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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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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尚未安装窗帘的落地窗长驱直入,泼满了整个空间,将屋内堆积着未组装的家具和灰尘照得无处遁形。陈释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木材与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悬在空气里,有些刺鼻。
在此前无数次的循环里,历经无数次的失败与失去后,这是最后一个时空了。
他来到这里已经近半年了,每次他到达新的时空,时间总是在提前,而这一次,他竟早到了一年。
这一年,是缓冲,是准备,也是煎熬的等待。
一年,足够他将这间屋子一点点打磨成未来的样子——杨宥设计的草图模样。
他不能再有任何失误。
门铃突然响起,一声,两声,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执拗地钻进这片尚未成型的寂静里。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图纸,穿过堆满杂物的玄关。
打开门,徐音希一身利落的修身小西装,干练得不像话。
“怎么了?”陈释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长时间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惫。
徐音希没回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很快被屋里那片混乱的景象攫住,眉毛惊讶地挑起。“你这是干嘛呢?要搬家?”她说着,侧身便从陈释身边挤了进去。
“不是,”陈释跟在她身后,声音没什么起伏,“重新装修。”
徐音希在玄关处停住脚步,大概也觉得屋内实在无处下脚,视线扫过堆叠凌乱的房子,注意力忽然被玄关处一个敞开的箱子吸引。
那箱子敞开着,里面似乎是一些私人物品,整理得很是整齐,与周遭的凌乱截然不同。最上面压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硬质卡片,她顺手拈起来,对着光端详。
镂空的线条被阳光穿透,在地面投下一张笑脸的淡影。线条流畅而精细,眉眼生动,尤其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仿佛下一秒就能溢出鲜活的笑声。
阳光透过镂空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
“这是什么啊?人像?”她微微偏头,将卡片举到眼前,“这人谁啊?长得还挺帅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话没说完,陈释已经跨前一步,从她指间抽走了卡片,然后稳妥地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紧。
徐音希挑起眉,看向他绷紧的侧脸,又看向那个口袋,好奇不但没退,反而被这明显的保护姿态勾得更深。
“谁啊?这么紧张?”她追问,目光仍逡巡在那口袋周围,“看着长得很帅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他——”
“打住。”陈释截断她的话头,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个箱子,也截断了徐音希探究的视线,“你找我什么事儿?”
徐音希撇了撇嘴,暂时按捺下好奇,想起正事。“哦,我就是来跟你说,叔叔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回家一趟,我——”话没说完,被陈释再次打断。
“不去。”
徐音希翻了个大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所以,我跟叔叔说,我也联系不到你。您老人家要是哪天改变主意回去了,可别出卖我。”
“最近走不开,”陈释看向屋内那片尚未成型的混乱,声音低而平,“要装修房子。”
徐音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思忖。眼前的陈释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了他眼底最深处,让那原本就疏离的神情,更添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看什么?”陈释察觉到她的视线,先开了口,语气微沉。
“没什么,”徐音希耸耸肩,话锋却是一转,“就是觉得你有点怪。装修这种事,交给专业的人不就好了?亲自做这种事儿,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陈释没接话,只是略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催促意味明显。
徐音希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走了,不打扰你这大艺术家兼装修工。”她转身拉开门,末了又丢下一句,“你慢慢弄”就关门离开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陈释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从胸前的口袋里重新取出那张镂空的小卡。
光线依然很好,镂空的线条在木地板上投下纤细的影子——是杨宥的笑脸。
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些雕刻出的轮廓,从飞扬的发梢,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微扬的唇角。
这张脸,这个笑容,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时空里描摹过太多次,雕刻过太多次,也……失去过太多次。
每一次失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割锯。
指尖在那笑容的弧度上停留了许久,仿佛想将那瞬间的鲜活永远镌刻进记忆最深处。然而,再仔细端详,他却总觉得还不够。眉眼的弧度似乎差了一点神采,唇边的笑意好像少了一丝他记忆中特有的狡黠。
还是……不够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张小卡在他看来已然“不甚完美”。他转身走向那个箱子,在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深色木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数十张同样的镂空卡片。有些线条流畅完美,有些则带着明显刻刀失误的痕迹,甚至还有不少雕刻到一半便废弃的半成品。
每一张,都是杨宥。
他从来舍不得丢掉任何一张,哪怕是失败的残次品。它们像是他漫长穿越中无法磨灭的坐标,沉默地标记着来路与归途。
他将手中的卡片,轻轻放入木盒之中,然后合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木纹上停留片刻。
没关系。
他还有时间。
这一次,他会准备好一切,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装修队的速度依旧缓慢,陈释紧赶慢赶的,工期却仍比预期推迟了三天。
阳光将海面切割成无数晃眼的碎金,从落地窗涌入,却驱不散屋内的空旷感。陈释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从门口拖进门,刚直起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徐音希的名字。划开接听,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利落,从听筒那端传来:
“快递你收到了吧?”
