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29、重逢

　　清晨的光线稀薄而冷清，还带着夜的残余，从窗缝吝啬地渗进来，勉强勾出杂物间的轮廓。
　　陈释站在那片昏暗里，面对着墙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线条与贴纸。那些线条用不同颜色的笔绘制，彼此纠缠又分开，指向不同的时间节点和事件简记，像一张庞大而私密的星图。
　　他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时间标记，视线落在最上方贴着的一张淡黄色便利贴：2023年12月13号。
　　就是今天。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便利贴的边缘时，停顿了一瞬，才揭下。纸张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随后被准确无误地投入墙角的纸篓。
　　目光仍停留在墙上那块刚刚空出来的位置，看了片刻，才转身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另一面墙上光影勾勒出来的笑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好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影子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楼上卧室，窗帘紧闭，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幽蓝的数字——5:21。
　　时间还很早，但所有等待都已精确到了分秒。
　　他翻出一个容量颇大的深色背包，先拿起一双看起来轻便的运动鞋，掂了掂，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看了看，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秒后，他将运动鞋放回原处，转而从下层拿出一双看起来笨拙、但显然更保暖的棉鞋，放进了背包底部，又在衣柜抽出一件长度及踝的厚重羽绒服，仔细叠好，压实，塞进背包。
　　装好这些，他将背包提到门口玄关处放下，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转悠。
　　阿姨昨日才彻底打扫过的屋子本就一尘不染，但他还是拿起一块软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将沙发靠垫一个个拿起，拍松，再原封不动摆回去，又拂去绿植叶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用身体的忙碌来填补等待的空白，试图将内心深处可能泛起的最后一丝褶皱熨平，再按压得更平整、更可控。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淡金，再变成明亮的白。他偶尔瞥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当时针与分针终于在钟面上形成一个锐角，指向11:00整。
　　他停下了所有无意义的忙碌。
　　走进卧室，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的机车服换上。衣服剪裁利落，衬得人身形挺拔。他对着镜子，将每一处褶皱拉平，将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松开少许，调整到刚好舒适的位置。袖口，衣摆，领口……反复调整。镜中的人完美得无可挑剔，紧绷，冷峻，蓄势待发。但他仍站在那里，目光如扫描仪般从头顶到脚底，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确认无误后，他转身，在屋内最后巡视了一圈，接着走到控制面板前，依次打开了地暖与空调，将温度设定在26度。一股温和的暖意开始从地板下方、从风口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感受着迅速攀升的温度，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再缓慢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确定和紧绷都置换出去。再次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波动都已收敛，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与坚定。
　　两秒钟的凝滞。他背起那个准备好的背包，拿起柜子上的头盔。
　　他握住门把手，拧动，拉开——
　　门外，徐音希正抬着手，指尖距离门铃按钮仅剩寸许。手的主人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从里面打开，动作僵在半空。
　　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怎么来了？”
　　“你要出门？”

