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31、心跳

　　夜色如浓墨，浸透了临海别墅区。风声裹挟着远处海浪的呜咽，在空旷的街道和光秃的枝桠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呼啸。
　　夜间的海风比白天更烈，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过空旷的沙滩。杨宥几乎是冲出陈释家门的，胸腔里堵着一团又涩又胀的气，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别墅区的小径疾走，脚步重而杂乱地踩在雪地上。
　　绕过一个又一个街角，却不知不觉绕到了别墅区后面的私家海滩，圆盘秋千孤零零的立在不远处，随着海风微微晃荡。
　　沙子和着雪，踩在脚下绵软而滞涩，雪还在飘着，风声和海浪声在耳边不断放大。他沿着潮湿的沙滩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很远，胸口那团火依然没有熄灭的迹象。他猛地停住脚步，带着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霍然回头——
　　来时的路被夜色吞噬，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圈，连个人影都没有。身后别墅的灯光遥远而安静，没有新的光束刺破黑暗，也没有脚步声追来。
　　期待彻底落空，转化成更汹涌的怒火和被遗弃的难堪。
　　“渣男！臭渣男！”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出来，声音被海风吹得破碎，“也不追出来解释清楚！垃圾，狗东西！”他狠狠踢开脚边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碎石，石头滚了几圈，噗通一声掉进近岸的海水里。“谁稀罕！还拿我当替代品……老子才是拿你当显化器！哼！以为自己多重要不成！谁稀罕！！！”
　　他越骂越气，陈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些冰冷刺耳的话在他脑中来回播放。他继续往前走，踢着并不存在的障碍物，像是在踢某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脑中不受控制地重复着离开前陈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直到汹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突然，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
　　是实体。
　　手指的轮廓，指甲的弧度——清晰，实在，没有任何要变得透明的迹象。
　　“我没变成魂体？”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荡开层层涟漪。按照之前摸索出来的规律，一旦离开陈释超过200米的距离，他就会变成魂体。
　　可是现在，他触感分明，确确实实是实体。
　　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论——肯定是陈释追出来了！就在附近！所以影响还在，他才没有“消失”。
　　一股混合着委屈、生气和某种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心下一动，眼睛微转，下颌不自觉地抬起一点，带着点尚未消散的赌气，和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傲娇姿态，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片空旷的黑暗脱口而出：
　　“你还知道——”
　　话刚出口，后半句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视线所及，只有夜色笼罩下，被连日来的大雪覆盖住的沙滩，海风中晃荡的秋千，和远处模糊的灯火。
　　没有人。
　　空无一人。
　　连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只得再次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用力握拳，感受着肌肉收缩和骨骼的硬度，甚至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背——清晰的痛感传来。
　　“我现在确实是实体啊？”疑问变成了更深的不解。
　　为了验证，他弯腰拂开雪，捡起一块冷硬的碎石，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粗糙的触感清晰无误。他松开手，石头落地，砸出一个小雪坑。
　　接着，他又不死心地抬起脚，用力踢向旁边晃荡的秋千。圆盘沉重地荡开，又猛地回旋，秋千不偏不倚地撞在他小腿骨上。
　　“哦！好痛！”他痛呼一声，龇牙咧嘴地捂着被撞到的地方单脚跳开。
　　疼痛感尖锐而真实。
　　他揉着腿，慢慢直起身，警惕地四下张望。空旷的海滩一览无余，远处有几丛低矮的灌木，根本藏不住人。防波堤的阴影里，也空荡荡的。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自问，困惑彻底压过了之前的愤怒，“我离开陈释，也不会变成魂体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抱紧手臂，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异常——他出门时根本没穿外套，只穿着回家后还没来得及换的毛衣和长裤，可此刻站在冬夜的海边，寒风刺骨，可他除了皮肤表层能感觉到风的吹拂，竟丝毫感受不到那种渗入骨髓的冷意。
　　他试探着朝空中哈出一口气——没有预料中的白雾。
　　什么都没有，仿佛他呼出的气息与这冷空气是同样的温度。
　　他缓缓地将手抬起，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屏住呼吸，静静地感受那个本该传来规律搏动的位置。
