭过,随即被按着肩背,正面抵上那面铺满自己影像的墙壁。
      接着,陈释从身后压上来,整片背脊便撞进他怀里,他完全笼罩在陈释的气息和体温之中。
      胸膛压上脊椎的弧度,心跳像是要从肋骨后面撞出来,心跳撞着心跳,分不清哪一声更急、更重,只在骨骼间震出沉闷的回响,仿佛要震穿彼此的躯壳。
      陈释完全覆住他,腿骨卡进对方膝弯,两手从后方伸出,紧紧握住杨宥的手腕,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人卡进自己与墙之间的空隙里,空间顿时变得逼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杨宥身体的每一处凹陷里。
      杨宥下意识回头,而陈释恰好低头,与他目光相接。额发扫过眉骨,呼吸撞在一起,没有平日那种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眼神,此刻全是破绽,全是缺口,像洪水决堤前最后一道裂缝。杨宥看见他瞳孔里映着顶灯碎光,也映着自己被汗浸湿的额角。
      他想说点什么,或者只是看看陈释的脸,但所有念头都被下一个吻碾碎了。
      唇舌再度纠缠在一起,比先前更凶,更密。陈释的齿尖擦过杨宥的下唇,留下细微的刺痛,随即又被温热的舌抚平。
      一只手松了腕骨向上爬,虎口卡着颈侧,拇指按在喉结上——皮肤下的血脉突突跳着。
      另一只手与杨宥紧紧相扣,然后引导着,将他的手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十指交缠。
      杨宥被完全锁在陈释的怀抱与墙壁之间,前方是冰冷的“自己”,身后是爱人滚烫的、带着绝望爱意的怀抱与禁锢,无论如何挣扎,都无从逃脱。
      他动弹不得,却也……不想挣脱。
      这地下室的吊顶,有一盏老式的水晶吊灯,平时几乎不用,此刻却不知被谁无意中碰亮了开关。微弱的光线透过水晶坠子折射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洒下一片细碎、朦胧、跳跃的光斑,如同幻梦中的星辰,又似易碎的泡沫。
      光碎得厉害,像撒了一把玻璃屑,把满墙的线索和影子都搅在一块,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苍白。
      前世的诅咒,今生的绝境,无数次的失败与失去,对未来的恐惧与绝望,以及在绝望中生出的、比绝望更顽强的爱恋与厮守的决心……所有激烈冲突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深刻的行动。
      两个人像是在悬崖边上把彼此绑紧,皮肤贴皮肤,骨头撞骨头,呼吸缠着呼吸,仿佛靠得够近就能焊成一块,摔下去也不分开。
      呼吸声越来越重,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出回音,又被墙壁吸收进去。
      不是疾风骤雨般的掠夺,也不是刻意拖延的温存,急不可耐,却又温存绵绵。每一个触碰,每一次呼吸的交缠,都不仅仅是对彼此近乎贪婪的渴望。更是一种彻底坦诚后的释然,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注一掷,一种迫切需要通过最紧密的结合来确认彼此存在,以及共同面对未知的孤勇……似乎在此刻,终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杨宥的手指陷在他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最终只是虚虚搭着后脑。
      陈释用身体筑成牢笼,用最紧密的贴合一次次确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怀中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属于他,并且,不会再离开。
      水晶灯投下的光斑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跳跃,墙上交织的影子纠缠不休。
      杨宥的背弓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喘息碎成一截一截。陈释的嘴唇贴着他汗湿的肩胛骨,不吻,只是贴着,像搁浅的鱼贴着最后的水洼,在最后关头才把杨宥翻过来,借着残余的痉挛再次吻他,吞咽下所有呜咽。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
      他们始终沉默着,唯有心跳与呼吸交织成最沉重的誓言。时间仿佛凝滞,又似奔流,将过往的伤痕与未来的迷雾尽数卷入这短暂而永恒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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