　　***

　　冬日上午的滨城，街道被一层薄薄的日光覆盖。
　　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在楼宇间短暂回响，随即被风吹散。陈释拐过一个熟悉的街角，减速，最终在十字路口对面停下，单脚支地。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随后视线越过街道，牢牢锁在对面的拐角——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树投下晃动的阴影，树冠在冬季只剩疏朗的枝桠，将蓝天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形状。
　　街道上车流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到只有对面那一方小小的街角。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在某个瞬间被加速。
　　半晌——
　　那棵树的阴影下，空气仿佛发生了微不可察的扭曲。一个穿着显眼红色睡衣的身影，极其突兀地、由虚到实地缓缓浮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流动的车灯，和完全陌生的街景。
　　陈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发动摩托，以最慢的速度驶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他计算着距离与时机，朝着那个显然还处于彻底茫然状态的人驶去。
　　在杨宥失魂落魄地踱步到路口，对信号灯视而不见，正要迈步的瞬间——
　　摩托车适时地刹停，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轻响，恰好横亘在杨宥身前半步。杨宥受惊踉跄，向后跌坐在地上。
　　陈释熄火，下车，摘下头盔夹在臂弯，逆着光朝那个坐在地上的红色身影走去。阳光被他挺拔的身形挡住，一片阴影完整地笼罩下来，将杨宥包裹其中。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曾以为自己是这盘棋的执子者，到最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被缚在时间轴上的囚徒。
　　他看着自己的感情一次次沦陷，也看到杨宥一次次地动心，与他相爱，但还是只能看着他走向既定的死亡，只为在终点前搏一个微渺的变数，为两人求一线生机……
　　但这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成功让杨宥回家……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安全世界。
　　他停在杨宥面前，低头看着对方，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还好吗？”
　　见杨宥只是怔怔望着自己，没有回应，陈释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受伤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杨宥悬在半空的手上，迟疑了一瞬，伸出手想去扶。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背的刹那，杨宥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
　　陈释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片刻后，默默收回，垂在身侧，悄然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脏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的目光掠过杨宥拍打睡衣灰尘的动作，没有多做停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过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疏离，“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杨宥心不在焉地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睡衣口袋，含糊地道了谢，便转身离开。
　　陈释站在原地，直到那个红色的身影融入远处的人流，才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摩托车在餐厅对街停下。陈释没下车，隔着玻璃窗望进去，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茫然。
　　陈释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餐厅里的身影。直到他看见另一个熟悉的人站了起来——江冉，他似乎对杨宥产生了兴趣，起身朝杨宥的方向走去。
　　陈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没有再看下去，果断调转车头，拧动油门，摩托车低吼着驶离了餐厅门口。
　　他骑出一段距离，在路边僻静处停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简洁的追踪程序。地图上，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移动，正是杨宥的位置信号——来自那张嵌有芯片的名片。光点移动得很快，最终停在海边。之后，便再也没有移动过。
　　陈释就坐在摩托车上，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个静止不动的光点。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缓缓西斜，将他的影子从短短一截拉长，再拉长。街灯次第亮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海风越来越冷，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光点依然固执地停留在海边，一动不动，就这样凝固了数个小时。
　　陈释看着屏幕，低声自语：“这是在海边……入定了吗？”
　　天色彻底黑透，城市霓虹闪烁，光点却依旧纹丝不动。陈释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切换手机界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我今晚不在店里吃了。帮我打包四个菜，一份汤，一份饭，口味清淡些，不要放胡萝卜。我半小时后过去拿。”
　　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挂断。他再次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固执的光点，将手机收起，发动了摩托车。
　　他循着导航，径直朝着光点的位置驶去。靠近那片海滩时，他放缓车速，远远便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正抱膝孤零零地坐在昏暗的海边，竟是睡着了。
　　陈释停在不远处的路边，等了一会儿，见人打了个喷嚏后，才悠悠转醒，接着百无聊赖地学起了精卫，抓起手边的东西，一颗一颗朝海里扔，开始了某种徒劳的“填海”工程。没一会儿，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四处张望了起来。
　　陈释没有直接上前，而是调转车头，驶向另一个方向，但速度放得很慢。
　　后视镜里，映出那个在海风中略显单薄的身影，他停在十字路口，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看见杨宥注意到了他的车，试探性地朝这个方向跑过来。
　　陈释这才重新发动摩托，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朝着餐厅的方向行驶。他通过后视镜留意着后方，确保那个身影一直跟在后面，将人一路引到了餐厅门口。
　　陈释将车停稳，走进餐厅。取餐的间隙，他的目光掠过吧台一侧光亮的金属摆件。那光滑的表面如一面扭曲的镜子，映出门口街道的景象——杨宥正撑着他的摩托车，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陈释对着那模糊的影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实、封存，直到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后，他才拎起纸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陈释像是刚看到车旁的人，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疏离的冷淡：“有事？”
　　杨宥直起身，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他朝着陈释走近两步，站定在对方面前。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目光却异常清晰而认真，笔直地看向陈释的眼睛。
　　“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凝聚着某种巨大的勇气，然后清晰地说道，“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海风穿过街巷，吹得纸袋轻轻作响。陈释的手指在纸袋提手上悄然收紧。片刻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接着那力道又缓缓松开。
　　“提前说好，”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起伏，“我不会收留你太久。我不喜欢家里有别人跟我一起生活，你赶紧找到住的地方，尽早离开。”
　　杨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陈释没再多说，从摩托车后箱里拿出一个备用的头盔，递过去。杨宥接过，利落地戴好。
　　两人先后跨上摩托车。杨宥坐稳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了陈释腰侧外套的一点点衣料。
　　陈释低头瞥了一眼那捏着衣角的两根手指，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你这么抓是想变成抛物线体验自由落体吗？抓好。”
　　后座的人立刻听话地“哦”了一声，手臂随即向前环了过来，整个人向前贴紧，脸颊靠在陈释的背上——以一种全然交付和依赖的姿态。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依偎的力度，陈释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引擎低吼，摩托车缓缓掉头。就在车头转向的刹那，陈释的目光掠过空旷的十字路口，与斜对面街角一道伫立的身影不期而遇——是江冉。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正静静地望着这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流淌的车灯短暂相撞。陈释的眼神冷冽，带着一丝被侵扰领域般的烦躁与冷意，而江冉的目光则充满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陈释没有再做停留，他收回视线，专注前方，载着身后紧紧环抱着自己的人，加速驶入了流动的车河与璀璨的夜色之中。