　　掌心下，一片沉寂。
　　没有心跳。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呼啸的海风中站了很久，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最微弱的震动。
　　可是……一下，也没有。
　　他是活着的，他能走，能跑，能感觉到疼痛，能思考。但胸腔里，那象征生命最原始节奏的跳动，却消失了。
　　为什么？
　　“我……没有心跳？”他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轻，带着茫然的颤抖，“可我是活着的，为什么感受不到我自己的心跳？怎么会这样？”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尖锐而混乱，争先恐后地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徐音希执拗追问的声音：“我前两天突然想起件事……半年前在你家看到的那个——”
　　“果然是他！……杨宥说你们是两个月前才认识的，还说什么是因为他遇到困难了，你好心收留他？谎话倒是编得一套一套的……”
　　自己的质问：“你总不能是见色起意。所以，那天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带我回来的，是吗？”
　　陈释冰冷又近乎残忍地反问：“那你愿意成为替代品吗？不愿意，那你就可以滚了。”
　　“……还是舍不得在我这儿的好生活？怕自己出了这个门，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再次变回魂体？”
　　还有那些看似日常的拌嘴：
　　“我还矮？你这标准也太苛刻了……”
　　“也好意思说自己是雪市人？连棵葱都不如，直接拉低了雪市人民的平均身高。”
　　杨宥身子一晃，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了一下秋千的杆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是怎么知道我离开了他就会变成魂体的？”杨宥眉头紧紧蹙起，快速在大脑梳理着，“而且，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告诉过他，我是雪市人……”
　　陈释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那句“再次变回魂体”……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早就清楚。
　　更多的画面闪现，细节渐渐浮出水面，在他脑海串联成串：
　　陈释的那句：“你是因为离不开我，才问出那句话，还是出于本心？你自己分得清吗？”
　　还有那句：“就算你的身份是假的，可我的感情是真的。”
　　以及更早之前，篝火边带着沉重预感的低语：
　　“要是有一天，你知道因为我，会发生对你不利事情或者伤害，就算是牺牲我，你也要保全你自己。”
　　回忆的浪潮退去，留下冰冷的事实。
　　所有的线索，所有被他忽略或误读的细节，在此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完全超出预想范围的答案。
　　“我不是替身！”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心头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
　　那些小心翼翼隐藏的爱恋，那些患得患失的试探，那些因为“可能只是别人的影子”而产生的痛苦和自卑……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净。
　　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陈释的感情，从一开始，指向的就是他。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困惑，“可他为什么宁愿顺着我承认我是个替身……也不解释呢？”
　　陈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他穿越者的身份？知道他离开后会变成魂体？知道他来自雪市？甚至……知道更多？
　　可如果知道，陈释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宁愿被误解，也要顺着他的话，用“替身”这样伤人的借口来推开他？宁愿被他误会，被他憎恨？陈释在隐瞒什么？在计划什么？那句“牺牲我，你也要保全你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笔直地投向陈释家所在的方向。那个不久前他才负气逃离的地方，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吸引着他所有的疑问和某种骤然升起的、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狂奔。
　　夜风刮过耳畔，脚下的沙子变得碍事。他跑得很快，肺部却感觉不到熟悉的灼热和极限，只有一种奇异的、源源不绝的力量支撑着他。当他终于跑回别墅区边缘，靠近那栋熟悉的建筑时，一种微妙的、身体内部的变化发生了。
　　像是某种沉睡的机能被重新激活。
　　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手再一次，迟疑地，覆上自己的左胸口。
　　掌心下，传来了清晰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沉稳又真实的心跳回来了。
　　随着他每一步接近那扇门，变得越来越有力，越来越真实。
　　他站在离房子不远的路灯下，手紧紧覆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失而复得、却又显得如此诡异的律动。远处的海浪声似乎变小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和一下下敲击着肋骨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