“嗯。”陈释的目光落在脚边的箱子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都是按照你说的尺码和款式,让我做服装的朋友从她熟人的店里挑的,”徐音希的语速很快,“我看过了,质感版型都不错,你看看可以不?”
“稍等。”
陈释将手机调至免提,搁在一旁的玄关柜上,蹲下身划开纸箱的胶带。
他从最上层取出一个素白的信封,随手放在一边,接着伸手探入箱内,取出一件暗红色的T恤,半跪着直起身,将衣服举到身前,比了比。
衣服的尺码明显小了一号,肩线的位置,袖口的长度,都指向另一个更为清瘦修长的身形。
他没有立刻将衣服收起,反而慢慢地将它拢到胸前,双臂微微收拢。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像是在丈量一个虚无的拥抱,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的记忆。
电话那头的徐音希许久没听到回应:“喂?怎么没声音了?喂?喂?信号不好吗?”疑问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陈释回过神,将怀里的衣服仔细叠好,放回箱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可以。”顿了一下,“我前几天看了去年的秀,发了几件大衣的截图给你,今年出新款的时候,按这个风格和款式送一些过来。”他继续补充道,“围巾和帽子也挑一些。”
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几秒,再开口时,徐音希的语气里的疑惑和探究几乎要穿透电波:“这才夏天,你着急买冬装干嘛?你真的很奇怪诶!这些衣服……给谁穿啊?看着也不是你的穿衣风格啊?尤其是这尺码……”她顿了顿,似乎在脑中进行着比对,“感觉也不像是你的尺码。什么情况?陈释,你不对劲。”
陈释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她刚才那串问题似的,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让你帮我定制的名片,什么时候弄好?”
“就在快递箱子里,有个信封,看到了没?”
“看到了。”
他拿起那个素白信封,抽出里面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需要连接APP使用吗?”
“对,我一会儿把使用说明的电子版发给你,你看下,挺简单的。”
“好,谢谢了。下一批衣服送完,衣服和名片共多少钱,我一起转给你。”
“钱不急。”徐音希的声音顿了顿,那股探究的意味又浮了上来,“不过,你做个名片干嘛?公司是我们合开的,你怎么单独做了个员工名片?再说,你见谁家文化传媒的内容策划还专门印个名片?印就算了,还只印一张,又是搞定制,又是嵌入GPS芯片的……陈释,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没事挂了。”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停顿,在徐音希可能发出下一轮追问之前,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陈释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装满衣物的纸箱。他弯下腰,双臂用力,将箱子整个抱起,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向尽头那间已经布置得差不多,面朝大海的卧室。
他将箱子放在卧室中央的地毯上,再次打开,他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暗红色的T恤,米色的棉麻家居裤,触感柔软的羊绒毛衣,剪裁利落的厚呢大衣……每一件,他都仔细地展开,然后转身,将它们一一挂进那面空荡荡的衣柜里。
衣服挂上去,衣柜便有了内容,房间也似乎瞬间被填充了某种微弱的生活气息。挂好最后一件衣服,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并排悬挂的衣物,看了很久,才关上了柜门,将那片悄然构建起来,充满期许的角落,藏进了柜门后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