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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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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跑到陈释家门口时,门大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他环顾四周,整个一楼空荡荡的,他转了一圈也没看到陈释的身影,正准备朝楼梯走去时,脚步却顿在了楼梯口。
视线钉在了电梯旁——那扇通往所谓“杂物间”的门,此刻敞开着一条缝,幽暗的光线从里面渗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昏暗光带。
他一直对这个神秘的半地下室有着巨大的好奇,陈释给这个房间套上一个“杂物间”的外衣,却不允许他进入,而上次见陈释从里面出来看到他时的那种紧张掩饰的表情,让他更加确信那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本想溜进去看一下的,但之前试过一次密码,显示输入错误,怕引发报警系统,不敢做过多的尝试,所以作罢。
他此刻感觉,所有未成形的猜测,可能都会在这扇门后得到解答。
他屏住呼吸,悄然走近,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轻轻将门推得更大了些。
然后,他彻底僵在了门口。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杂物间。
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纸、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手绘的时间轴和关系图,各种颜色的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构成一幅庞大而令人眩晕的脉络图。而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没有贴任何纸张,只有投影仪投出来的光,映出镜头前那个镂空的人像轮廓——
是他自己。
杨宥站在门口,几乎忘记了呼吸。
陈释背靠着那面人像墙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倚靠着“自己”肩头到心脏的地方。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泪痕在投影仪的冷白光线下清晰可见。
陈释并没感受到杨宥的闯入,就那样靠着,仿佛从那个虚幻的图像中汲取最后一点支撑,又像是要将自己嵌进那个永远无法真正触碰的轮廓里。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睫下滚落,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滑落。
杨宥的视线从陈释身上艰难地移开,扫向房间的其他地方,呼吸骤然停滞。
另一面墙上,是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层层叠叠的便利贴、打印的照片、纸条、手绘的线条和图表、反复出现的日期和名字……几乎覆盖了整面墙体。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着时间、事件、人名、箭头指向错综复杂的可能性分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其中一些用醒目的红笔标注出的几条内容牢牢抓住:
·不能改变他的任何决定
·时间一次比一次提前
·每一次的原因和遇到的人也不相同,要随机应变
·穿越的媒介:项链、镜子、8月8日
·每次的时间线和经历都会不同,所有人的身份经历也都不相同
·不能离开杨宥超过200米,以免他变成魂体,落入危险
·安排杨宥跟徐音希见面,提前解除误会——避免因为猜忌出走,发生意外
·要不露痕迹地让杨宥看到日记本,主动地,循序渐进地解释笔记本中前世的故事,避免杨宥自己暗中调查,发生意外
·吴非晚?与杨宥是什么关系?
·千万不要挽留他!!!
最后一条的前后,还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两个粗大的感叹号,像两道无法逾越的禁令,又像绝望的呐喊。
所有的线索、矛盾、陈释那些古怪的言行……在这一刻,被这面墙上的信息粗暴地串联起来,更加清晰地印证了他的猜测。
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替身。
从来就没有别人。
只有他。
陈释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巧合”,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和收留,所有的试探和回避,甚至那些伤人的“替身”言论……全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一场以他为中心,横跨了不知多少时间、多少失败、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的……漫长而绝望的拯救。
“是我……”他低声喃喃,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干涩,颤抖,带着难以置信,“根本就没有什么替身,一直都是我!对吗?”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陈释。
陈释闻声,身体剧烈地一震,像被惊醒的困兽,骤然睁开了眼睛。他睫毛上还沾着湿意,瞳孔里倒映出门口杨宥的身影时,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和某种被撞破秘密的狼狈所淹没,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又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杨宥朝他走去,“你一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情况,甚至还一直引导着我,一步一步地,落入你为我设计好的路……我猜得对吗?”
陈释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那眼神里有被撞破秘密的仓皇,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你为什么没走?”陈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带着强压下的焦躁与无力,“你怎么又回来了!”
杨宥一步一步走向陈释,在他面前半跪下身。目光扫过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然后,握住了陈释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陈释的手冰凉。在被握住的瞬间,他就屈起手指挣脱,下意识地想用力甩开,但杨宥握得很紧,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不容他挣脱。
陈释的身体变得异常僵硬,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开心、痛苦、惶恐、决绝……各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但很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他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来,覆上一层坚硬的冰壳。
“我让你走!你是没听到,还是听不懂!你走!”他别开脸,声音冷硬,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赶紧走!滚呐!”
杨宥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陈释嘴上说得决绝,可他的手,却反过来死死地攥紧了杨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这细微而矛盾的反应,像一根针,刺痛了杨宥。
他直接倾身过去,用尽全力,死死地抱住了陈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仿佛要将对方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知道,我知道,”杨宥的声音贴在陈释耳边,低沉而坚定,“我不走,就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他说完,微微分开些距离,双手捧住陈释的脸,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在那双盛满了痛苦、泪水和无数未言之语的眸子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我会死。对吗?”杨宥轻声问。
陈释像是被这句话直接命中了最脆弱的核心,身体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眉头紧紧蹙起,牙关咬合,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几秒后,他重新抬起头,试图调整呼吸,想将那汹涌而上的酸涩压回去,可眼泪却完全失控,挣脱眼眶的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得走才行……不能留在这里。”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卑微的乞求,“算我求你了……赶快走吧,回到你的世界去。”
杨宥摇了摇头,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陈释脸上的泪水。看着陈释的痛苦,他的眼眶也迅速泛起湿意,视线变得模糊,心疼的眼泪跟着无声滑落。
“不走。”他重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甚至努力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尽管那笑容带着湿意,“我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陈释,我没有家了。在这儿,有你,就是我的家,是我的念想。”他顿了顿,看着陈释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没关系,真的无所谓。所以……别赶我走,好不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释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
他猛地将杨宥狠狠搂进怀里,脸深深埋进杨宥的颈窝,手臂收紧,紧到几乎要将人勒进自己的身体,再也不用分开。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低哑而绝望,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杨宥肩头的衣料,他的手紧紧攥着杨宥背后的衣服。
“你与其让我逃跑,”杨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却执拗,“不如告诉我会发生什么。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不行吗?”
陈释的身体依旧在颤抖,随即,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楚,破碎地迸出来:
“我恨死你了!”
杨宥将他抱得更紧,手掌一下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足以穿透一切阴霾的温暖和力量:
“我爱你……”
这三个字,在布满时间线与警示的冰冷房间里,在无数个循环累积的绝望与这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希望之间,轻轻落下,却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